就在周名博一籌莫展的時候,史蒂芬來雲海市了。


    周名博親自開車去的機場,對史蒂芬應邀而來,表達了無限的感激。


    史蒂芬是個金發碧眼,身材高大的歐美男人,四十歲出頭,帶著一副眼鏡,一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仿佛能看透人的內心。


    通過聊天,除去專業,不談工作,他是個很嚴謹且不失風趣的人。


    周名博沒讓史蒂芬直接見周子青,他需要和周子青溝通,情緒失控那天以來,他才意識到一件事,她自己不主動敞開心扉,任何人都進不到她心裏去。


    “青青,大伯知道你這樣很累,你也不想這樣的對麽?將來還有很長,背著沉重的包袱向前走太累了,我們把它卸下來好不好。”周名博是真的很心疼孩子,不想她這樣繼續下去。


    周子青的眼睛紅的充血,聽到周名博的話,似乎慢了半拍。眼睛微微顫動著,嘴唇微張,“大伯,你會放棄我麽?”眼睛一眨,眼淚就下來了。


    微微弱弱的嗓音,惶恐不安的神情。


    周名博唿吸一緊,頓時整個嗓子像被空氣堵噎住了。所有的話被噎住說不出來,隻能拚命搖頭。良久才哽噎一句,“不會,大伯會一直站在你身後,你隻要迴頭,大伯一定在。”


    周子青眉眼一彎,張開嘴笑了,臉頰上還掛著眼淚,“大伯,你不能騙我,我……我受不了。”


    周名博雙手攥住周子青細瘦的手,“大伯不會放棄你,不管你什麽樣,我會把你養到老。”


    眼睛裏閃著淚花,亮晶晶的,她想要試一試,這次,拚上全力。


    畢愛頓醫院修複樓三樓最裏麵,有一間房間。


    從走廊的窗戶探頭往裏麵看,會發現這是一間很奇怪的房間。不是病房,不是儲藏室。反而像是一間裝修精致,充滿家居,以及童趣的房間。


    裏麵幾乎囊括了家庭所需的一切物件,牆畫,玩具,沙發,床,櫃子,電視機,書架,小書桌,錄音機,相框等等等等。


    乍一眼看到,還以為是醫院裏哪位醫生的住居。


    秦楓扶著牆慢慢走動,忍不住看了一眼。


    前方不遠的護士,看他還站在窗戶往裏看,不得不喊了他一聲,“ 秦小哥,時間到了,我們要迴去了。”


    秦楓扶著牆一點點的往前走,他的腿還不靈活,走的不快,甚至有些費勁。短短幾米,走的他滿頭大汗。身上白色短袖都汗濕了。


    護士看到秦楓停住,知道他到極限了,就把輪椅推過來。秦楓五官俊美,笑起來像陽光一樣燦爛,往輪椅上一坐,歎息一聲,“沒力氣了……”


    護士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捂著嘴輕笑,推著他迴複健樓。


    走輪椅通道的時候,迎麵有人上來。


    秦楓真是累的抬手指的勁都沒有,隻微微用目光掃了一眼,就收了迴來。可下一秒,神情一愣,又看過去。


    對麵女生十五六歲的年齡,頭上裹著紗布,腳上打著石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目光幽深空滯,仿佛此刻坐在輪椅上的是一具軀殼。


    秦楓忍不住皺皺眉,人是長大了點,可臉倒是沒怎麽變,當初一臉譏諷的問他腦子聰明嗎?還撕了一頁練習題給他,非常囂張不可一世。


    秦楓看著對麵人過去,還忍不住微微轉頭看了眼,問了身後護士,“你認識她麽?”


    護士搖頭,想了想說,“應該是才轉來的吧,看樣子是要去情緒室。”


    “情緒室?就剛才我看到的房間,為什麽叫情緒室?”秦楓臉上好奇,心裏疑惑,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嗯,簡單說就是人的心理會壓著各種各樣的情緒,有時候我們大哭一場發泄出來,就感覺人輕鬆許多。可有的人會一直壓著。你看那房間擺設沒什麽奇怪的吧,實際上存在很多小機關,刺激神經的。正常人剛進去不會覺得有什麽,可呆久了,會覺得不舒服。”


    “那不正常的人呢?”秦楓微微蹙著眉。


    “會引起情緒失控吧,看剛才那樣子。應該是女孩心理有問題,需要引導和治療。”護士猜測道。


    秦楓頓悟,原來心理有問題啊!


    第五十二章


    周子青心中有一股求生的力量, 不斷促使著她向前進。


    史蒂芬以為他和周子青第一次麵對麵交流,可能會不太愉快。經驗告訴他越是這樣的人,心裏防線越是重。想要她毫無保留的打開心門說話, 就要刺激她的軟肋,在毫不設防, 精神極具脆弱情況下,才能讓一個一直防備的人說真話。


    這是史蒂芬從業這麽多年的經驗。


    他甚至已經對整個流程相當熟悉, 如何用話語刺激一個人最敏感的神經, 又知道在患者崩潰失控時該怎麽安撫。他自認無論遇到什麽樣的患者, 他都可以麵對。


    可當他坐在周子青對麵,通過助理翻譯向周子青介紹自己時,對麵的女孩非常坦然的點點頭。


    這是一場在他看來很奇怪的談話, 不像醫生和患者之間。


    整個過程很平靜, 沒有爭吵和排斥。甚至眼睛的視線也沒有一絲躲閃, 毫不坑距的看過來。


    在談話結束前,史蒂芬好奇的問她, “你一直這麽冷靜麽?”


    周子青嘴角勾起, 搖搖頭, “不是, 我隻是更習慣用冷靜的樣子來偽裝自己, 實際上你現在看到的我,是我故意想要表達給你看到的,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之前說的話。我並沒有撒謊和隱瞞, 隻是我覺得與其痛哭流涕的說話, 不如現在這樣方麵。”說完,試著舉起自己的左手,手掌上赫然出現幾個月牙一樣刺痕, 邊緣甚至帶著絲絲血跡。


    “我也……一直在努力著。”周子青手放下,右手極快的覆蓋上去,交纏緊握在一起。


    史蒂芬神情一愣,恍然。


    周名博一直忐忑不安,醫生在這之前已經提醒過他,患者可能會刺激過度,精神失控,讓他做好心理準備。


    可裏麵一直沒有動靜傳出來,他就這麽焦急憂心的等待著。


    直到周子青麵色蒼白被人推出來,整個人精疲力竭,好像很累的樣子。


    周名博趕緊走過去,蹲在輪椅旁邊,擔心看著她,“沒事吧?”


    周子青勉強揚起嘴角,“沒事。就是有點累。”


    周子青被推迴病房休息。


    周名博和史蒂芬在談話。


    史蒂芬的手邊是剛剛談話的記錄本。神色並不輕鬆,讓周名博心情沉重。


    “周,有件事必須要告訴你,你侄女很棒,她真的很棒。沒有一個醫生會希望他的患者失去求生意誌。有時候可怕的不是病情,還是患者自己先放棄了。可惜這樣的求生意誌,不是因為我這個厲害的醫生。是她自己,我能感受到她內心深處那股想要活著的欲望。


    她渴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她甚至已經遞出雙手,等待救援。可是……”史蒂芬蹙著眉稍稍一歎息,


    周名博的剛要輕鬆的心,又猛地提了上去,焦急的問到,“可是什麽?”


    “根據今天的談話,我初步猜測她的精神世界裏,有個幻想人格。她在現實世界裏遇到的經曆,幻想人格也同樣遇到。我主動詢問她腦子裏那個人影的問題,她先是沉默,垂下頭,思索,然後抬起頭看著我,再點頭承認。整個過程在我看來像什麽?像是我幼年要去公園玩,可我之前答應別人去踢足球,那我需要和踢足球的小夥伴解釋道歉征求同意,我才可以去公園。


    她把那個人影當成一個獨立個體,那個幻想人格。


    可是奇怪的地方在於,她非常清醒以及冷靜。我問她憎恨父母不要她麽?


    她告訴我,她父母在她心裏是死人。死掉的人,是要被遺忘的。


    “但是你現在明明很在意這個問題,甚至失眠焦慮?”我這樣問她的時候。


    她笑著對我說,“我也是因此而煩惱,他沒認出我,我也因此決定當做不認他。可是那個人影並沒有我這麽豁達九歲把她拋下不要的人,她還留著全家福不舍得扔,一心期盼著誰能迴來看看她,她太小了,給她講道理似乎沒用,隻會哭唧唧的問我,“為什麽?”有點煩人。”


    “我怎麽知道為什麽,我和她遇到的事情不是一樣嗎?把我拋下不要了,那我也不要他們。現在的問題不是我的,是我精神裏有股執念放不下。”


    史蒂芬拿著記錄本念出當時的對話,周名博眉頭深鎖,似乎不敢置信。


    “周,問題有些棘手,我甚至有個大膽的猜想,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先問一下,她的性格一直是現在這樣嗎?”


    周名博聽明白史蒂芬的話,表情驚駭不已,張著嘴一句話說不出來,瞪直了一雙眼睛,似乎再說你想什麽。


    “周,冷靜點,不用覺得匪夷所思,這隻是一種病,全世界各地都有。我甚至接觸過很多案列。這並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史蒂芬攤開雙手解釋道。


    周名博努力消化史蒂芬的話。良久才搖搖頭,“我……我並不知道,她來雲海市的時候十二歲,就是現在這樣的。”


    史蒂芬翻了翻對話記事本,抿著嘴。“周,我有個大膽的猜想,十二歲之前,她的性格應該是現在她所說的那個人影兒,中間發生過依稀刺激到她神經的事,她承受不住。衍生了現在的性格。然後主次發生了顛倒。現在的她,是幻想人格掌控了身體主導權。十二歲之前的人影兒,縮在她精神的一角。當然這些是我自己部分猜測。也或者是,她明明實際很在意,卻沒有說實話,患者說謊蒙蔽醫生,這也是常有的事。”


    “那現在要怎麽解決?”周名博聽得稀裏糊塗,一頭霧水。他是個商人,就隻想知道麵對問題,要怎麽拿出解決方案。


    “哈哈哈,這也是她問我的,因為她說對方年齡小,聽不進道理,貌似是個膽怯懦弱的小姑娘。”史蒂芬覺得這個案例非常有意思,整個人都非常興奮。


    周子青迴到病房,臉對著窗外,麵無表情的盯著窗外伸進來的一條樹枝。


    她今天並沒有全部說實話,可她也沒有說假話。


    她改變了原書周子青十二歲到十六歲的生活軌跡,也改變周子鳴會自殺的結局,或者因為她還改變了很多。可她並不知道


    這些是和她有過接觸的。


    周明鬆是她父親,生活在西南省,現在搬到雲海市,周思念上了師大附中,這一家應該是沒有變動的劇情。


    還得再等等,還沒到時候。


    周子青微微蹙著眉在想事情,忽然,窗台前的一根樹枝,被人硬生生的扒開,自己站在窗戶口,陽光一樣燦爛的笑臉衝著周子青笑。


    “喂~”秦楓揮手打招唿。


    周子青思緒被打斷,看到窗前的人微微一愣,神情閃過一抹疑惑。


    “認不出來了嗎?是我呀!”秦楓一把撩起自己額前的劉海,一張俊美的臉龐,完美的露出來。


    很英俊的一張臉,很漂亮。和江洲那種漂亮還不一樣,江洲的臉是雌雄莫辨,美的沒有性別那種。


    眼前這張很漂亮,卻沒人會把他錯認成女人。


    看周子青還在遲疑的看著他,秦楓一氣,扶著牆邊一點點往前走,沒一會人就推開門走過來。喘著氣,實在累著了,拉著旁邊的椅子坐下。


    周子青蹙眉看著他,不說話。


    “你上外國語附中那會,上補習班,我問你借過路費錢,你嚇得直接轉身走了。說你是學生一毛錢都沒有,還記得嗎?”


    剛隻是有些詫異這個人的突然出現,實際上第二眼就認出來了。冷聲問道:“你為什麽在這?”


    秦楓一看她認出來,咧開嘴笑。當著周子青的麵,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得筆直。“看到沒,我現在能站,也能走,不過還走不時間長。”


    周子青記得他當初要借助輔助器才能站起來的。


    秦楓重新坐下,然後迴望她,“你怎麽搞成這樣子?”


    “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周子青神情淡淡的。


    “那夠慘的。”


    “確實。”周子青自己也這麽認為。聽說她數競摸底考,進了一組。結果她進醫院了。


    *


    秦楓和周子青算是認識了。


    周子青不能走,秦楓每天有鍛煉時間,迴迴摸著牆邊,自己找到周子青這裏。就連醫院護士都知道,找不到秦楓就去周子青病房,一準能找到。


    單方便是秦楓賴著不走,實在是在畢愛頓醫院呆的太久,好不容易來個熟悉,認識的,就想說說話。


    “你還記得當初你問我腦袋聰明的事麽?”秦楓至今還記得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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