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楊一頭霧水的看著他媽拉著一個渾身糟蹋的女孩進了門,眉頭不由的跟著皺了皺。


    “媽,這是誰啊你就拉進家裏,迴頭王愛麗又要嘮叨。”周明楊跟在後麵打量周子青。看著對方穿著破爛又髒的衣服,還坐在他家幹淨的沙發上,隻覺得一場家庭風暴在來的路上。


    周子青左右打量屋裏擺設,幹淨明亮的房子,麵積卻不大。牆上掛著一張相框,五口人,一對夫妻,兩個孩子,還有眼前激動看著她的老人。


    “孩子,你說你爸叫周明鬆?”方春秀嗓音抑製不住的發顫,激動含淚的目光在周子青臉上流連不去。


    周明楊乍一聽到周明鬆,頓時一愣,指著周子青向方春秀求證,“媽,她是二哥的孩子?可二哥不是十幾年沒聯係了麽?”


    周子青聽到對方吃驚的話,表情錯愕。確定兩人身份的同時,她也明白一件事,周明鬆不在這,甚至周明鬆和他們十來年沒聯係。


    方春秀顧不上吃驚的周明楊,直一個勁的看著周子青。孩子髒乎乎的臉蛋上,雖然瘦,可眉眼卻十分熟悉。像是想到什麽,突然站起身迴屋,等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張照片。


    “老三,你過來看看,像不像你二哥小時候。”周明楊拿著照片看了一眼,黑白照片是他們三兄弟互相摟著肩膀拍的。邊上個頭最矮最小的就是他。


    第一個昂仰著臉眉間氣盛的是老大,中間那個淡淡笑著,嘴角微揚,書生氣略重。是年輕時候的周明鬆。


    周明楊看看照片又看看沙發上一聲不吭的髒丫頭,光看五官確實非常像。


    “孩子……你……誰送你過來的,你怎麽找到這的?”方春秀看著孩子,頓時就心疼了。


    周子青皺著眉,眨眼間的功夫,幾個念頭在心裏劃過。再抬頭看向方春秀的時候,嘴巴微微一顫,鼻子一抽,眼淚嘩嘩往下落。


    邊哭邊說,徐長慧出軌和人跑了,三年前周明鬆離婚後也走了。她一個人留在徐家村跟著姥姥舅舅過。可舅舅舅媽不讓她上學,幹不完的活,還天天挨打。


    “他們拿鐵鍁要打死我,我不敢留在那。跑去找我媽,她不願意養我攆我滾,扔給我了地址,讓我來找我爸。我就自己來了,走到半路身上沒錢,也沒吃的,我就走著來的……”


    方春秀哭的哽咽難言,尤其看到周子青身上的挨打沒好的傷疤,捂著嘴疼的嗚嗚直哭。


    周明楊紅著眼眶背過身,吸鼻子,嘴裏狠狠罵了句,“一群狗東西!”


    方春秀哭的不行,“你爸恨我啊,下鄉離開家,就和家裏斷了關係。我們去看他,連麵都不讓見……”


    周子青跟著哭,她是真想哭了,周明鬆不在這,她要怎麽辦呀。


    周明楊一個大男人,看著親侄女髒兮兮的模樣,實在看不過去。眼看著愛人王愛麗就要接孩子迴家,趕緊用胳膊肘捅咕一下方春秀,“媽,陳年往事先別提了,你給她梳洗找件衣服換換吧,從東山那邊自己一個人過來,這得……”周明楊光想想都覺得不敢置信,十來歲的孩子,自己一個人,從東山市到雲海市,幾百公裏的路程,虧著是路上沒出啥事。


    方春秀擦擦燕眼淚,手緊緊拉著 周子青,“我是你奶奶,這個是三叔,好孩子,別怕,奶奶帶 去洗洗換身衣服。”


    周子青哭的淚眼模糊,經過那張全家福照片時,多瞅了一眼。有兩個孩子,五口人,隻有兩間臥室,心裏忍不住歎氣。


    不是周子青想得多,是上輩子的經驗在,這個窄小的家裏實在是沒有容納她的位置。


    廁所兼浴室,隻能容納一個人。周子青清洗完身子,洗頭發,心裏裝著事情。等她穿好方春秀給找的衣服出來,客廳裏站說話的幾個人全部停下轉身看著她。


    照片中女人還有兩個孩子迴來了。女人不冷不笑,蹙著眉看了周子青一眼。


    她左手邊的一個女孩,圓臉大眼睛,大概比周子青小點,眨巴眨巴眼睛好奇的看著突然出現在她家裏的人。忽然,猛地拉住女人的手,皺著眉一臉不高興指著周子青身上的衣服說,“媽,奶奶把我最喜歡的衣服拿給她穿了,那是我明天準備穿的。”


    方春秀一臉為難的看著周子青,又看看兒媳婦,想解釋兩句,又不知道怎麽說。還是周明楊站出來拉過周媛媛手,“媛媛,這是你姐姐,大老遠的過來的,她衣服破了,等周六日,爸爸再帶去你商場買新的好不好。”


    周媛媛人小,卻機靈著,察覺到家裏氛圍有點不太好。眼珠子轉轉,這邊看看,那邊瞅瞅,然後笑眯眯點點頭,“行,那先借給姐姐穿,等她走了再還我。”


    周媛媛仰著小圓臉露著小米牙,朝著周子青笑。


    周子青揚揚嘴角迴應。


    女人旁邊的男孩子,大概六,七歲,掙開媽媽,跑去拉著奶奶的手,奶聲奶氣問:“奶奶,你做好飯了嗎?我都餓了。”


    方春秀被親孫子這麽一拽,人才晃過神來,看著站在那一動不動的周子青,趕緊過去拉著她一把,“這是你三嬸,還有弟弟妹妹。都是都一家人,趕緊坐下吃飯,餓壞了吧。”


    方春秀拉著周子青在飯桌前坐下。


    周媛媛牽著小弟去洗手,王愛麗冷眼瞥了瞥周子青,然後皺著眉,一把拉過周明楊進了臥室,咣當一聲,把臥室門帶上了。


    周子青心裏清楚,這門是摔在她臉上的,頓時心裏又苦又澀。


    方春秀聽到聲響,抿著嘴沒吱聲,可眼角卻濕潤了。背著人擦幹淨,又走到周子青跟前牽著她的手,衝著她笑笑,“沒事孩子,你嬸子就是脾氣大點,人還是很好的。”


    知道這個老人在努力安慰她,也同時明白,這個家她不能留。


    揚起嘴角,“奶奶,我沒事。”


    方春秀一聽到周子青喊奶奶,眼中淚花閃爍,卻欣喜的捂著嘴哽咽一聲,“我,我……去端飯菜。”


    周子青有眼力勁的起身去幫忙。


    大臥室裏,王愛麗把外套摔在床上,還沒開始說話,周明楊先一眼看外麵,噓聲道,“你小點聲,外麵能聽到。”


    王愛麗壓著脾氣,緩和一下,壓低聲音問,“你二哥什麽意思?他離婚把孩子送到這裏?”


    周明楊一聽就知道她誤解了,趕緊解釋道:“不是我二哥的意思,聽孩子話,我二哥三年前離婚走了。把她留下和姥姥舅舅一家生活。可那邊對孩子不好,孩子她媽給了地址,以為二哥在這,孩子自己一個人摸著地址找過來了。”


    王愛麗緩和一口氣,“那這孩子怎麽辦?讓你二哥來接?”


    周明楊皺眉,“我二哥在哪都沒人知道,怎麽來接?”


    “所以,你二哥一日不現身,你要替他養孩子?”王愛麗瞪著眼眶子,大有周明楊敢說一個是,就敢劈臉扇過去。


    周明楊不自覺往後退兩步,他想說,按道理是應該這麽做的,他是孩子親叔叔。


    王愛麗一看周明楊那個勁,哪會不明白他心裏想的什麽。狠得抬起手掐著耳朵,把人扯過來,眼中怒火衝衝,偏要壓著嗓子說話,“別光說大話,你那點工資能幹什麽?我就問你,這家裏那裏還能擺下一張床給她?”


    周明楊也知道現實不允許,一手揉搓著耳朵,一邊擰著眉為難的說,“孩子媽跟人跑了 ,在家天天挨她,你沒看到孩子腿上被打的多慘。你知道麽,幾百公裏遠啊,這孩子自己一個人摸著路過來的,就比咱家媛媛大一歲。換成媛媛我都不敢想,想一下心都跟著碎了。連身份證都沒有,她到底一路怎麽過來的。”周明楊說著眼眶子就發酸。


    王愛麗低著頭不說話。


    稍後,又抬起頭眼神堅決,“不行,不行,周明楊你不能心軟,孩子可以給她買點衣服吃的玩的,也可以住兩天,可不能留下來,還得送迴去。說不定,她姥姥家正找她呢。實在不行,你親自送迴去,和她姥姥家的人好好談談。”


    周明楊一張臉擰巴著像一條濕了水的毛巾 ,“你這話……讓我當著我媽的麵,怎麽說啊。我媽原本心理就覺得愧疚我二哥,現在孩子過的這麽慘,還給送迴去,你讓我媽後半輩子還怎麽過?”


    “你放心,這話我不讓你說,我來說。你媽是怨還是恨,衝我一個人就行,不行我親自帶她送迴去。”王愛麗硬下心腸,伸手把周明楊推一邊,然後開門出去。


    王愛麗一出來,就看到碗筷擺好,抿抿嘴角坐到周子青旁邊,笑著說了句:“餓了吧,多吃點。”


    飯桌上六個人,三個大人搶著給周子青夾菜。


    周子青埋頭吃飯,她真餓了。


    吃完飯,周子青起身幫忙收拾碗筷。被王愛麗攔住了,“哪用得著你做,讓你小叔幹,坐著看看電視聊聊天。”


    吃飽喝足,周子青有力氣開始動腦子了。


    王愛麗坐邊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著,大多在問在家她幹的什麽事,家裏田地種的什麽,上學學到什麽階段了。


    “你舅舅沒錢給你上學?”王愛麗咦的一聲,有些驚訝。


    周子青點頭。


    “你這個年齡怎麽能不上學呢,你來這裏找你爸是不是想上學?”王愛麗還把周子青當成一般小女孩哄。


    周子青垂下眼思索眼下她的境況,很明顯,這個家說話做主的是王愛麗。而這個女人,不想她留下。即使哭喊著硬留下來,恐怕……


    周子青瞥了一眼一旁又默默紅了眼眶的親奶奶。心裏微微歎息一聲,遂抬起頭,眼中立馬閃著驚喜的光輝,“我想上學,我小學成績可好了,還領過好幾次三好學生獎狀。”


    “想上學咱就上學,你姥姥家不給出,嬸子給你出,在雲海市好好玩兩天,到時候嬸子送你迴去上學,好不好?”王愛麗遞了一眼在廚房忙活周明楊。


    周明楊卻看著自己媽捂著嘴起身迴了臥室,立馬變了臉色,急忙放下手裏的碗筷,拿毛巾擦了兩下手。衝著一旁周子青僵硬笑笑,“你看看電視,或者找你媛媛妹妹玩。我和你嬸子說說話。”


    周子青微笑著點頭,“沒事的小叔,我坐著看會電視就行。”


    周明楊拉著王愛麗進了方春秀 的臥室,方春秀坐在床沿上,雙手捂著臉默默掉眼淚,周明楊站在一旁,訕訕地喊了一聲,“媽~”


    王愛麗心裏也難受,屁股一扭,坐在周奶身旁,抬手擦掉眼角掉落的淚珠,哽咽一聲,“媽,你別怪明楊,這都是我的主意,我心眼小,家裏就這麽大點地,我和明楊一共這麽點工資,還要 養活兩個孩子,真的不容易媽,但凡家裏有點條件,我都不會忍心把孩子送迴去。”


    王愛麗吸吸鼻子接著說,“媽,我剛才問了,孩子中學能住校,我和明楊出錢,哪怕孩子將來考上高中,我們也出錢。可說再多,孩子不能留在這家裏,說我心眼小自私自利都行,可我也有兩個孩子要養活,我不能照顧別人孩子,讓自己孩子受委屈,媽,你體諒我下吧。”


    第十七章


    周明楊看著親媽還有媳婦都在哭, 捂著臉蹲在地上,帶著哭腔嘀咕一聲,“都是我沒用, 當年就是二哥讓我……”


    提到當年,周奶奶再也忍耐不住,由啜泣變成小聲痛哭。“不怨你,是我逼的老二, 他恨我啊, 嗚嗚嗚~~”


    “媽,你要是怨就怨我,我知道你這麽多年想二哥,看到二哥孩子過得不好, 你想留下 。可是媽, 家裏條件不行, 現在養孩子不是給口吃的, 一身衣服穿就行。媽,我向你保證, 我送這孩子迴去,以後我和明楊一定經常帶你去東山看她, 這樣她姥姥家知道她還有叔叔家惦記她,絕不會再打她。媽, 我也沒有辦法,你答不答應,我都迴送她迴去的。”王愛麗捏著鼻子嗚嗚哭著,可態度依然堅決。


    周奶一手捂著胸口,一手顫抖著搭在王愛麗肩膀 上拍拍她。明明這不是兒媳的責任,可光一想到把孩子送迴去, 這心哪,就像被什麽東西掐著,鉗著,絞著,生生撕裂成一片片的,是盤腸絞肺一般的疼。


    斷斷續續抽噎著,“這……這不是你的錯。”周奶緊閉著眼睛張嘴喘息一聲,聲音淒涼哀怨。


    王愛麗張著嘴,合著眼,眼淚啪啪往下落流濕了胸前衣襟,抽泣哭聲沒有再說一個字,隻是由心裏往外傾倒眼淚,喉嚨裏發出悲鳴。


    王愛麗心裏帶著委屈,可這委屈在娓娓哭泣的婆婆跟前沒法說,在心軟陷入自我怨憤的丈夫麵前沒法說。孩子肯定要送迴去,這個壞人也必須她來做。


    不大的臥室裏,三個人各自抹著眼淚,沒有人說話,隻有嗚嗚壓抑的哭聲和吸鼻子聲。


    嘎吱,輕輕微微一聲。


    臥室的門被推開一條巴掌寬的縫隙,周媛媛胖乎乎的小臉湊在門縫前,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原本想要偷聽大人講話的,可這會看著臥室裏三個大人都在哭。整個人頓時手足無所的站在門口不敢動。


    周明楊聽到門開了,紅著眼眶看著寶貝閨女愣愣地站在門口,看他們。趕緊清清嗓子,“你怎麽過來了,沒陪著姐姐一起玩?”


    周媛媛先是看著王愛麗,又看著奶奶,最後仰著頭看著周明楊,似乎沒搞明白,為什麽大家都在哭 。不過到底聽到周明楊問她的話,認真的說:“她迴家去了,還說咱家飯菜 很好吃 。”還把穿她的衣服換下來給她了。


    周媛媛話音一落地,屋裏三個大人都愣住了。


    周明楊先推開門去客廳看一眼,原本坐在沙發上的人,這會空空如已,不知去向。


    王愛麗趕緊擦幹眼淚,把周媛媛拉倒自己身邊,焦急的問她,“姐姐什麽時候走的?”


    周媛媛抬手媽媽擦眼淚,“媽媽,你怎麽哭了?”


    “不是,媛媛先迴答 媽媽的話,姐姐是什麽時候走的?”王愛麗看著一旁同樣著急的婆婆,心裏頓時糾成一團。


    “你們剛進房間,她就起身換了自己衣服。說她得迴家去了,不然家裏人會著急。”周媛媛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頭,扭捏著說道,“那個……姐姐衣服 ……不好,我……”我想把衣服送給她的。


    王愛麗抱抱小臉上愧疚不已周媛媛,“好孩子,媽媽會給姐姐買新衣服的。”


    周奶奶臉色焦急的跑出去,瞅見 沙發上整齊的擺放著換下來的衣服,頓時急的團團轉。又看到一旁傻愣著周明楊,伸手對著後背啪啪打兩下,急喊一聲,“還傻站著幹什麽,找啊,她才多大啊,她自己怎麽迴去 ?”


    周奶一言提醒了周明楊,整個人激靈一下清醒過來,連連說道:“對對,對,剛走,肯定沒走遠,媽,媽,你別急 ,我這就找去。”周明楊安撫兩句周奶,就推門往外跑。


    周奶在家哪能坐得住,後腳跟著也出去找。


    王愛麗不安的揉搓著手,麵帶愁緒,坐立不寧的在屋裏走來走去,皺著眉 ,心裏有些埋怨自己,太心急了。讓孩子住兩天再說就好了,也怨她說的太直白了點,孩子肯定聽明白了。


    周子青出了老事業小區,撒開腿狂跑。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原本奔著周明鬆來的,結果他壓根不在這。


    心裏憋著一口氣,見路就跑,左轉右轉一通瞎跑,等跑到腿發軟,邁不起來的時候,就一屁股坐在花壇邊上。


    周子青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胸口又悶又堵,喘不上氣來。歇了好大一會,喘息聲平緩,胸口卻酸澀起來。像是灌了一大口酸楂湯水,又酸又澀。忍不住自己哭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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