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口沒遮攔的春蘭,將茶葉的潛在功效一一倒出之後,趙梓已經渾身顫抖,拿眼睛求證呂世,但見呂世依舊微微淡笑點頭,卻不說話,趙梓就不覺失望,也感無奈。


    的確,讓一個杆子去幫助敵人,然後讓敵人抽出手來打自己,這是個正常人就不會去做的。


    但是雖然已經上了賊船,雖然已經是盟友,但在骨子裏的那種對這即將傾覆的漢家王朝的依戀依舊在的,是揮之不去的。


    呂世看著一陣激動一陣失望的趙梓,心中也不由的可憐,不由的哀傷,這大明王朝不是沒有忠臣,隻是忠臣全被排擠,哪裏能夠表現?


    見趙梓頹然坐迴椅子,呂世輕輕一笑道:“我在一本漫遊者筆記中知道,在極西之地,有那泰西國,那裏不但文明發達,且有句名言:“一手火槍,一手茶碗,便橫行世界。想來是有道理的,於是就照著做了下,結果效果很好,但這些效果卻不是一朝一夕,幾碗茶水下去就藥到病除的。”


    看看沒力氣對自己的知識表示懷疑的趙梓,依舊頹然的坐在那裏,呂世隻好苦笑,對他意味深長的道:“如果此言被老先生上書朝廷,對大明還是有益無害的。”


    鄭宏達知道並積極的上書諫言四川巡撫關於茶葉的好處,但是,他畢竟還不過是個商賈,在這個世界上,商賈的地位都不如一個妓女,讓他能影響一個以文士自居的巡撫大人改變他的想法,想來不過是一場夢罷了,如果通過趙梓這位正經的進士出身的官員上書建議,說不定還會收到效果。畢竟,漢人天下,還需要漢人相互扶持,至於互相爭鬥,那不過是兄弟之間的問題。


    趙梓聞聽,不由欣喜無限,再次提起了興致,但想了想,又無奈的搖了搖頭,那些清流是不會聽的進去的,茶葉,那是仕宦的標誌,讓一般齷齪軍漢飲用,那豈不天下大亂?那些清流,為了維護他們的優勢,哪怕是一點點的改變都用百倍的力量打壓,更何況是這個?


    呂世見了趙梓神色,也不由一歎,想想,於是又改口道:“如果給您的誌同道合者諫言,說不得就是一大堆禮物收入囊中啊,嗬嗬嗬嗬。”


    趙梓聽呂世不著邊際的一番言語,愣了半天,突然恍然,站起來,端正帽子,抻直了長衫,來到呂世麵前,恭恭敬敬的給呂世一輯到地,良久才起身坐迴座位。


    這一次才真正讓趙梓服氣了這個年輕後生的胸襟,有能力有操守,做該做之事,行當為之為,這才是大丈夫。做這樣的盟友,值。


    趙梓師爺聽了幾人的話語,眼神不由一動,真要是這樣,那自己就等於掌握了闖軍的命脈情報,首先,我宜川控製著山西運城食鹽運進五縣渠道,第二,我家老爺出生在南方千年望族,家族裏曆朝曆代出來的官宦,可以用車載鬥量來形容,由於有了千年積澱,老爺家在南方的影響勢力,更超越了朝廷對地方的影響,已經達到了一唿百諾的地步,想來,隻要號召那些茶商不要販運茶葉入根據地,那他最重要的兩個東西便被自己等卡死,那他與眾不同的強軍便灰飛煙滅,如果我將這個最重要的情報報與朝廷,相對於現在的蠅頭小利,對比於被朝廷賞賜官身,那便是天壤之別,那麽――


    還沒等他的想法在腦海裏轉完,趙興不動聲色的抬眼看了那師爺一眼,給他一個一切了然的微笑,不過,任誰看到那個微笑都會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氣。


    看到這樣的眼神,想想這些時日在這趙興眼下,自己就如同脫光般的無所遁形,師爺趕緊將這非分之想丟到九霄雲外,丟的越遠越好,生怕自己再想起這件事情來。


    呂世看看平複了心情的趙梓,突然一笑道:“看看,我們又跑題了,還是說正事為好。”被這樣一說,趙興和春蘭都無奈一笑,趙梓與師爺更是開心大笑,連說:“跑的好,跑的好。”


    “剛剛,我說的是開源,現在,我想說說節流。”


    文人做事,往往不懂開源,隻注重節流,這一說,趙梓當然有興趣。


    “且說說那位縣尊,運送稅賦到邊地之法。”


    趙梓仔細聽著,“一斤糧食運去,卻要耗損五斤,而現在的國朝,卻將這些都要加派到百姓身上,運費和沿途夫子的吃食也要百姓負擔,那哪能不激起民變?”


    趙梓隻有點頭,但也是無可奈何,其實,這樣也是一班官吏的生財之道,自己就是不願意學,但官微言情卻也無他法可想。


    “但改變這個弊端的辦法,其實卻很簡單,隻要大家拿著銀子,蹲在邊軍營門之前,等著購買商人的糧草便是了,這樣,既省了損耗之憂,又不折騰百姓,商人又賺了厚利,三全起美,何樂而不為呢。”


    這話一出,趙梓不由再次失望,還以為這無所不能,總是有奇思妙想的呂世又有了與眾不同的法子,卻原來不過如此,其實,這法子在洪武時候就實行了,叫做引征,讓商人運糧食去軍營,然後給商人開鹽引,本來是公私兩便,但後來就走了樣子,商人運一份鹽引的糧食之後就再不運送,拿著這一份鹽引卻摻雜了百份的私鹽,這就完全可以賺翻,還辛辛苦苦的幹什麽?


    似乎呂世對麵的呂世已經了解了趙梓的想法,漫不經心的道:“其實洪武爺的辦法是好的,但弊端就在這一份鹽引,就可夾帶十份百份的私鹽,所以大家反倒不很熱心,一年隻要取得一份鹽引就夠了,何必繼續辛苦?但我們是以現銀交割,隻要你送到地頭,我便以市麵高五成的價格收購,沒有任何投機取巧,那些商人怎麽能不看在這半數之上的利潤麵上,給你起早貪黑的運送,其實,商人運送,損耗絕對不會超過一成的,老先生不妨咱們就拭目以待。”


    這都是後世玩的亂熟的東西,絕對管用的,隻是這法子隻能在這趙梓或者是自己管轄的四縣可用,其他的卻是不行,因為正如趙梓所言,大家還指望著在這運送上上下其手呢,關於小民死活,那還有誰擔心?


    “這個,隻能是實驗一下吧。”趙梓不置可否的敷衍,呂世也就不再強求,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那就讓事實說話吧。


    趙梓這時候不無擔心的提到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山西的反應上來,雖然語氣上並不很擔心,但卻提到了這宜川碼頭的關鍵,“碼頭會越來越興旺,但是,眼紅的也會越來越多,最要緊的是山西,山西的碼頭要是貪婪無比,那我們該如何辦理?”


    關於經濟,趙梓自認為自己這個聖人門徒絕對沒有說話的權利,因為,聖人是鄙視這種與民爭利的人群技巧,但其實,沒了商人這個行當,還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是什麽樣子,比如眼下,沒有商人過境,那自己的收入就會是一個妄想。


    呂世看了看趙梓,很是為他的遠見折服,的確,在這陝西渡口即將展開的發展,第一個眼紅的絕對就是對麵的山西渡口,這是實實在在擺在眼前的,趙梓雖然在經濟上等同於白癡,但在這上下處理關係上卻又絕對的經驗。


    呂世淡淡一笑道:“大家發財,想來山西也是樂見其成,應該不會太過刁難。”想了想,又道:“即便是對方做的過分些,那我們也可以商量不是?”


    見呂世如此說,趙梓不由苦笑著搖頭,看來這個年輕人雖然有別於人,但這大明官場上的事情卻是一無所知,為了自己的利益,與鄰為壑已經是家常便飯,哪裏還會顧及的別人死活?更別說看在錢的份上,那是什麽齷齪手段都會毫不含糊的使出來的,再看看一臉正義的呂世,暗暗搖頭,現在,還是不要說的太多,等事情出來,讓這個一腔熱血的小先生慢慢的感受大明官場吧。


    這時候,遠遠站在門外的王健進來,對著呂世躬身道:“老師,家裏大管家來了,請您迴去有事相商。”


    呂世看看天色,不知不覺已經是夕陽西下,雖然談興未盡,但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該心領神會的也心領神會了,剩下的就是合作了。


    於是,趙梓也站起來,哈哈一笑,對著呂世拱手道:“今天與小兄弟一番邂逅,卻讓我長了無數見識,可謂慰藉平生。”


    呂世也站起來迴禮,淡笑著道:“同感,同感,隻是那宜川渡口合作的事情,還請老先生上心。”


    “哈哈哈,小兄弟開誠布公,我卻要沾你的光,這件事情不用多想,我們合作發財就是,大買賣,還要和大器人做才有前途不是?就這麽定了。”


    “好,一言為定,我這就準備去了。”說罷,微微一躬身,帶著趙興春蘭,招唿上外麵的大朗張嘯等,騎馬絕塵而去。


    看著漸行漸遠的呂世,趙梓背負著雙手久久不語,師爺也就站在身邊,與他一同遠望。


    趙梓突然雙手一拍:“值,與其共事值了。”言罷哈哈開懷大笑,大步朝著歸路而去。


    夕陽夕照,涼風習習,感覺著神清氣爽,腳步也歡快起來,看天地再不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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