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林秀慧覺得,自己這一輩子,跟那些人是再也見不到了。


    可是大概就在半個月前,有一行人來這邊借宿,為首的也是一個人牙子,這人牙子是從北方帶人往南方走,林秀慧竟然意外的在其中看到了她那本該在牲口坊做事情的娘。


    不過她倒是沒想認迴這個人,如若讓她認迴去,林秀慧毫不懷疑,這人能在害自己一次。


    所以林秀慧一照麵之後,就立刻躲開了。


    不過,她也是跟王氏說了這個,王氏曉得林秀慧身份,一直都很不齒這種連自己女兒都不放過的女人。十分鄙夷。趕緊叮囑自家男人盯住了這些人,順帶的,也打探了一下。


    原來,林秀慧的娘,哦不,是花卷的娘。


    林秀慧與花卷,稱不上是一個人了。


    從王花卷改名林秀慧那一刻,就與王家割裂了。


    花卷娘當初被賣去牲口鋪子做事,除了漿洗衣服打掃房間,料理吃食,也負責“照顧”在這裏工作的漢子們。怎麽照顧,就不言而喻。


    雖說花卷娘也稱得上是一句婆子,但是伺候牲口的也不是什麽好樣兒,她這樣的正合適。


    什麽活兒都能做,那方麵也能照顧到。


    若是單單是找個姑娘來,還不成呢。


    本來主家覺得買這麽一個人極為合適,但是萬萬沒想到,也就不到半年的功夫,事情就起了變化。開始的時候是不錯,雖說買了人,但是花卷娘老實肯幹,低眉順眼的,也不像是有的婆子愛八卦說嘴,因此倒是的很得人心。甚至還允了她出門買菜,花卷娘頭幾次小心翼翼,悄麽悄摳出一個銅板攢著。她哄著那些幹活兒的男人,慢慢也是攢了一點點體己,她可舍不得自己用,都是偷偷趁機會迴家看兒子看孫子,把這點銅板都送了迴去。而他家的兒子曉得老娘是在城裏沒走遠,又有利可圖,原還覺得丟人一來二去就慢慢的走動開來。然而這個時候,牲口鋪子開始丟東西了,小來小去是有的,開始大家還互相揣度互相懷疑,後來,漸漸就有人懷疑到花卷娘的身上了。


    畢竟,以前可沒有這個事兒。


    而且吧,她那個兒子,看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其實大家也沒覺得真的丟了銀子是花卷娘幹的,但是她那兩個兒子,就很不好說了。


    後來幾個頗為精明的漢子設了個局,果真抓到了賊,不出所料,正是花卷娘的兒子。這些漢子做的也是苦力掙錢,氣的不行,當場就把這賊人的腿打斷了,花卷娘攔也是攔不住的,還跟著挨了一頓揍。


    這事兒驚動了主家,經過盤問才曉得,原來小來小去的,這女人自己就摸過別人的銅板。但是不敢下大手,他兒子下手,她也是知道的。


    主家可沒想到這個低眉順眼的老實女人竟是這麽能惹事兒,一抬腳,就給她又賣了。


    聽說,她的兒子都被打斷了腿,就算是治療也會瘸,如果不治療,恐怕也活不得多久。這才是真正的報應,而花卷娘,這個女人一輩子為了兒子,但是這次人家人牙子都曉得她是個什麽東西了,當地根本賣不出去,隻能給她帶到外地賣。


    人牙子手裏這一批人,基本都是這麽個路數,在當地臭了賣不出去,隻能領到外地,好在這些個買來的價錢都極為便宜,也不妨走這一遭了。


    人牙子說道:“這些個沒有個好的,我在領著他們走,在南邊兒給他們賣到大戶人家做粗使,也算不白走了。”


    穀之齊作為掌櫃的,他看似是招待,其實也是暗戳戳的打聽:“那這些人都不是好的,人家不找你麻煩?”


    人牙子一笑,說:“我自然是要說清楚的,不然惹了事兒怎麽辦?我同鄉也有個做人牙子的,就因為瞞著瞎吹,還以為人家過得好了他們能得到什麽好,結果引來了麻煩,丟了命呢。”


    要說起來也是無巧不成書,他說的這個,竟然是林秀慧認識的那個。也就是第一次領著他們走的那一家子人牙子,當時林秀慧就記得他們其中有個貌美的大家小姐,奔著做花魁報仇那個。


    還沒想到,那個姑娘還真是有點路數,她被賣進了那煙花之地,很快就站穩了腳跟。不過轉頭兒,第一個就把人牙子一家收拾了,那一家子一個也沒跑掉,都被弄死了。


    她當初是為了哄著這家人給她領到南方,才獻身,但是心裏可不樂意呢。加上因為她引著那家父子幾個男人,那個大嬸對她也不好,她都一一記在心裏,這不,一得勢就複仇了。


    穀之齊:“……”


    “聽說那姑娘真是有點東西,搞死了那人牙子一家還不算,不知道怎麽哄了人去對付她當年的相公,那人被砍成了十幾斷兒,一家子沒一個落得好下場呢。”


    這個人牙子也是個健談的,他說:“所以現在啊,那不樂意的,我不收。免得給自己招禍事,這種主家幾乎相當於不要錢賣出來的,我都是送到那些嚴苛的人家,一早說好了都是什麽人。他們進去了都能被管的死死的,除了幹活兒,其他別想。至於出來,這一輩子別想出來了。”


    林秀慧一直都偷聽著,萬萬沒想到,那個姑娘還真是做到了。


    不過,壞人遇到更厲害的被對付了,她會覺得惋惜嗎?


    當然不會。


    隻會罵一句活該。


    至於人牙子說的南方的大戶人家,她覺得還是有水分的,恐怕不是什麽好地兒,就算是大戶人家的粗使,總也要看點人品的吧?而且還拘著不讓出門,聽起來就不是簡單的大戶。


    倒是張力對這些有點曉得,悄然跟林秀慧說,這人牙子說的大戶人家,其實應該是那種玉石大鋪子。本朝比較講究這個,稍微有點條件的都要掛個玉佩,南方有很多這樣的鋪子,而各家都有自己的雕工師父,為了避免自家的手藝外露,一般都是不讓出門,防備十足。而這種雕刻師傅也是要有人伺候的。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雕刻上的細致活兒,男子做起來不如女子,所以會買一些能幹的婆子。這樣的人,都是不會被放出來的,一輩子都要在哪兒幹活兒了。


    畢竟,讓他們出門一旦被人買通撬走雕工師父怎麽辦。


    所以這種人一進去就會被關起來,再也被想出來,也都是買那種死契的。


    人牙子應該是給這些婆子都賣到那裏。


    林秀慧聽了,毫無反應,她絲毫沒想著幫襯一下她娘。


    這種人,不值得。


    這一行人隻在他們驛館借住了一天就離開,不過中間出了一個小插曲,林秀慧出來的時候。好巧不巧被他娘看見了。她自己心裏是一突突的,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娘沒認出她。


    說來也是啊。


    林秀慧還是王花卷的時候,吃的最少,幹的最多的,瘦弱的像是一陣風都能刮走,都脫相了,頭發也是枯黃不成樣子。而現在,也半年多過去了。


    這大半年,她吃得好養得好,人躥了一截兒,長高了不少。她原來還比她娘矮一點,現在竟然是還高一點了。她也從原來的幹瘦脫相枯瘦如柴到現在的略帶豐盈,就連一頭秀發都烏黑錚亮的,更是從一個小黑妞兒變成了白淨的小姑娘。


    她幾乎是脫胎換骨,以至於,她娘一眼看過去,壓根沒認出來這人是被自己賣掉的閨女。


    林秀慧現在的樣子,說是養的極好的小富人家的姑娘,也是說得過的。她以前是有些畏畏縮縮骨子裏帶著韌勁兒,現在就是明媚張揚,落落大方,真是看不出,是一個人。


    她被看見,心裏一突。不過卻也打定主意不認了,可是沒想到,她壓根沒有被認出來。倒是人牙子也出來了,想到昨日好像也見過她一眼,隨即客客氣氣的打了招唿:“林姑娘,早上好。”


    林秀慧含笑道:“早,您這是今日就要趕路了吧?”


    人牙子在這個時候是個職業,因此林秀慧也是客氣的。


    “是啊。”


    他一個男子不好說的更多,而林秀慧也沒久留,很快的就轉身,既然被看見,她索性也落落大方。


    她眼光的餘角看向了她娘,怎麽也沒想到,當娘的認不出閨女了。


    “慧姐,慧姐。”


    這時蘭哥兒跑了出來,說:“慧姐,我的畫本是不是在你哪兒?”


    林秀慧:“在的,正好我看完了,去拿給你。”


    “好!”


    蘭哥兒咚咚的跟著林秀慧離開。


    人牙子感慨:“這讀書人家的丫鬟,都識字,真是不能比啊。”


    他們說的“畫本”,但是卻沒想到被誤解成了“話本”。


    林秀慧她娘多看了林秀慧的背影一眼,低聲:“她有點像我家丫頭。”


    人牙子嗤笑一聲,說:“你這樣的人能教出這樣的姑娘?”


    秀慧娘趕緊說:“就是像,我家丫頭沒這麽好看,也沒這麽高。我家丫頭哪裏敵得過人家萬分之一呢。現在還不知道死到哪兒去了,這個丫頭是個靠不住的。如果不是她想跑,她被賣到附近的大戶人家,還能幫襯她哥,現在不知道賣到哪兒了,唉。”


    雖然長得有點像,但是肯定不是,個頭不一樣,長得也並不完全一樣。他家丫頭,也不認字啊,更不要說這位姑娘姓林。她說:“沒那個福氣呦。”


    “你給我安分點!”人牙子曉得這女人的事兒,說道:“你這種人還想有福氣?你這種人死了不下十八層地獄就不錯了,趕緊收拾東西。耽誤了時間,看我不抽你!”


    她畏縮了一下,趕緊動作起來。


    林秀慧的娘,就這麽來去匆匆,甚至連自己女兒都沒認出來。


    林秀慧雖然恨透了她,但是連認都沒被認出來,心裏也十分的感慨:“他們真是從來沒把我當做一家人吧,若是不然,怎麽才半年,就認不出來。說是親娘,都讓人覺得可笑。”


    說到這裏,也是真的覺得可笑至極。


    甄明珠倒是能想得到為什麽沒有被認出來,畢竟,林秀慧的差距太大了。


    一般人也想不到,才半年就能有這樣大的變化。


    更不要說,林秀慧氣質變了,名字改了。


    不過,沒認出來,是個好事兒,壞人有惡報,也是個好事兒。


    她認真:“我倒是覺得,這是好的,惡有惡報,以後你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


    林秀慧是最相信甄明珠的,也最推崇甄明珠的,她這麽說,她使勁兒點頭,嗯了一聲。


    她認真說:“以後我不會再想起他們了。”


    再也,沒有以後了。


    第78章 動遷了(三更合一)


    甄明珠覺得,有時候啊,好像冥冥之中都有注定啊。


    林秀慧已經走了這麽遠了,按理說,根本就不會跟她老家的人在有任何交集,可是沒有想到,這人竟然自己送上門了。不僅送上門了,還完全沒有認出她,倒是讓她曉得了家鄉的情況,也曉得了家裏那些人的情況。


    不過林秀慧對他們沒有絲毫同情,那些人啊,她早都已經麻木了。而且一個重男輕女,把兒子當寶,把閨女當草,甚至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認不出來的人,又有什麽值得可憐的?


    她過的再慘,都是自己造成的。


    至於她斷腿的兄長,不管是瘸了還是治不好癱了,更是與她無關。


    說句難聽的,他們過得不好,她才覺得老天爺真的有眼的。


    這樣的話,林秀慧不好跟身邊的人講,畢竟現在是講究孝道的,父母再不好,當兒女的也不能這樣幸災樂禍。可是林秀慧到底是年紀不大,實在是忍不住。


    她不好跟張力那些人講,也不好跟小紅小紫這樣的小孩子講,這看到甄明珠,自然是和盤托出。


    冥冥之中啊,她就是覺得甄姐姐是不會怪她的,是會讚成她的想法的。總之,她就是這樣想的。所以她在甄明珠麵前沒有避諱。確實,甄明珠也真的不會覺得林秀慧有問題。


    孝順是應該的,但是那也要分是個什麽樣的人,就是這一家子,活該他們倒大黴。


    她難得過來這邊,倒是聽說了這麽一茬兒,因此倒是安慰起林秀慧,更多的大道理,她不用說,說了可能也不太懂,她直說:“一切都是注定了,從你從王花卷改名成林秀慧那一刻起,你們就沒有關係了。你也不用拘泥於他們養你如何,他們是養了你,但是這麽些年你在家裏幹了多少活兒,還被賣掉了。這些早就已經還清了。林秀慧和王家沒有關係,這是天意。若是不然,這當娘的怎麽可能認不出你?”


    林秀慧重重點頭。


    甄明珠說這話的時候,也是當著大家的麵兒的,張力他們是不管這些事兒的,但是聽到甄明珠這麽說,也覺得很有道理。如果不是天意,當娘的怎麽可能認不出閨女。


    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像是他,他小時候被拐子拐走,經曆了快一年才迴家,可是他爹娘來宿家的育幼院接他的時候,一下子就從幾十個小孩子裏認出了他。可見,骨肉相連就是有些心靈相通的。


    認不出,不可能。


    這頭兒稍作議論就已經將人拋諸腦後,而花卷娘此時也走了好多日,抵達了南方地區,她在路上看見一個采買的小姑娘,說:“那姑娘長得有點像我閨女。”


    其實她已經不太記得自家閨女的長相了,原本就不重視,時間長了,可不是就忘了?


    這話引得人牙子冷笑:“你可真是想得美,別給我鬧妖兒,要是讓我知道你給我惹麻煩,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這個也像你閨女,那個也像你閨女,上一次你就是這麽說,也不想想,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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