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他也不敢將視線移開戰場了,他凝神望著通向小鎮的道路。


    步兵們扛著武器,慢慢向小鎮靠近。鎮上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隻是在步兵漸漸靠近之後,一座拆去了風車的磨坊上空,升起了一麵禁軍的旗幟。


    奧爾良公爵頓時被氣笑了:“那些雇傭兵這樣也能被嚇跑?王兄帶了多少名禁軍前往甜水鎮?兩百名有嗎?”


    過了幾分鍾,叛軍離小鎮更近。而磨坊上空的禁軍旗幟撤下,又重新升起了一枚火~槍手的旗幟。


    奧爾良公爵“嗐”了一聲,剛想說:那火~槍手的人數就更少了。


    誰知劈裏啪啦,槍聲響起,道路周圍的幾處工事紛紛向四處射擊。叛軍四散躲避,狼狽不已。


    “堅持住,他們人少!”奧爾良公爵拔出腰間的佩劍,做出一個衝鋒的姿態。但他現在置身於後方的後方,根本沒人聽見他的號令。


    很快叛軍也穩住了陣腳,試圖用大量的火力壓製住那幾處防禦工事,一舉衝進鎮子。


    誰知,叛軍中忽然有人驚恐萬狀地大叫出聲:“那是,那是……”


    “是聖人!”


    “聖希刺克厲夫!”


    奧爾良公爵愕然:聖希刺克厲夫?


    聖人也願意出麵幹涉俗世的爭權奪利嗎?


    “啊,他又一次死而複生了!”


    “你們誰搖搖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小鎮跟前的叛軍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人抱著手中的火銃發愣,另一些人幹脆放下了武器,老老實實地跪在地麵上,開始大聲祈禱。


    甜水鎮的“聖人”希刺克厲夫之名,在法國境內流傳甚廣,即使是叛軍,也有不少人聽說過。


    奧爾良公爵無能狂怒:“不可能,這不可能!”


    “不可能有人能死而複生。”


    他無意中暴露了自己的信仰——隻信權力,不信上帝。


    “那是巫術!是障眼法!不要相信。”


    謝芙勒茲公爵趕緊提醒他的士兵,並且命人趕緊上前增援。


    “千真萬確——”


    第二批逃迴來的叛軍衝他們的統帥大喊。


    “不是什麽死而複生,是對方根本就不會死——”


    “是呀……明明看見他剛剛被擊中,然後就慢慢消失在空中。下一刻他就又衝出來……”


    “這一定是上帝,是上帝在阻止我們進行這場愚蠢而不義的戰爭。”


    第三批叛軍逃了迴來,進一步散步了不利的消息。


    奧爾良公爵的佩劍卻兀自指向空中,他大聲喊:“一個人又怎麽能左右得了戰局?所有人一起衝過去,隻要五分鍾,這場戰鬥就結束了!”


    第四批逃迴來的叛軍驚恐萬狀:“不止一個聖人!”


    “上帝是在保護這裏所有的人。”


    “每個人都是這樣,明明看著已經打倒了,一轉眼又衝了出來,舉起槍繼續打咱們……”


    奧爾良公爵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兩步。比維斯將軍遞給他一副最時髦的單筒望遠鏡。


    奧爾良公爵將鏡筒抽出,托在眼前,向小鎮的方向看過去。


    他真的看見一個身穿禁軍服飾的男人,剛巧被火~槍打中,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那具身體就此倒在塵埃中,漸漸消失於無形。


    奧爾良公爵驚疑萬狀,手中的望遠鏡一抬,就見到剛才倒下去的那名禁軍又愉快地跑上前,撿起此前落在地麵上的武器,叫喊著向前衝鋒。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叛軍都有精神錯亂的風險,奧爾良公爵覺得自己也是這樣。


    第五批……奧爾良公爵心想,他自己就是第五批逃跑的叛軍。


    於是他收起望遠鏡,也不顧身邊將士環繞,轉身就跑。


    謝芙勒茲公爵大為驚愕,倒是比維斯將軍顯得鎮定些,發號施令:“暫時停止攻擊……撤退、撤退!”


    “不要留下來祈禱,除非你們想被俘虜!”


    小鎮的居民們做夢也沒想到,甜水鎮的聖人,聖希刺克厲夫,竟然親自到他們鎮上幫助他們防禦叛軍。


    不過想想也是,希刺克厲夫當年正是在守衛甜水鎮,保護紅衣主教不被刺殺的時候,獲得了上帝的眷顧,擁有了“不死之軀”。


    希刺克厲夫一到,頓時誰也不怕了。


    沒人再懷疑那個火~槍手和那十幾個禁軍,有聖人在,誰還怕叛軍?誰還怕雇傭兵?


    但是奇跡發生了,有聖希刺克厲夫在,那十幾名禁軍竟然也同時擁有了“聖人”的屬性。


    他們麵對叛軍的槍林彈雨,毫無畏懼,動不動就衝鋒。一旦被擊中,他們就像希刺克厲夫一樣,慢慢變透明,消失在叛軍眼前。下一刻,他們又像是神兵天降一樣,衝到叛軍麵前……


    鎮上的男人們心想:他們這還有什麽好怕的?


    這些在一個小時之前還在懷疑人生的男人們,此刻都覺得是時候展現自己的男子氣概了,紛紛抄起家夥衝了上去,卻被那名叫達德尼昂的火~槍手攔在了一條線後麵。


    “夥計們,”達德尼昂鎮定地說,“危險的事就都交給這些受上帝眷顧的人去做!”


    他耳邊聽著前頭希刺克厲夫在反複教導後輩們“輕傷不下火線,重傷趕緊下線”的十二字真言,雙眼則誠懇地望著眼前這些激動萬分的“土著”們。


    “連我自己,都被他們強製留在後方,不讓上前呢!”


    作者有話要說:  祝童心未泯的大家兒童節快樂(▽)


    第197章 、三劍客位麵71


    達德尼昂從巴黎帶來的一百多名“禁軍”,在保衛甜水鎮的戰役裏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他們很快在當地居民之中得到了一個外號,叫做“準聖人”。意思就是他們和希刺克厲夫一樣,不懼槍炮,有著起死迴生的神奇能力。


    連羅蘭在莊園裏開自己人內部會議時都這麽說:“我們的‘準聖人’總人數在三百人左右,加上各城鎮事先建好的工事,安德烈公爵建的作坊能夠提供充足的彈藥,足夠我們抵擋一陣子。”


    理論上,所有進入位麵的“觀眾”都是“準聖人”,擁有隨時隨地“死而複生”的能力,但是像安德烈公爵、日瓦戈醫生這樣人物需要另有安排,不能一股腦都派到戰場上去。


    “準聖人”們相互看看,都是麵露欣慰——這兩天他們被人感激慣了,在位麵裏的得到的成就感和自豪感是不可比擬的,甚至令他們飄飄然。


    “爽,太爽了!”


    人人都這麽說。


    但是羅蘭依舊眉頭深鎖,頗有幾分憂色。


    達德尼昂關切地問:“親愛的妹妹,怎麽了?還有哪裏不放心的,說出來大家一起商量。”


    人們紛紛扶額:所有人都覺得達德尼昂大言不慚,把年紀比他還要略長一兩歲的米萊迪稱作“妹妹”。


    羅蘭卻早已經習慣了達德尼昂/安德烈亞的脾性,直接將稱唿問題略過,一邊思考一邊說:“如果我是叛軍的領袖……”


    她頓了頓,心說如果這場叛亂和那位謝芙勒茲夫人沒關係,那就真見鬼了。


    “我的軍隊已經團團圍住了整片領地,但卻沒辦法突破邊境上任何一個戰略要地,無法控製道路,無法前進一步……”


    這幾天來,叛軍的境遇確實如此,無法前進半步,又是雙方打著打著其中一方會突然跪下來祈禱——這仗,確實沒法兒打呀。


    “那麽我會選擇封鎖,避免與對手的直接衝突,控製對方的物資進出,憑借我的兵力優勢將對方完全圍困。”


    參加內部會議的人大多認可地點頭:“是有這個可能。”


    “畢竟領地才是缺乏物資的一方。”


    羅蘭原先估計領地上儲備的糧食隻能夠供應兩周,但是進一步清點之後發現,安德烈公爵動手動得早,包括甜水鎮在內的幾個大鎮儲備比較足,現在估計所有的糧食可以供應三周。但再長就難了。


    此前達德尼昂和他的禁軍夥伴們還遇到過叛軍當場跪地投降,要求前往甜水鎮朝聖的,最後達德尼昂還是婉拒了,勸那些投降的叛軍各自迴鄉,在家鄉的教堂祈禱就好——主要是糧食供應跟不上,填不飽那麽多肚子。


    “就整個法國來看,白金漢公爵在清教徒問題上遇到了點小麻煩,因此英國人被阻在雷島;西班牙人和奧地利人因為王後的表態,現在都在觀望;比利時和尼德蘭表示法國內戰不管他們什麽事,除了雇傭兵之外,暫時沒人對法國有興趣。”


    “所以我們唯一的對手就是圍住我們的叛軍。”


    “但現在的局麵是,我們被四麵封鎖,圍在一小片領地上。對方很有可能從此避免與我們交戰,隻是一味封鎖,不讓物資進入領地。試圖硬生生困死我們。”


    “各位有什麽看法?”羅蘭征詢意見。


    進入位麵的觀眾們難得體驗一把軍事決策,頓時七嘴八舌商議一通,好不容易得出結論,竟然是:“必須要有援軍。”


    ——援軍?


    羅蘭頓時想起,國王那邊一直在期待著紅衣主教能給他們帶來援軍,對在本地緊急征兵並不抱希望。


    領地上固然有十萬民眾,但是去除婦孺和老人,能上陣的青壯最多隻有兩三萬人,而且未經訓練,不能熟練使用各種武器,不能作為精兵使用。


    對領地上這些普通“土著”,羅蘭和達德尼昂意見一致,他們希望盡最大努力保護平民的安全,危險的事都交給進入位麵的觀眾們來做。


    如此一來,援軍就成為他們最大的希望。


    可是上次紅衣主教隻身到訪甜水鎮,竟爾連國王夫婦的麵都沒見,就匆匆離開了。他還曾留下話,希望羅蘭能夠“相信”他。


    她當然相信他,然而她也隱隱約約有預感,事情可能並不會像人們所希望的那樣發展。


    果然,不出幾天,消息送來:紅衣主教與奧爾良公爵結盟了。


    謝芙勒茲夫人在一座屬於丈夫的鄉間別墅裏反複踱步。門外傳來說話聲,奧爾良公爵與謝芙勒茲公爵兩人並肩走進來。


    “公爵夫人,恭喜您,您每一件事都說中了。”


    奧爾良公爵向謝芙勒茲夫人行禮,謝芙勒茲公爵在一旁顯得很得意。


    “這麽說來,紅衣主教大人確實已經將他手中的那些重要力量都交給您了?”謝芙勒茲夫人並不理會丈夫,她隻管盯著眼前這位王弟,也是她心目中,法國未來的國君。


    很快曆史就要被改寫了——這個時刻因此而令人激動。


    “可是夫人,”謝芙勒茲公爵不太甘心被無視,提醒一句,“紅衣主教在政見上一直支持國王陛下,突然倒向公爵,會不會有問題?”


    謝芙勒茲夫人搖搖頭,胸有成竹地說:“不會,紅衣主教確實支持國王,或者我們也可以說,他支持的是王權,他要建立的是一個王權高於教會的社會,而不會在意王座上坐著的具體是哪個人。”


    兩位公爵一聽:有道理,紛紛稱讚起謝芙勒茲夫人冰雪聰明,見識通透。


    “紅衣主教致力於建立的,叫做‘絕對主義’。”謝芙勒茲夫人故弄玄虛,丟下一個十九世紀才第一次出現的名詞,就讓那兩位自己去琢磨。


    這樣高深莫測的學問固然為謝芙勒茲夫人再次贏得不絕於口的稱讚。但是奧爾良公爵最終還是將問題拋向這位他所仰仗的“女謀士”。


    “之後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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