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故事得從七十年代說起……


    興和縣二台鄉,那是我父親的家鄉,故事發生在八十三號大隊村。


    那時候正是大集體的時候,吃飯要掙工分,勞作要掙指標,集體幹活集體吃飯。父親和我說那時候夏天不太熱可冬天卻特別的冷,房屋後邊雪能齊房簷兒,形成一個陡立的雪坡,小孩子們從坡上一遍又一遍的滑著雪,那叫一個好玩兒。


    八十三號大隊村裏有個飼養場,那些年養牛是比較緊俏的,所以飼養場裏就養了十幾頭牛,有兩個飼養員專門每天給牛添草料打掃牛糞。說起牛糞在那個時候那也是好東西,冬天很多人家都是用牛糞燒炕來度過嚴冬的。


    那兩個飼養員一個叫常貴,另一個忘了叫什麽了,大家都叫他劉老漢。那年常貴大概三十多歲,劉老漢有五十多歲,這兩個人都比較勤快,大夥也都很喜歡這兩個人滸。


    那是一個深秋的季節,村子裏來了演電影的,一大早村委會的大喇叭裏就說上了:村民們注意了,現在公布一條消息,縣裏搞了個慰問團,下鄉到村演電影,今天就來到咱們村了啊,電影晚上八點開始,播放時間近四個小時,放映兩部片子,希望大家互相轉告,到時候都來看電影來……


    這放電影的消息就像是長了腿一樣,不到半天時間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大夥那叫一個興奮,主要是是村子裏太寂寞了,什麽慰問團,文藝團,演出團,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次,根本就沒什麽娛樂項目,這好不容易來一次,大家夥能不高興嗎。


    村委會的牆根兒下蹲著十幾個人,大多都是些老人,有個老頭已經老眼昏花了,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無情的刻痕,他戴著頂黑藍色的帽子,腦袋一直在微微地顫抖,他樂嗬嗬地和大夥說:“又能看上一場電影了,嗨,我這一輩子,總共看了不到三十場電影,那我可都記得呢!旯”


    有人迴應他說:“就是,就是,我這一輩子也沒看過多少,總算今兒又能看一場了!”


    大夥說著,就有人卷起了旱煙,你一根兒他一根兒,那樂嗬得可是沒邊兒沒沿兒了。


    飼養場裏常貴和劉老漢正打掃著牛棚,常貴一邊幹活一邊說:“老劉,聽見沒今兒晚上有電影!”


    “好啊,那咱倆到時候一起去看!”


    “那牛呢?”


    “走前兒先喂飽了,應該沒事!”


    “行!”


    常貴比劉老漢年輕,所以他總是讓自己多幹點活,劉老漢少幹一些,這些劉老漢的心裏都知道,所以他在心裏也十分感謝常貴。


    那天,時間似乎比往常慢了許多,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傍晚。太陽一點點地落到了山腳下,八十三號村裏也慢慢地黯淡了下去。遠處山體的輪廓就像剪紙一般楚楚動人,村口的幾棵高大的白楊樹像是一張逆光的臉,看不清它們的長相,隻有幾隻奇怪的鳥在樹上一聲接一聲地叫著,那不知道是什麽鳥。遠遠近近的土坯房像是一隻隻困倦的老猴子,靜靜地蹲在那裏……


    可村民們卻沸騰著,洋溢著燦爛的笑紋,因為他們知道,再過一會兒吃了晚飯,就可以去看電影了,他們已經期待許久了。


    好多人,也都早早地吃了晚飯,一個個地往村委會的大院裏走去。有拿板凳的,有拿坐墊的,有抱孩子的,有攙扶老人的,嘈雜一片,可謂人聲鼎沸。


    大概七點半左右吧,村委會的大院裏已經是人山人海了,估計著全村父老鄉親都出動了。


    村委會的大院裏一片沸騰,兩個吊得高高的白熾燈發出刺眼的光來,不知道哪裏飛來的什麽昆蟲,圍著那大大的燈罩飛快地轉著圈,村委會的土牆頭上騎了好些個人,大多都是些小青年,說了也不聽,沒人管得了他們。


    大夥兒你一言他一語地議論著今天的電影,大夥還不知道今天放什麽電影呢。這時候就看見有個人走到了電影布前麵,他穿著一件長長地黃大衣,下鄉放電影,夜裏天涼,所以他穿得衣服就像是過冬一樣。


    他拿著個喇叭大聲說道:“村民們安靜了,聽我說兩句,我們下鄉慰問團,專門走村到戶,給大家放電影的,不收取任何費用,電影一會兒就要開始了,大夥兒有序的坐好了,不要影響大家觀看電影,今天放的兩部電影,一部是紅色電影《智取威虎山》,另一部是《白毛女》,歡迎大家前來觀看!”


    他說完這幾句話,村委會大院裏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這時候就聽得有人說:“《智取威虎山》這個電影特別好看!”


    也有人說:“《白毛女》特別感人,看了就想哭!”


    也有人說:“就吹牛,你看都沒看過,咋知道的?”


    還有人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路啊!”


    所有人都笑了……


    常貴和劉老漢給牛添好了草料也準備要出發了,也趕緊往出走,他們這都算是來得晚的。路上常貴說:“老劉,咱快點,那電影可是馬上要開始了!”


    “好,那快點!”劉老漢說著加快了腳步。


    黑黑的村道上,常貴和劉老漢急匆匆地走著,遠遠地,他們就看見村委會的大院裏燈火通明。


    常貴說:“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放什麽電影!”


    “去了不就知道了嗎,反正放什麽電影都好看!”


    “能看電影了,可真好!”常貴感慨道。


    兩個人說著話就來到了村委會的大院裏,果然人山人海,還有賣瓜子、麻子的,也有賣果丹皮的,他們看到前麵都坐滿了人,就靠著後麵準備坐下了。


    這時候,就聽見前麵幾排有人喊:“常貴,老劉你倆來這坐,專門給你倆留了個空位!”


    常貴眯著眼睛望去,是胡七,他是村委會看大門的,他和飼養場的這兩個人關係很好,平時有個啥活動的,總想著這兩個人。


    常貴喊道:“胡七,你呀!”


    說著,他們倆就拿著小板凳走了過去,坐在了胡七的身邊。


    劉老漢問:“胡七,今兒個演啥電影呢!”


    “《智取威虎山》和《白毛女》!”


    “好電影啊!”常貴樂嗬嗬地說。


    終於,八點了。電影緩緩地拉開了帷幕,一道光柱照在了幕布上,電影機吱吱啦啦地響了起來,膠卷也開始轉動了,瞬間幕布上就有了黑白圖像,接著幕布上就出現了幾個大字《智取威虎山》,大夥兒也都安靜了下來,眼睛直直地盯著幕布,騎在牆頭上的小年輕也不在喊叫了,靜靜地看著熒幕上的畫麵。


    電影就這麽放著,大家幾乎看到了忘我的境界,似乎自己也成為了影片中的人物,跟著主人公楊子榮一起剿滅東北土匪座山雕那轟轟烈烈的場麵。


    不知不覺中,《智取威虎山》的影片便播放完畢了,很快工作人員又按上了第二張片子《白毛女》,電影緩緩地進行著。


    大概是十點半左右,常貴忽然說:“老劉,我迴去看看牛去,順便給加點草料!”


    “走的時候不是添草了嗎!”劉老漢反問道。


    “主要是怕有賊,我迴去看看,一會兒我跑著迴來!”


    “那行吧,快點啊!”


    常貴走出了人群,出了村委會的大門,往飼養場走去了。


    月亮掛在夜空裏,發出不明不白的光來,常貴走得很快,他還想著一會兒迴來看電影呢。


    不一會兒,常貴就迴到了飼養場,他打開草料房的門,裏麵一團漆黑,他摸出了隨身的手電筒按亮了,進去後他用筐子裝了滿滿一筐子的草料,然後他提著筐子就走出了草料房。


    他一點點地往牛棚裏走去,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牛棚北邊的一扇窗戶裏閃著微微的亮光。常貴當時就想莫不是真的有賊進了牛棚裏,他提著筐子趕緊走到了牛棚的門口,他用手電筒一照,那鎖子還牢牢的鎖在門板上呢,那裏麵會是誰呢,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常貴趕緊放下了那筐草料去開牛棚的門,他用鑰匙打開門後,拿著手電筒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牛棚是南北通向,十幾頭牛都是頭朝東尾巴朝西,靠東邊的牆上裝著好多個草料池子,那些牛就在這裏麵吃東西,再往上就是一個挨一個的窗戶,那些窗戶沒有玻璃,隻是用一根根木頭棍子格擋開來,是為了通風和采光用的。


    常貴是從最南邊的門走進來的,他站在門口往最裏邊的窗戶望去,剛剛那光就是從那裏傳來的。有的牛在不停地咀嚼著草料,有的牛臥在地上,像是睡著了,有的牛看有人進來了,扭過頭呆呆地看著常貴,可是常貴卻並沒有再看到有什麽光亮啊。


    常貴迴過頭把那筐草料拿了進來,一邊給第一個池子裏加草,一邊注意著最北邊的窗戶,那裏沒有絲毫動靜。接著,他又給第二個池子裏加草。


    忽然,有一陣微妙的聲音傳入了常貴的耳朵裏,那絕對不是牛所發出來的聲音,準確的說有點像老鼠,是那種嘰嘰地聲音。


    常貴渾身一麻,卻還是抬起頭大著膽子對著最北邊的那頭牛喊:“誰呀,誰在哪裏藏著!”


    也沒有人說話,四周死一般地沉寂,那些牛都冷冷地盯著常貴看。


    “是誰,出來!”常貴又叫了一聲。


    忽然,又傳來來一陣嘰嘰地叫聲……


    常貴用手電筒使勁地照著北邊,哆嗦著雙腿一點點地往過走著。


    就在這時,北邊地草料池裏嘩啦一聲跳出一個東西來,常貴陡然間愣在了那裏。你說是人吧,那東西卻隻有兩尺左右大小,你說是貓吧,那東西還是直立的,最恐怖的是那東西張著兩隻尖尖的耳朵,張著一條長長的舌頭,張牙舞爪的,尤其是它的那兩隻眼睛,竟然通體發亮,閃著盈盈地寒光,看上去就像是打了兩盞小小的燈籠一樣。


    它盯著常貴嘰嘰地笑著,常貴全身就像是過了電一般,他扔下筐子,大叫了一聲:“鬼——”


    然後,他就踉踉蹌蹌地往外跑,他一邊跑一邊迴頭看著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他看到那東西似乎也像是受了驚嚇一般跳了起來,從窗戶上逃走了。


    常貴跑到門口,正想往出跑,牛棚的門陡然間自己關上了。他用雙手去推門,可門卻怎麽都推不開了,就像是有人在門外死死地頂著一樣。


    “鬼,有鬼,有鬼!鬼,有鬼!”常貴大叫著,使勁地推著門板。


    可無論怎麽用力,那門板就像是被釘上一般,紋絲不動。常貴嚇出一身的冷汗,他的眼睛還時不時地望向最後麵的那扇窗戶。


    突然,離他最近的那扇窗戶裏猛地鑽進一顆頭來,正是那個東西的頭,它毛茸茸的身子,尖尖的耳朵,一尺長的舌頭,慘白的牙齒,長長的指甲,在它如燈籠般閃光的眼睛下,這些特征看得是一清二楚,它竟然對著常貴又發出嘰嘰地叫聲。


    常貴一下就癱軟在了地上,漸漸地失去了直覺……


    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劉老漢一直都沒等到常貴的迴來,他也擔心了起來,終於他坐不住了,對著旁邊的胡七說:“老七,你看著,我迴去一趟!”


    “怎麽了!”胡七扭過頭問。


    “常貴那會兒迴去喂牛,到現在還不見迴來!”


    “那他不會是睡覺了吧!”


    “不可能,他說很快迴來的!”


    “那早應該迴來了!”


    “是呀,不行,我現在就迴去看看!”


    “那,那行!”


    劉老漢站起來,然後說:“記得一會兒幫我收起凳子!”


    “行了,沒問題!”


    劉老漢趕緊鑽出了人群,出了村委會,急匆匆地往迴趕。


    迴到飼養場,劉老漢就喊著:“常貴!常貴!”


    沒人迴答他,他趕緊先迴了屋子,屋子的門朝外鎖子,看來常貴不在屋子裏。於是他又到了草料房,他也用手電筒照著黑乎乎的草料房,也不見常貴的身影。接著,他又走到了牛棚跟前,他用手電一照,他納悶了。


    牛棚的門口竟然堵住一塊很大的石頭,怎麽也有一百大幾十斤,不知道是誰堵在這裏的,他忽然從門縫裏看到裏麵也有手電的亮光。


    他趕緊喊:“常貴!你在裏麵嗎,常貴!”


    牛棚裏,也沒有人迴答他,劉老漢想把石頭推開了,進去看看。於是他就把手電筒放在旁邊使勁地推那塊石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挪開了一點,他把門縫又開大了些,他拿起手電筒往裏一照,果然是常貴,他正軟軟地躺在門口,手電筒丟在一邊還亮著呢。


    “來人啊,救命啊!”劉老漢一邊往外跑,一邊喊著。


    剛好,電影已經放完了,人們正在陸陸續續地往迴走著,劉老漢拿著手電筒跑到了大街上。


    有人看見了他,急忙問:“老劉,怎麽了,這麽慌張!”


    “快,快救人,常貴在牛棚裏躺著呢!”


    很多人都跑來了,跟著劉老漢跑去了飼養場。大家夥一起將那塊大石頭挪開了,趕緊進去將常貴背了出來。當時,他依舊昏迷不醒。


    劉老漢數了一下牛棚裏的牛,一隻不少,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看來隻能等常貴清醒後才能明白真相了。


    那天夜裏,常貴一直昏昏噩噩,嘴裏不停地說:“鬼,有鬼!”


    劉老漢聽著常貴的喊叫,不禁也覺得頭皮發麻。


    直到第二天,他還是不見好轉,閉著眼睛大聲亂叫。後來飼養場出錢,用毛驢車拉著常貴到了鄉裏的醫院去看病。來來迴迴花了一百多塊錢,常貴總算是醒了過來。


    可是,他和以往不一樣了,終日呆呆傻傻地,有時候會傻傻地笑,有時候又會是驚嚇地哭,劉老漢看著常貴的樣子,心痛不已。在這期間,劉老漢問了常貴很多次,關於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情,可常貴總是說有鬼,其他的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此事一直過了大半年以後,常貴才漸漸地恢複了,他和劉老漢講起了那天夜裏自己所遇見的恐怖事情,劉老漢聽得是一臉的驚悚!


    後來,此事就在村子裏傳開了,有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們說常貴看到是燈籠鬼。相傳燈籠鬼是民間傳說的一種鬼,通常在夜晚出現,喜歡掛在樹上,形似燈籠,紅色,發光。夜行人經過樹林時,經常會被燈籠鬼追逐。若此時死去親人的靈魂出現,行人可獲救。否則,燈籠鬼會吸盡人的血液和骨髓,用作燈油。被燈籠鬼襲擊死亡的人死相極其難看。平日多給已逝親人燒紙,孝順活著的親人,能減少遇到燈籠鬼的概率。


    故事講到這裏也就結束了。那麽,我想說的是,如果這個世上真的存在有燈籠鬼,如果常貴那晚見到的也的確是燈籠鬼,那他為什麽沒有被吸盡血液和骨髓呢?那麽,假如這一切都是常貴的幻覺,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是,門外的那塊大石頭是哪裏來的,我想它不會是從天而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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