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頭一迴見麵, 互相冷著臉,大眼瞪小眼了許久。


    把五公主笑得不行, “四哥,四哥,你別盯著孩子看個不停, 迴頭小心人家笑你,大麵癱生了個小麵癱。”


    四福晉抿著唇忍笑, 目光從爺的臉上挪到兒子臉上,半道上又折迴去, 反複看了兩次, 便是連她也忍不住了。


    胤禛麵無表情地睨妹妹一眼,眉心微擰。


    “今兒怎麽又來了, 聽福晉說,你近日常來?找我有事?”


    “也、也不是吧......你也曉得我在關禁閉, 除了你這兒能偶爾跑跑, 還能去哪兒呀?”


    五公主斂了笑意, 表情也變得不大自然。


    等胤禛看完了孩子,抬步出去時,她咬了咬唇, 還是抬步跟了上來。


    “......四哥”


    “嗯。”


    “那個......之前的事,是我不對,對不起啊......”


    五公主說的是她偶然說到佟貴妃,刺了胤禛那次。


    當時氣頭上,一時沒忍住,自然話怎麽難聽怎麽說,隻求有攻擊力,絲毫不在乎聽的人會如何想。


    吵架的時候,大多數是沒有理智的,一通火“叭叭叭”撒完,自己爽了就完事。


    但聽的那個,大概會很不好受吧?大概也會記得很久。


    胤禛這才低頭瞧她。


    小姑娘如今梳著婦人頭,身高才到他的肩膀位置,大概是因為道歉,覺得不好意思了,臉頰微微透著粉。


    眼睛一下、一下地撇過來,卻不敢正眼看他,是怕他吃心了,從此生她的氣?


    胤禛伸手拍拍溫憲的發頂。


    “傻丫頭,我是當哥哥,難道還會跟你記仇?再說你做得很好,知錯能改,就是個好姑娘。”


    兄長的手掌暖唿唿的,放在她發頂上,有些灼燙。


    溫憲突然就有些鼻酸。


    “說吧,怎麽無端端想起跟我道歉來了?”


    小丫頭沒什麽心機,什麽事都擺在臉上。


    今兒打一照麵,他就覺得她不大對勁。


    溫憲委屈地抽抽鼻子,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胤禛。


    “昨兒額娘叫人遞給我的......”


    她有點受傷。


    皇阿瑪沒叫她禁足的時候,額娘也常給她寫信,但是裏麵大多都在說她的好話,哄著她叫她想法子把她從永和宮裏弄出去。


    這還是禁足以後的投一封信呢!


    她收著了,瞧了一遍,卻不敢瞧了。


    沒想到自己也會有讓額娘想撇開關係的一天。


    但四哥從小就活在額娘的這種“特殊關照”裏,她偏偏還拿這個戳他的心窩子,大概挺不是人的。


    胤禛一目十行地看完,瞬間麵沉如水。


    見妹妹喪氣地耷拉著頭,又在她發頂揉了揉。


    “好了,這事四哥會處理的,以後額娘那邊不用你管,就像我從前說的,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有我在,有皇阿瑪在,沒人敢叫你活得不自在。”


    溫憲一下就紅了眼眶,狠狠點了點頭。


    *


    乾清宮。


    康熙這兒的畫風,與兄妹倆的溫情一片,完全不一樣。


    他冷眼瞧著案上一封信和一份奏折,氣得差點把禦案給掀了。


    德嬪可真是好樣的,不去努力迴護自己的子女就算了。


    先是冷待老四,好好的兒子,弄得成天板著臉,就跟沒啥高興事兒似的,小時候得遭了多大的罪,才養出這等性子?


    也是他不好,等發現的時候,老四性子已經定了性,想扭轉也來不及了。


    再是溫憲。


    溫憲這個女兒,德嬪從前可是愛到了骨子裏,雖是放在太後身邊養大的,一天起碼去見兩三迴。


    這次的事,確實是溫憲不對,小姑娘年輕,難免犯錯,卻也難得有顆赤子之心,能幡然悔悟就是個好的。


    他當阿瑪的從未斥責過一句,怎麽到這裏,就成了女兒不好?


    德嬪這個女人,簡直沒有心。


    是不是隻要不能對她提供幫助,就是能被輕易舍棄的存在?


    別以為她前一陣給小五寫的那些信,他全然不知。


    不過是看在兒女的麵上,給她留最後的體麵罷了。


    如今竟欺到兒女們頭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梁九功!”


    “奴才在。”


    梁九功也知道康熙氣不順,平時也敢說笑兩句的人,這會兒皮繃得緊緊的,規規矩矩的應答。


    “你去永和宮傳朕口諭,德嬪即日起降為貴人,褫奪封號,搬離永和宮,以後就住到景祺閣去。無詔不得外出,也不得放人進去看望,給朕看牢了,再叫她聯係上小五幾個,這總管你也不用幹了!”


    梁九功額上冷汗不止,恭恭敬敬退下,去宣旨去了。


    這景祺閣可不是個好去處,位於整座皇宮的東北角,最是偏僻的一個地方。


    皇上就是處理朝政累了,徒步行走,怎麽也不會隨意踏足之處。


    又從嬪位降到了貴人之位上,褫奪封號,大概以後隻能稱為烏雅貴人。


    嘖嘖,堂堂一宮主位,成了宮裏無數小主中的一個,德嬪這好日子,是徹底到頭了。


    給皇上生了三個子女又如何,自己作死,惹得陛下不高興了,還不是照樣失寵。


    梁九功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著,步子卻絲毫不慢。


    想著烏雅貴人的紅封,以後還是都別收了,他們當太監的,頭一等要緊事是伺候好皇上,然後才是給自己攢家財。


    再者,他都當攢了這麽些年了,也不在意這三瓜倆棗,萬一沒了總管之位,他的好日子才真的到頭了。


    *


    永和宮。


    德嬪在宮裏等啊等,小宮女昨日就把信帶給陛下了,她寫的言辭懇切,陛下見了定會明白她的苦心,接她出去的。


    雖然拿女兒當跳板,確實有些不地道,但她這不是別無他法麽。


    更何況,她是溫憲的額娘啊,難道還真的會不理她?


    等她重迴妃位,給女兒在陛下耳邊吹風,不是更加名正言順。


    日頭漸大,德嬪就坐在廊下,頂著日光,說什麽也不肯迴殿內等候。


    她總覺得下一刻,陛下那邊就要派人過來了。


    大宮女曬得臉頰通紅,苦口婆心的勸。


    “娘娘,咱們進去等也是一樣的。”


    “怎麽會一樣,在裏麵就不能第一時間見到陛下了。他接了我的信,今日一定會來見我的!”


    德嬪自以為把康熙的心思猜的準準的。


    以前正是靠著這個,才能幾年內,從一個小小宮女,爬到妃位上。


    她堅信,從前能做到的,如今也一樣能做到。


    大宮女咬咬牙,見實在勸不動,便隨她去了。


    眼見都正午了,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德嬪眼睜睜瞧著宮門,眼裏的光芒逐漸暗淡。


    正在這時,大門口傳來門鎖打開的聲音,德嬪猛地站起來。


    蒼老了幾歲的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笑容,“是、是有人來了嗎?”


    大宮女激動地狠狠點頭,“是,娘娘,奴婢也聽見有人來了。”


    片刻後,大門打開,梁九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德嬪往前走了幾步。


    “梁公公......”


    “烏雅貴人安好,老奴給烏雅貴人請安來了。”


    梁九功敷衍地行了個禮,不等對方叫起,已然直起身。


    “烏雅......貴人???”


    德嬪呆呆的,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無意識地呢喃。


    為什麽梁九功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連起來,卻完全不懂其中意思?


    梁九功微微一頷首,“正是,娘娘......哦不對,該稱您為小主了。”


    “老奴傳陛下口諭,降德嬪為貴人,賜住景祺閣。烏雅貴人,您看您什麽時候從這永和宮裏搬出去?”


    梁九功語氣還像那麽迴事,表情卻帶著幾分倨傲,似完全不把這位新出爐的烏雅貴人放在眼裏。


    “不、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你弄錯了!陛下是來接我出去,重新做德妃的!才不會將我降為貴人!我為陛下生了兩兒一女,他這般對我,就不怕子女們寒心嗎?”


    烏雅氏瘋了一般上去,推搡梁九功,恨不得讓他退迴門外,重新再進來宣一遍旨。


    她這幅模樣,把大宮女嚇壞了,連忙把人連拉帶扯拽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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