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得知小姑平安無事,她也放心了,否則她與夫君之間總是橫亙著一根刺,隻希望小姑在外頭過得並不差,無論如何人已經迴來了,日後好生相處便是,畢竟她已為夫君誕下一兒一女,地位穩固,又何必同早晚要嫁出去的小姑一般見識?


    一家四口換了衣裳,上了馬車,寧博文全程都很激動,一到縣衙,平日裏風度翩翩的先生,竟是急得自己跳下了車,好在他還記得妻兒,將楊氏扶下,又抱過一雙兒女,隨後步伐走得飛快!


    楊氏見他如此,真是哭笑不得,她體貼道:“夫君先走,妾身帶著孩子一會便到。”


    寧博文道:“辛苦夫人了。”


    說著真是不客氣,腳底生風,一溜煙人便不見了。


    他走得那樣快,楊氏無奈,牽著小兒女的手,緩緩往後院去,說實話她心中也有幾分忐忑,怕寧秋娘還像當年那般排斥自己,她是不想給公婆夫君添堵的,且當年……若說她沒有怨氣也是不可能,畢竟她本本分分嫁進婆家,這年頭誰不盼著自己日子過好呢?來自小姑的針對令楊氏多有煩躁,隻是沒想到的是,小姑氣性那樣大,竟敢離家出走,這消息屬實是將楊氏嚇壞了。


    一別六年有餘,也不知小姑是否已嫁人生子,隻盼著她性子改好了些,千萬別再像是從前那般。


    剛靠近後院,楊氏便聽見自家夫君的哭泣聲,她連忙帶著孩子加快步伐,門口的婢女連忙引她進去正廳,就瞧見寧博文眼巴巴望著妹妹,不時抽泣,還要寧秋娘來安慰他。


    他性子慣常溫文柔軟,待人接物都和氣,卻也是極妥帖的,對妻子孩子都好,但楊氏知道,他常常一個人在書房裏偷偷地哭。


    再一看寧秋娘,楊氏頓時愣了。


    她怎地……變化如此之大,卻又仿佛沒什麽變化?


    說寧秋娘變化大,是因為她整個人容貌長開,氣質更是大變樣,從略顯驕縱的官宦千金變成了……楊氏不知該怎樣形容,總覺得小姑身上有種不下於公爹的威嚴感。


    而說寧秋娘沒變化,是因為寧秋娘雖離家六年,但卻不見蒼老,竟是比當年剛及笄時的美貌還要耀眼!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自信自強的氣息,是柔弱的楊氏所不具備的,將寧秋娘與寧夫人及楊氏明顯區別開來——第一次看見寧秋娘的人,決不敢小瞧她!


    正在楊氏踟躕不敢上前時,寧秋娘拍了拍哥哥的肩,主動走了過來,“嫂嫂,當年是秋娘愚魯幼稚,還請嫂嫂原諒。”


    楊氏瞬間訥訥,她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看見寧秋娘朝自己示弱的一天,且她也有些心虛,因為當年她厭煩小姑,沒少給她上眼藥,雖然都是小打小鬧,可最終寧秋娘憤而離家,楊氏認為也有自己的責任在,她連連搖頭:“不不不,是我、是我不好……”


    寧秋娘打斷她的話,沒讓她再繼續說。


    離家的這些年,經曆的事情多了,寧秋娘漸漸也懂了,嫂嫂剛嫁入家中,自然謹小慎微,想要得到公婆的喜愛丈夫的支持,這世上多少女子都是如此?而她因為爹娘哥哥被搶走,與嫂子產生矛盾,也是理所當然,歸根究底,其實是她們本身的弱小所導致,她們隻有依附別人而生才能保證自己好好活著,所以事事要看人臉色,爹娘要治她,直接使用父母的權威關起她來,她又能怎樣?


    當年她總覺得嫂嫂有時嘴上說著好聽話,其實是故意跟自己炫耀爹娘哥哥對她多好,那時寧秋娘宛如無頭蒼蠅到處亂撞,可真要說起來,楊氏甚至不曾對她惡言相向,她又何必小心眼?


    而如今若是楊氏承認當年有私心,難保爹娘哥哥對她不生間隙,因此寧秋娘直接轉移話題,這便是一笑泯恩仇,再不提當年了。


    “這便是我的侄女侄兒吧?”


    她看向兩個生得玉雪可愛的孩子,她離家時嫂嫂已快臨盆,正是趁著府裏一片兵荒馬亂,她才走得那樣輕易。


    “是啊,見恆,思秋,還不快問候姑姑?”


    寧秋娘微微一愣,看向那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小姑娘:“思秋?”


    “阿爹說我長得跟姑姑像。”思秋並不怕生,因為她從第一眼看見寧秋娘,就知道她是自己的姑姑啦!“所以給我取名叫思秋。”


    寧秋娘不由得看向兄長,寧博文哭過了,此時正不好意思地撓頭。


    時人多重男輕女,他卻偏疼女兒,其中未免有女兒與妹妹生得相似的緣故,侄女肖姑。


    寧秋娘先取了見麵禮送給兩個孩子,兄妹倆一人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寧思秋拿到跟哥哥同樣的禮物非常驚喜,她對寧秋娘道:“每年生辰,阿爹阿娘送我跟哥哥的禮物都不一樣,我不喜歡什麽裙子發釵,我喜歡讀書寫字!”


    寧秋娘聽了,眼神愈發溫柔,她摸摸小侄女的頭:“那你可要好好讀書,日後參加科考,為國效力。”


    寧思秋瞪大眼睛,她說自己愛讀書,阿娘總說她不學無術,她不愛學女紅不愛學管家,阿爹也常常歎息她日後如何嫁得出去,哥哥能在私塾裏跟其他人一起讀書,她卻隻能在後宅學什麽女誡女訓,可姑姑卻說,讓她好好讀書,日後參加科考為國效力!


    寧秋娘的身份不一般,她這麽一說,寧永言若有所思,楊氏卻溫聲道:“小妹,思秋她哪裏是讀書的料子,這女兒家讀書,讀得再多又有何用?終歸是不當吃不當穿。”


    “你嫂子說得是。”寧夫人點頭,“思秋性子野,是得好好教。”


    寧思秋鼓著小臉蛋不高興,阿娘跟祖母都疼她,可實在是管得太嚴了!


    寧秋娘並未與母親嫂嫂爭辯,她語氣仍舊柔和,“女兒家多讀書,開拓了眼界,自然能思能想,又哪裏必然比男子差?”


    她笑道:“沒有什麽是男子能做而女子不能做的,若是有同樣的起點同樣的機會,我相信女子的成就一定不比男子差。”


    寧夫人搖頭道:“古往今來,那些大人物通通都是男子,你可曾見過幾個女子?女子最重要的便是相夫教子安分守己,這便是我們應當做的事。”


    寧思秋抬起小臉看向姑姑,她隱隱有種感覺,這個第一次見麵的姑姑,將要改變自己的一生。


    寧秋娘失笑:“阿娘,男人當權,男人占據十分之九的資源,他們所寫下的史書,自然為同性歌功頌德,而我們女子,便應當群起爭之,若是女人當權,女人占據了十分之九的資源,那麽古往今來那些大人物,自然也都會是女子了。”


    她這一番話簡直就是驚世駭俗、離經叛道,聽得一家人都忘了要反駁,個個目瞪口呆。


    寧思秋才五歲,還沒到思想被完全固化的地步,她用力點頭:“倘若讓我像哥哥一樣在私塾讀書,像哥哥一樣能隨意出門,我一定不比哥哥差!”


    “社會資源傾斜在男子身上,這樣的大環境下,說什麽女子沒出幾個大人物,豈不是可笑?”寧秋娘衝小思秋露出一個笑容,看向父母兄嫂,“我能有今日,多虧皇後娘娘,一味地等待男人恩賜資源是不可能的,隻有我們女子自立自強、彼此互助,才能有爭奪一席之地的機會。”


    她在家人麵前,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寧夫人與楊氏都呆呆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六年前離家時還什麽都不懂的小娘子,如今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令人不由自主向往的光。


    寧秋娘再度看向小思秋,“雖然我們不能從小便擁有自由,但隻要我們奮鬥不息,我們的女兒、孫女、曾孫女……總有一天,她們從出生起,便擁有自由的意誌。”


    小思秋小臉兒興奮發紅,兄妹倆中,其實她比哥哥要聰明,讀書寫字永遠是她比哥哥快,可阿娘從不因此誇讚她,甚至覺得她學得都是旁門左道——憑什麽哥哥學四書五經便是正兒八經,到了她便是不務正業?


    所有人都在打擊她、質疑她,告訴她她的想法與需求是錯誤的,她不該要求與哥哥得到同樣的機會,可姑姑告訴她:隻要自立自強,就能爭奪一席之地。


    第71章 今日份的秋漾。


    ☆


    寧秋娘離家多年, 非但沒有安分,反倒愈發叛逆,這是楊氏沒有想到的, 她幾乎下意識就想要反駁, 隻是瞧著公爹與夫君的臉色,堪堪忍住,心中卻怕小姑帶壞了自己女兒。


    她不求思秋能有什麽大出息, 隻希望思秋健康平安長大,找個好夫婿, 生兒育女度過這一生,不是每個女子都要像小姑這般,那活得有多累?更何況,又無法得到世人的認可,隻會被認為離經叛道。


    寧思秋卻激動不已,她不由自主地捉住姑姑的手, 緊緊地盯著:“姑姑, 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可以嗎?我也可以像祖父一樣當官嗎?!”


    寧秋娘微微彎腰, 視線與小朋友齊平, 語氣格外溫柔:“當然可以, 姑姑現在便是大齊女官, 還有許多同為女官的朋友,若是有機會, 帶你見見她們可好?”


    寧思秋高興極了!


    眼見氣氛變得有些冷凝, 寧秋娘伸手摸了摸小侄女毛茸茸的腦袋, 溫和道:“阿爹,阿娘,哥哥嫂嫂, 我是認真的,若是你們信我,便讓思秋同見恆一起讀書吧。”


    她如今是朝廷女官,又是皇後近臣,所知曉的消息自然比窩在舞陽縣的寧永言多,且絕對可信,寧永言其實也有所耳聞,畢竟忻州地處大齊以南,水路暢通,洛京那邊的消息總是很快便傳來。


    隻是寧夫人與楊氏卻仍舊有所遲疑,寧秋娘知道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下的決定,她對家人道:“如今娘娘正在舞陽縣,阿爹阿娘可要去拜見?”


    “這是自然!”寧永言忙道,“若是不去,豈非太過失禮?”


    寧秋娘笑笑:“倒也不急,娘娘給了我幾日假期,我先在家中過幾日,待到臨幸時,自然能見。”


    她了解皇後娘娘,其他人也不敢說什麽,隻是小思秋便留在了縣衙,因著寧秋娘迴家,寧永言寧夫人與兒子兒媳的關係也逐漸融洽,雖說仍舊不一起住,至少麵上都有笑,也能彼此說說話了。


    小思秋更是如魚得水。


    她的人生到現在也才五年,小小的年紀,所遇到的不是教導女紅的嬤嬤,便是滿嘴之乎者也的先生,寧家私塾並非隻有寧博文一位先生,但無論是哪一位,包括寧博文在內,都是不支持寧思秋跟其他人一樣讀書的,他們的意見是讀書可以,但應當讀列女傳,讀女訓,而不是什麽兵法策論——那是女兒家能讀的書麽?讀來有什麽用?她讀得懂麽!


    寧秋娘離家這些年閑來無事便愛讀書,她自有自己的一番見解,且跟了秋漾後更是手不釋卷,從未放棄過學習,寧思秋所有的疑惑她都能解答,於是隻用了半天時間,姑姑便越過了爹娘,成為了小思秋最喜歡最崇拜的人!


    女兒與孫女感情好,寧夫人自然喜聞樂見,可她仍舊憂心忡忡,因著她覺得,女兒此番迴家,並非是從此不離開,而是還要再走。


    走去哪裏呢?女兒家家的,又是這個歲數了,現在不嫁人,要什麽時候才嫁呢?


    寧夫人悲喜交加,喜的是女兒歸家,悲的是不知女兒前程在何方,心中無限擔憂。


    隨著時間過去,寧秋娘的假期結束,小思秋意識到姑姑即將離開,哭成了個淚人兒,抱著寧秋娘的脖子,求她帶自己走。


    寧秋娘哭笑不得:“就這麽想跟姑姑走啊?”


    小思秋猛點頭:“嗯嗯嗯嗯!”


    她才五歲,小孩子心性,離不得爹娘,且哥哥嫂嫂雖對她嚴厲,卻也疼愛如眼中珠,寧秋娘心知自己是絕對無法帶走小侄女的。


    於是輕輕撫摸小姑娘的雙丫髻:“思秋乖,你太小了,又不會騎馬,等你學會了騎馬,姑姑再接你到身邊來好不好?姑姑跟你保證,最遲兩年,一定接你。”


    小姑娘哭得肝腸寸斷,她這些天都黏著寧秋娘,連晚上睡覺都與姑姑一起,寧秋娘知識淵博,她知道時間有限,因此無時無刻不教導小侄女,兩人雖年歲差得多,又是頭一迴見麵,卻格外聊得來,關係也極好。


    皇後娘娘便在舞陽縣,寧家人有再不舍得寧秋娘,也不敢說出讓她去迴絕皇後,從此留在家中的話,隻是寧秋娘出發前,寧夫人與楊氏來見她,大抵是因為都是女人,所以好說些體己話,寧永言跟寧博文也關心寧秋娘,可有些話他們是不好說的。


    寧秋娘看見母親嫂嫂,微微一笑,請她們坐下。


    寧夫人瞧見出落的格外優秀的女兒,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難過。“秋娘,難道就真的不走不行……”


    寧秋娘知曉母親擔心什麽,主動握住了她的手:“是女兒不孝,不能承歡膝下。”


    寧夫人搖搖頭,柔柔地看著她:“娘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可兒行千裏母擔憂,秋娘,你以後是如何打算的呢?能不能跟娘仔細說說,讓娘跟你嫂子與你參謀參謀?”


    寧秋娘確實早已做好了規劃,她想了想,才對寧夫人與楊氏道:“阿娘,嫂嫂,我不瞞你們,我日後想要參加科考入朝為官,實現自己的理想,讓更多與我一樣的女子,都能擁有走出家門進入朝堂的機會。”


    “那你自己呢?”楊氏急了,“你也要為你自己想想!你這樣厲害,日後怎地有人敢來求親?”


    寧秋娘無奈道:“難道我厲害,卻是錯了不成?”


    “這自然不是。可妻子過分強勢,丈夫便會感到自尊受挫,我與你哥哥,婆母與公公都是這樣,夫為天妻為地,這怎能壞了規矩綱常?”


    楊氏苦苦勸說,寧秋娘心領她的好意,道:“若是這樣,那這自尊心未免虛榮的有些可笑了。我生來便是如此,難道要我為了討好男人,去掩蓋自己的才能嗎?”


    她頓了頓,告訴母親嫂嫂:“我是不會嫁人的,我要用我自己做例子,告訴這天底下無數苦苦掙紮的女子,每個人的人生都應當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們擁有決定自己生存方式的機會,而我會向她們證明,女人的價值,永遠無需男人來肯定。”


    她不做哥哥眼中的好妹妹,不做父親眼中的好女兒,更不做世人眼中的好女人,日後,她也絕不做一個男人的好妻子,一個男孩的好母親。


    她是寧秋娘,她有自己的名與姓,她要將這個名字,永遠鐫刻在大齊的史書上!


    寧秋娘這番話,是寧夫人與楊氏從未聽過的,一時間,兩人竟是啞口無言。


    寧秋娘分別握住她們的手:“阿娘,嫂嫂。如今出門在外,人人稱我一聲寧大人,我的名字寫在吏部的官冊上,同僚們直唿我的名字,可阿娘,嫂嫂,這世上可還有人記得你們叫什麽?寧家的族譜上,百年後可會記載你們的名字?”


    她們很清楚——不會的。


    女兒、妻子、兒媳,盡數不上家譜。


    “可我相信,百年以後,寧家族譜上,無需我來求,便會有人將寧秋娘三個字寫上,日後寧家子孫後代,將以我為榮!”


    她永遠不要做誰的夫人,也不要被稱為寧氏,她永遠都是寧秋娘,一條道走到底,不撞南牆不迴頭的寧秋娘!


    寧夫人怔怔地看著女兒,似乎是頭一次真正認識到了,她的女兒長大了,並且選擇了一條未知且充滿艱難險阻的路。


    半晌,淚水落下:“娘知道你有本事、有誌氣,你打小便是如此,性情倔強不服輸,你哥哥看的書,你都要看,你哥哥能出門,你也不願被困在家裏。你如今說得這樣信誓旦旦,娘很高興,可是秋娘,你難道當真不嫁人了?這女人不嫁人怎麽行?旁人要指指點點的,要笑話的……”


    楊氏也跟著勸:“婆母說得對,秋娘,你如今也不小了,應當好好相看,皇後娘娘器重你,讓她給你指一樁婚事,待到你成了婚,也可以繼續——”


    “不能繼續。”寧秋娘果決搖頭。“且不說未來夫君是否允許我拋頭露麵,光是我需要他來允許我,我才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已經十分離譜了。”


    她看著眼前的母親跟嫂嫂,她們是典型的好女人,溫婉賢惠、相夫教子、體貼解語,永遠安於後宅這一方小天地,可她們是幸運遇到了阿爹跟哥哥這樣的夫君,然而世間更多女子,將後半生賭在了不值得的男人身上。


    她想要以後每個女子都無需依靠任何人,自由地活下去。


    “那皇後娘娘呢?”


    寧夫人見說不通,頓時急了,“皇後娘娘神仙下凡,不也嫁了人?那樣的奇女子最終都成親生子,我等凡間女子,難道不更應該這樣做?你看我跟你阿爹,你嫂嫂跟你哥哥,還有皇後娘娘與聖人,我們成家,養兒育女,這難道不是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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