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薑萱說,“我隻燒點水, 待會洗兩根黃瓜, 早飯先吃這個。”


    就這個條件, 恐怕熬雜米粥都要兩個小時才行呢。


    聽到薑萱這麽說, 楊嬸也沒再吭聲, 忙著擇菜淘洗。


    田寡婦罵罵咧咧一早上,同樣翻出了黑漆漆的土瓦罐,艱難地燒水做飯。


    七點四十分, 薑萱準時鎖門,拿著半根胡蘿卜出門上班。


    剛走到大街上, 薑萱嚇了一跳。


    隻見平時空曠的街道上,一夜之間就多出了兩個高約三米的土高爐,頂上還有一個長長的排煙囪, 爐膛在最下方,旁邊還有鼓風箱。


    相隔五米遠的空地上,光膀子的男人們忙得熱火朝天,擦著汗,還在堆砌新的土高爐呢。


    薑萱:……


    那些人似乎遇到了難題,“這爐子內襯要摻麻絲,麻絲沒了,得讓人去收。”


    “收什麽麻絲?頭發行不?”女學生自告奮勇。


    辦事人員一聽,猛拍大腿,“還真行,同誌們,你們的麻花辮派上用場了!”


    “剪刀呢?誰有剪刀?”


    “來了來了,剪刀在這……”


    隻聽“哢嚓”一聲,兩根黑亮的麻花辮當場剪了下來。


    旁邊的青年使勁拍手,“好!大家給柳翠翠同誌鼓掌,為了支援煉鋼工作,主動獻出了自己的麻花辮!”


    “我也來!”另一個女學生出列。


    “我我我……”


    在場的女生年紀都不大,估計都是初高中的學生,一個個踴躍舉手,爭先恐後剪掉自己的麻花辮。


    不知道是哪個“人才”遞出來的推子,男生們不甘落後,爭相剃了光頭,碎頭發統統掃進了簸箕,拿去給土高爐搪內襯。


    望著那一溜鋥亮的光頭,薑萱歎為觀止。


    群眾熱情越發高漲,甚至有女生站出來表示願意剃光頭,一群人爭相鼓掌,口頭表揚。


    眼瞅著這把火要燒到路過的行人身上,薑萱摸摸自己的麻花辮,連忙轉過身,腳底抹油悄悄跑了。


    她還是別摻合了,離遠點,免得最後連頭發都保不住。


    來到郵電局,氣氛也是相當高昂。


    八點整,薛主任拿著新發下來的學習文件,站在大廳中央,開始發表動員講話。


    “……大家看一看文件啊,中心思想就是號召全民大煉鋼鐵,街道那邊響應號召,連夜建起了‘煉鐵爐’,咱們郵電局不能幹看著,也得去幫忙啊!”


    “我們能幫什麽忙?”婦女問。


    “礦區後麵有礦山,男人都去挖礦,女人幫忙搬運……”


    徐玲玲舉手:“主任,我們還得工作呢!拍電報也不能扔下不管啊。”


    “拍電報這種事,留一個人就行了,寄信件和派發包裹也是,都隻留一個人。大家輪流來啊,都把東西收拾收拾,去礦區幫忙!”


    拍電報的窗口有三個,葉萍不想去,留下來堅守崗位。


    薑萱和徐玲玲雙雙喪著臉,被迫跟著大部隊前往礦區。


    不去不知道,一去嚇一跳。


    礦山前麵烏泱泱的一群人,男人們熱火朝天挖礦石,兩個小夥敲鑼鼓,婦女大姐們扭秧歌打氣,空前絕後的團結。


    連學校裏的小學生都冒出來了,一個個拿著派發的小錘子,圍著一塊巨大的礦石用力敲,敲碎了掃進簸箕,再倒進桶裏,運往煉鐵廠。


    薑萱逮住了一小隻問:“你們敲這塊礦石幹什麽?”


    “老師說,敲碎了再扔進煉鐵爐,能燒出更多的鐵水。”


    “……你們老師說的不對。”薑萱無語。


    小毛頭聲音稚嫩:“大家都是這麽幹的,我們要給叔叔們幫忙哩。”


    薑萱望著那雙天真懵動的小眼睛,心有觸動,“為什麽要幫忙呢?你才七八歲,應該去上學,長大了用知識迴報社會。”


    “我長大要去當兵!保家衛國!”


    小小年紀誌向遠大,薑萱自愧不如,看著他又低頭拿起小錘子,用力敲著礦石,那認真倔強的小模樣,薑萱心裏更是羞愧了。


    默默跟著徐玲玲走進隊伍,和其他婦女站成一排,幫忙傳運礦石。


    耳邊鑼鼓聲不息,加油打氣的呐喊聲此起彼伏。人人興致高昂,無形中擰成了一股繩。


    身處這樣的環境,薑萱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不知不覺跟著大部隊一起唱歌,臉上揚起笑容。


    然而幹了不到半小時,太陽升起,薑萱快累癱了。


    熱血不能當飯吃,她得冷靜點,去陰涼地歇歇再說。


    “哎,你去哪?”徐玲玲喊住她。


    薑萱扶額,假裝快要暈倒的虛弱模樣,“我的頭好暈,我想去倒點水喝。”


    “你等等!”


    恰逢後麵傳過來一大塊礦石,徐玲玲苦逼地接過來,又遞給前麵不認識的婦女,腆著臉道:


    “大姐,這是我工友,她頭暈,我扶著她去那邊坐坐,給她倒點水喝。”


    “行吧,待會記得過來啊。”


    “哎知道啦。”徐玲玲拉著薑萱就跑。


    薑萱:……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這個妞兒也想偷懶,故意拿她當借口呢。


    兩人低著頭快步行走,專門避開了郵電局的那幫婦女大姐,最後一屁股坐在大樹後麵,累得雙雙歎氣。


    “我的媽呀,我從來沒這麽累過,讓我歇歇。”徐玲玲捶腰捶腿。


    薑萱木著臉:“徐玲玲同誌,你不是要幫忙給我倒水喝嗎?”


    “少來,當我看不出你裝頭暈啊?”


    “……那你倒是別跟過來啊。”


    “薑萱同誌,我們革命友誼比天高比海深,你拍拍良心再說話,你一個人跑去偷懶,也不說拉我一把,好意思嗎?”


    “那待會迴去幹活,該換你裝頭暈了。”薑萱露出真麵目。


    “……”徐玲玲陡然沉默,“行吧,下迴我暈。”


    約定了下次偷懶的契機,兩人成功握手言和,坐在樹蔭下,齊刷刷靠著樹樁乘涼發呆。


    徐玲玲喪著臉,“昨晚我家的菜刀剪刀鐵鍋都被收走了……”


    “這算什麽?”薑萱苦著臉,“我的鐵皮爐子都沒了。”


    “你們街道還收爐子啊?”語氣驚訝。


    “收。”


    “那你比我慘啊……”


    麵對眼前無情的嘲笑和碾壓,薑萱看著她,幽幽道:“我還有菜刀,提前藏到了箱子底下,沒被搜出來。”


    話音剛落,徐玲玲呸了她一聲。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累得不想說話。


    沒多久,徐玲玲歪著腦袋,“你不是要結婚嗎?什麽時候辦酒席啊?”


    “還沒定,鄭西洲出遠門了,迴來才和我領證呢。”


    “你們還沒領證呢?”徐玲玲驚訝。


    “是啊。”薑萱點點頭,拿出背包裏的軍綠色水壺,擰開水壺蓋,仰頭咕嚕嚕喝著水。


    “為什麽你不嫁給我哥呢?我哥的條件比那個鄭西洲好多了,一個是公安,一個是混混二流子……”


    薑萱嗆得連連咳嗽。


    徐玲玲擰著眉:“薑萱同誌,主席他老人家說過,麵對問題不能逃避,你最好老老實實迴答我的問題。”


    “主席他老人家說過這句話嗎?”薑萱困惑。


    “別打岔!你必須迴答這個問題。”徐玲玲坐直身子,眼神認真,頗有幾分固執的意味。


    看見她這副模樣,薑萱慢慢收起了說笑的心態,眼睫低垂,像是在猶豫著該怎麽迴答。


    “我不喜歡別人的懷疑,”薑萱輕聲說,“徐長安……也就是你哥,他總是追著我問東問西。”


    “鄭西洲不一樣,他帶著我迴家,給我辦戶口,買新衣裳,帶我下館子吃紅燒肉,還願意上交工資。我跟著他,什麽都不用怕,那個感覺就是,天塌了都有他頂著呢。”


    薑萱說完,止不住臉紅,覺得氣氛有點尷尬,借口說要去上廁所,抓著背包,忙不迭逃之夭夭。


    徐玲玲攔都沒攔住,沒好氣地坐迴原地,“至於跑嗎?我又沒和你生氣。”


    說到底,還是有緣無份。


    但凡沒有鄭西洲,但凡沒有鄭西洲……算了,皇帝不急太監急,她還是別操心了。


    拍拍屁股站起身,準備迴去繼續幹活,轉頭就撞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挺闊利落的公安製服,一張臉年輕英俊,臉色平靜,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徐玲玲嚇得夠嗆,“哥!你啥時候來這裏的?”


    “剛剛。”徐長安淡淡地說,“聽說郵電局也來了人,我找你找了半天,給你送手套。”


    說完遞過來一雙勞保手套,“拿著,你們要搬礦石,一天下來手心都能磨破了。”


    徐玲玲高興地接過來,又問:“你怎麽也在這裏?”


    “機關幹部都來支援了,我能不來嗎?”


    “……”


    徐長安催促:“行了別顧著偷懶,快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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