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中央區,東瀛橋,蠣殼町2-4-1。


    水天宮人來人往,大多是懷孕的孕婦。


    據說將水天宮的鈴緒——鈴鐺繩子,當做腰帶,分娩會變得輕鬆順利。


    “迷信,荒唐!一條繩子要是有用,還要婦產科做什麽。”


    在一群來祈求安產的人流中,說這話的人十分引人注目。


    首先,別的男人身邊,都隻有一位女性,而他有兩位,看起來也不像是姐姐妹妹之類;


    其次,這男人長得十分俊美;


    假如他是生產醫生,躺在產床上的女人看著他,能否順利不清楚,但一定能減輕不少痛苦;


    最後,陪著他的兩位女性,一位清麗如仙,一位美豔雍容,這樣的美人居然出現在祈求安產的神社?


    各位孩子都有了——在肚子裏——的人夫們,嫉妒到心痛,甚至想衝上去痛毆那人一頓。


    說這話的自然是源清素,一位徹徹底底的反迷信主義,最瞧不起的就是新宿街頭看手相的騙子。


    這甚至成了病,聽到有人說要看手相就想轉身走人,最近嚴重到有咳嗽的不良反應。


    盒子似的高樓大廈之間,水天宮的神社就安置在其中。


    社殿古樸的屋簷,雕梁畫棟,懸掛著用漢字寫有‘水天宮’的大燈籠。


    石雕的‘母子犬’中的母犬,在被一位肚子已經很大的孕婦撫摸時,打了一個哈欠,睡眼瞥見他們,“嗚——”地叫了一聲。


    “這是狼吧?”源清素指著母犬式神,問兩位巫女。


    “管它是不是,我也要去摸一下。”說著,姬宮十六夜就準備去排隊。


    “你湊什麽熱鬧,你做媽媽還早呢。”源清素拉住她,打趣道。


    “什麽叫湊熱鬧?要是我有了呢,你昨晚又沒戴帶那個。”姬宮十六夜像是被始亂終棄的少女,十分可憐地撫摸自己的小腹。


    “......神林小姐,我們是睡了一覺,但根本沒做那種事。”源清素扭頭對沉默不語的神林禦子說。


    “其實你睡著之後,我偷偷做了。”姬宮十六夜拇指與中指一合,打了一個響指。


    “這我都沒醒?”


    “可不是嘛,不過叫了。”


    “叫......”源清素咽下去一口氣,“你把我迷暈了?”


    “嗯嗯。”


    “迷暈了還能做那種事?”


    “就是因為被我迷暈了,才能做那種事啊,你怎麽連這個都不懂呢?還說自己聰明呢,果然是笨蛋。”


    神林禦子靜靜地聽兩人說話。


    想到自己一言不發,兩人依舊能聊得這麽開心,像是一對真正的情侶,淒涼酸楚就湧上她的心頭。


    這麽一來,她和源清素分開也什麽吧,她想。


    “神林小姐......”


    源清素留意著神林禦子,剛準備和她說話,水天巫女喚著“弟弟”從殿內走來。


    長相清秀,聲音輕柔的水天巫女,的確很符合水天宮“安產之神”和“水之神”的形象。


    太有欺騙性了。


    源清素從神林禦子身上收迴視線,還沒來得及對水天巫女開口,姬宮十六夜先說話了。


    “把你的手給我看看。”


    源清素:“......”


    他忍住喉嚨的瘙癢,不咳嗽,求救的眼神看向神林禦子,神林禦子沒理他。


    “怎麽了嗎?”水天巫女嘴上柔聲問著,輕拉巫女服袖子,將水一般柔軟的手遞給姬宮十六夜。


    姬宮十六夜打量她的手一會兒。


    “沒事。”她笑著鬆開。


    見水天巫女要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源清素連忙截斷:“水天閣下......”


    “小水姐姐。”小水姐姐糾正。


    “......我們這次來,是有事拜托你。”


    “安產嗎?我可以幫忙。”


    “不,不是,”說著,源清素口風一轉,“也不是,安產這件事,也拜托你了。”


    “是啊,畢竟不是三個,而是六個,是要讓安產之神保佑一下,說不定後麵三個孩子就難產死了。”姬宮十六夜笑著說,陰陽怪氣,但很可愛。


    豐盈鮮豔的嘴唇,讓人想咬一口。


    水天巫女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但大概能猜到,男女之間那點事嘛。


    “請先進來吧。”她微微笑著在前麵引路。


    “您走前麵。”源清素對姬宮十六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想到六個孩子的事就生氣,姬宮十六夜“哼”了一聲,習慣性地甩袖,可惜她今天穿的不是浴衣,沒有威風給她甩。


    她率先進了殿,源清素和神林禦子跟在後麵。


    “她怎麽知道她的三個孩子先出生呢?說不定是你的呢。”他笑著對神林禦子說。


    神林禦子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又覺得沒心情。


    源清素以為她還在生自己的氣、吃姬宮十六夜的醋,心裏甜蜜極了,又有些苦惱。


    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牽住神林禦子的手,輕輕用力捏了一下。


    什麽都想原諒他——這樣的甜蜜與溫柔,順著那力道,流入在神林禦子心底。


    “我允許你碰我了嗎?”她冷著臉,沒好氣地收迴手。


    “我錯了,禦子。”他耳語似的低聲說,注視她的雙眸,帶著笑意。


    神林禦子不搭理他,徑直走進水天宮。


    水天巫女將三人帶進一間靜室。


    靜室牆壁上掛著“安產之神”和“水之神”的畫像,還有一個花瓶,幾個坐墊,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東西。


    四人在墊子上就坐,中間放了茶水和一些母子犬形狀的點心。


    “......水天閣下如果覺得為難,直說也沒關係,我很清楚這件事的困難。”源清素說出這次來的目的。


    水天巫女端著茶杯,陷入沉思,沒有立即迴答。


    源清素理解,畢竟那是縣級妖怪。


    【黃泉魔龍】的一枚殘骸,就得抵得上三位歌仙。


    這三位歌仙還不是普通歌仙,得像源清素那樣,細膩、膽大、擁有數不清的強大咒法。


    而【黃泉魔龍】有九枚殘骸,哪怕是最簡單的加法,不去考慮什麽整體大於部分之和,那也是足足27位歌仙!


    27個源清素,不說全部的三十六位歌仙,但對上三十位歌仙,他有必勝的把握。


    就是如此可怕的情況,想讓水天巫女想都不想,就冒著生命危險幫忙,太為難別人了。


    “我可以答應你,”良久,水天巫女開口,“但我有一個條件。”


    “不行。”正在吃點心的姬宮十六夜,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源清素笑起來,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膝蓋,對同樣露出微笑的水天巫女說:


    “請說。”


    “我可以參加,但隻負責治療。”水天巫女提出自己的條件。


    “當然可以!”源清素毫不猶豫地點頭,“這場戰鬥十分兇險,本來就需要能擔任治療的歌仙級高手,水天閣下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我還有第二個條件。”


    “如果你沒有第三個的話,我可以再聽你說說看。”源清素笑道。


    “沒有了,就兩個。”水天巫女也笑起來,她豎起細細軟軟的食指,“以後你要喊我‘小水姐姐’。”


    “......”


    “咯嘣!”,姬宮十六夜整潔雪白的牙齒咬著小狗餅幹,掰斷了狗的身體。


    她笑吟吟地瞅著源清素,看他的反應。


    “好。”源清素能怎麽辦,“小水姐姐。”


    水天巫女笑得更開心了,很有安產之神的博愛,水之神的溫柔。


    “弟弟,喝水。”她親切地給源清素還沒動過的茶杯裏續水。


    “......謝謝。”


    完全不清楚水天巫女說的喝水,是喝哪個水。


    姬宮十六夜像是在咀嚼骨頭似的咬著餅幹,發出可怕的聲音。


    “我希望你也能為了我這麽做。”她冷聲對源清素說。


    “消滅‘珊瑚魔娥’,成為本州神主,難道不是為了你嗎?”。


    姬宮十六夜輕蔑不屑地冷哼一聲,意思是——你為了誰,自己清楚。


    “其實弟弟你也不用來拜托我。”水天巫女對源清素說,“‘珊瑚魔娥’重新出現,關東的巫女、歌仙,幾乎都會參與討伐。”


    “如果水...小水姐姐你也得到了命令,到時候依然隻需要負責治療,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神巫會是這次戰鬥的指揮,她有這樣安排的權利。”


    “那我還要反過來謝謝弟弟呢。”


    “謝就不用了,稱唿你小水姐姐的事能不能算了?”


    “那可不行。”水天巫女放下茶杯,帶著姐姐的溫柔強硬,“答應的事就要好好做到,這才是綾子媽媽的好兒子。”


    下一刻,她露出忽然想起什麽的表情。


    “弟弟你要參與討伐‘珊瑚魔娥’的事,告訴媽媽了嗎?”她好奇地問。


    源清素眼神微微垂下來。


    要說這世上,能限製他隨心所欲的人,除了神林禦子和姬宮十六夜,就隻剩下生他、養他的母親綾子。


    神林禦子端著茶杯,低頭打量茶水中的自己,水麵泛著小小的波瀾,看不太真切。


    “就是為了不讓她擔心,所以我才來拜托你,”她聽見源清素說,“接下來,還會去拜托更多的人。”


    ◇


    “什麽小水姐姐,呸。”


    離開水天宮,姬宮十六夜手裏拿著一小袋水天巫女送的點心,邊吃,邊罵。


    “注意禮儀,伊勢巫女大人。”源清素提醒她。


    “伊勢巫女的身份束縛不了我!”姬宮十六夜氣得對著劉海吹氣,超級可愛。


    別說伊勢巫女了,尊貴如【京都之主】的身份,也限製不了她。


    與神林禦子相比,姬宮十六夜或哭,或笑,或怒,都有一種誘惑力,就像一束生命強光,讓他也跟著充滿活力。


    相反,與神林禦子在一起的時候,他也跟著淡泊出塵,除了彼此,其他都不太放在心上。


    這樣的兩人,他怎麽可能二選一?所以當初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同時追求她們兩個。


    當斷則斷,絕不讓自己陷入任何的迷茫與痛苦,這是源清素的處事原則。


    從這個下午開始,他們又向學校請了假。


    幸好為了方便修行者“請假”,關東的文教省要求所有學校,不必對上課時間做出硬性的規定,隻要成績過得去就行,美其名曰——自由發展,才有未來。


    “接下來去哪兒?關西?北海道?還是去找你的老相好?”姬宮十六夜問。


    “我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哪來的老相好,別胡說。”


    “你不是她男友嗎?怎麽不是老相好。”


    “假的,緋聞,現在的新聞沒有任何可信度。”


    三人在上野的精養軒,夏目漱石和森鷗外的裏出現過的那個精養軒。


    海鮮咖喱飯、黑醬牛肉飯、扇貝和蝦都很大隻又新鮮。


    麵包配黃油,現烤的香氣。


    隔壁兩個都市女郎,隻點了茶,滿悠悠地聊天,說著從加利福尼亞州引進金槍魚的事。


    店內不怎麽熱鬧,能安穩地享受進餐。


    “除了沙耶加和北海道巫女,其餘人我打算送一封信過去,騰出時間用來修行。”源清素說。


    “果然隻拜訪女人。”姬宮十六夜譏諷。


    “沙耶加沒有固定居住的地方,北海道巫女是和你們同一級別的高手,就她一個人,值得花所有時間。”源清素解釋。


    “禦子,你就不說說他?這肯定是他四處勾搭女人的借口。”姬宮十六夜對神林禦子說。


    神林禦子正用刀叉往餐包上抹醬。


    “你可以不用這麽做。”她邊抹,邊對源清素說。


    “抱有僥幸心理可不行,神林小姐。”源清素笑道,“人越多,不僅我們更安全,被我們邀請來的、那些得到命令不得不來的,都會更安全。”


    他吃了一口蝦,又加了一句:


    “這次就讓所有人看看,關西、關東、北海道聯手,妖怪是多麽不堪一擊!”


    神林禦子抹醬汁的動作停下來。


    聽了源清素說的,看著他做的,她忍不住心動了。


    隻要高手足夠多,源清素就不會有事,那兩人就沒必要分開。


    滿腔的喜悅,瞬間擠占了她的全身。


    心情愉悅,她情不自禁地咬了一口餐包,隨即又放下。


    “怎麽了?”源清素問。


    “不好吃。”她迴答。


    源清素笑起來,不是這件事多麽有趣,而是她的心情終於變好了。


    “嚐嚐蝦,還不錯。”他把碟子遞過去。


    “我嚐嚐。”姬宮十六夜的刀叉橫空飛來,把蝦叉走了。


    蝦沒了,東瀛菜就是如此小氣,一個碟子就放兩個蝦仁。


    “不好意思,麻煩再來一份蝦,嗯——,一杯蘋果汁,謝謝。”源清素舉起手,招唿一聲。


    晚上迴去之後,三人也不再說笑、看書,在外廊認真修行。


    時間快進入十一月的中旬,夜氣寒冷,涼意侵人,如果不使用神力,神林禦子和姬宮十六夜會感冒。


    源清素沒有進行神力的修行,他拿著箱根巨龍和紅金色惡龍的殘骸盯著看。


    他嚐試學會殘骸裏的咒,試圖領悟更深次的妖身咒,為縣級妖怪殘骸做準備。


    兩樣都沒有任何進展。


    妖怪的咒法,涉及到神明之氣的運用,超出人類理解的範疇。


    至於妖身咒,村級妖怪大概能百分百成功,町級半看運氣半看實力,而縣級,完全是運氣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源清素不打算嚐試。


    不斷進行勝率不是百分之百的戰鬥,總有一天會遭到命運的背叛,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他想活下去,因為有想追求的幸福。


    淩晨兩點,三人各自迴到自己的房間休息,源清素坐在窗邊,伏在桌上,給想爭取的高手寫信。


    寫清利弊,約好迴報,誠摯懇求。


    ......我很清楚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不管是接受,還是拒絕,我都能理解,請不要有任何顧慮地做出選擇。


    如果能來的話,我一定會記住這份恩情。


    源清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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