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清素做了一個夢,準確地說,是在夢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在他三歲的時候,一個陽光明媚,但有風的天氣,母親帶著他在小豆島的海邊散步,母親撿了一枚貝殼給他,非常漂亮的貝殼。


    迴旅館的時候,母親以為他走累了,一定要抱著他。


    一路上,母親不時用臉頰蹭他的臉頰,低聲詢問他晚餐想吃什麽,腳疼不疼,海風冷不冷。


    那枚貝殼去哪了呢?


    窗邊書桌的抽屜裏,還是書架的角落?


    為什麽會夢見(想起)這件事呢?


    難道說,這件平時沒放在心上的小事,是他遇見神林禦子之前,最幸福的迴憶嗎?


    ◇


    姬宮十六夜醒過來,外麵的風已經停了,源清素就在她身邊,自己的右腿還橫跨在他身上。


    她眷戀地將身體貼得更近,過了一小會兒,又驀地睜開眼。


    她掀起被子,往裏瞅了眼,嘴角偷笑起來:“小壞蛋,一晚上都不老實。”


    放下被角,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又望著源清素的睡臉發起呆。


    那張平時要麽笑著、要麽自信、要麽輕蔑、總是魅力無限的俊臉,此時竟然有一絲孩子氣。


    “怪不得禦子那家夥把你當孩子。”姬宮十六夜笑道,手輕輕撫摸他的側臉。


    癡癡地看了一會兒,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早~上~啦~,清~少~爺~”


    眼皮動了兩下,應該是醒了,但他還沒睜眼,就已經下意識將她摟進懷裏,臉埋進她的秀發間。


    姬宮十六夜原本清澈的眼波,霎時間暈染開來。


    源清素眼睛都還沒睜開,已經本能地將她摟住,這讓她心底說不出的甜蜜,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翹。


    她伏在他懷裏,舒服得要睡過去。


    然而,醒過來的人卻不讓她睡——源清素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撫摸著。


    很舒服,但這種舒服是不能睡覺的,是會越來越清醒的。


    她抬起上半身,抵著頭,嬌美地看著源清素,沒有說話,隻是笑。


    感覺到她的視線,源清素終於把眼睛睜開。


    從夢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姬宮十六夜嬌美驚豔的小臉,還有微笑著的、紅玫瑰花蕾般的雙唇。


    他把嘴湊上去,姬宮十六夜輕笑一聲,收下他的貢品,同時賞了一口水給他喝。


    “大壞蛋,別亂摸。”嘴唇分開,她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是你別亂摸才對。”源清素忍不住在她那紅潤的小嘴上親了一下。


    誰想成了羊入虎口,反而一口被姬宮十六夜咬住。


    兩人就這樣咬著,互相對視著,也不說話,眼睛裏全是笑意。


    “啊!”姬宮十六夜突然驚唿一聲,表情迷離,臉紅起來。


    她全身沒了力氣,軟綿綿地貼在他身上,撒嬌似的柔聲說:“壞。”


    “是我學習能力強,技高一籌。”源清素洋洋得意。


    他的臉又突然可憐兮兮地垮下來:“姐姐,別停啊。”


    “不要。”姬宮十六夜從被子裏拿出手,環住他的脖頸,“累了,今天就這樣。”


    源清素摟緊她,嘴唇貼在她的發絲間。


    那寬闊的懷抱將她擁住,緊實的美妙感,再次侵蝕姬宮十六夜的身體。


    “唉。”她不舍地歎了一口氣,坐起身。


    “怎麽了?”源清素問。


    “怪不得禦子不和你在一起,我和你在一起,都快忘記修行了。”姬宮十六夜又是喜歡,又是討厭地責怪。


    源清素沒說話,他又被迷得陷在虛無縹緲中。


    姬宮十六夜坐在他身上,浴衣帶子鬆了一些,衣襟敞開了不少,雪白豐滿的胸丘露出大片,將浴衣高高挑起。


    黑發呈流線型瀉下,纖細的腰,嫵媚的唇,小巧而潤澤。


    “看什麽?”她笑吟吟地說著,春意綿綿的眉眼瞅著他,同時抬起雪白的手腕,將秀發挽起。


    “沒什麽。”源清素呆呆地說。


    姬宮十六夜看他那傻樣,得意地白了他一眼。


    但她也被源清素看得害羞,身體更是被小壞蛋緊緊抵著,像是被一團烈焰貫穿,渾身沒有力氣,頭發挽得鬆鬆垮垮。


    鬆鬆的頭發,讓她更加慵懶美豔。


    姬宮十六夜看了眼躺著的源清素,克製住再次躺上去的衝動,下了床。


    “你也趕緊起來。”她係緊腰帶,“再過一會兒,你的神林小姐要衝上來了。”


    源清素同樣滿是不舍得歎了聲氣,從床上坐起身。


    看著在他身邊整理衣服的姬宮十六夜,他忍不住笑起來。


    “笑什麽?”


    “沒什麽。”


    結果,姬宮十六夜也笑了。


    “你笑什麽?”源清素笑著問。


    “笑你傻。”姬宮十六夜笑著扭過身去,背對著他,背部的曲線優美而妖嬈。


    “小夜子,你真好看。”


    姬宮十六夜微微拉開浴衣的領子,露出雪白的雙肩。


    “最後給你看一眼。”她嬌媚地說。


    源清素站起身,從身後摟住她,嘴唇吻在她的肩上,白皙的細頸......


    “別鬧了,”姬宮十六夜臉躲開,“天都快亮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滿腦子都會是你。”


    姬宮十六夜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笑出來。


    源清素在她柔軟的臉上最後親了一下,這場纏綿的起床拉鋸戰,總算結束了。


    姬宮十六夜離開,源清素直接下樓。


    夜色中,神林禦子坐在外廊風鈴下,她沒有做早課,正望著昨晚被風吹斷的青梅樹出神。


    “怎麽了?”源清素走到她身邊坐下。


    神林禦子沒說話,緩緩閉上眼,金色粒子漂浮在她身邊。


    看起來不太像是害羞,像是是有一些迷茫和......死心?


    ‘姬宮十六夜過夜的事被看到了?’源清素忍不住猜測。


    他沒有解釋,反而誌氣高昂,隻要他還想著讓三人在一起,這一關早晚要闖過去。


    這事不能狡辯,必須坦誠地承認,用時間、溫柔、愛意,去融化神林禦子。


    姬宮十六夜那邊也是。


    事情很重要,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源清素閉上眼,黑光如燭火搖曳,又如篝火被點燃。


    山、草、木、大氣、土壤、星光,在這些神明之氣中,源清素還溝通了黃泉。


    褐色、綠色、青色、音色、透明色、昏黃色,各色各樣的神明之氣,宛如流光瀑布一般湧入他體內。


    等他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姬宮十六夜不知何時也已經端坐在他身邊,神林禦子又在出神。


    “神林小姐。”


    神林禦子迴過神,扭頭看去,明媚的晨光中,源清素正微笑著注視她。


    她心底又是一陣悸顫,甜蜜的同時,想到應該和他分別,又說不出的迷茫、酸楚、痛苦。


    “現在別想這些。”他輕聲笑道,“我們先考慮怎麽把‘珊瑚魔娥’解決掉,再琢磨我們的事。”


    “......我知道該做什麽。”神林禦子淡淡地迴答。


    她站起身,走進客廳。


    “她怎麽了?”姬宮十六夜睜開眼睛,身體湊過來問。


    “昨晚的事,應該被她發現了。”源清素應道。


    “啊?”姬宮十六夜臉一下紅了。


    她很能說,兩個人的時候也能做,但一旦有了第三個人,她立馬害羞成了十六歲的少女。


    可愛極了。


    “放心。”源清素笑起來,聲音柔和,“這件事是我的責任,我來解決。”


    “不解決也沒關係。”臉蛋紅撲撲的姬宮十六夜,露出狡黠的笑容,“最好是她因此生氣,一輩子不理你。”


    “那我和她親密呢?你不會一輩子不理我吧?”源清素問。


    “你和她親密得還少?”姬宮十六夜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沒你多......”源清素正準備開玩笑,忽然想起似的沉吟道,“因為北海道巫女的關係,她也知道我和你有過親密關係,以前怎麽沒這樣。”


    “親嘴和睡一張床能一樣嗎?”姬宮十六夜更沒好氣,但因為是她和源清素睡一張床,所以又得意洋洋地笑起來。


    “還是你聰明。”源清素釋然了。


    頓了頓,他看著姬宮十六夜,逗她說:“‘珊瑚魔娥’的獎勵,我就讓她陪我睡一覺好了,大家平等。”


    姬宮十六夜俏臉冷下來,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哈哈!”源清素撫掌而笑,“你的吃醋,對我來說也是獎勵!”


    “我的吃醋是獎勵是吧?來,讓我獎勵你個夠!”


    姬宮十六夜手朝源清素的臉掐過來,源清素連忙跳走。


    “別走,迴來!”


    “謝謝你,小夜子姐姐,我現在能理解為什麽神林小姐那麽生氣了!”


    “禦子大人生氣?怎麽迴事,你個死豬仔,不說清楚不準吃早飯!”


    白山神社從清晨開始就很熱鬧。


    ◇


    第一節的衛生學,早上八點半開始,一直到十點十五分,整整105分鍾。


    在這漫長的時間裏,將注意力始終集中在課堂上是天方夜譚。


    沐浴著冬日溫暖的陽光,這節課更加沒有盡頭。


    哪怕是學習習慣較好的東大學生們,在五十分鍾後,緊繃的心弦,終於還是漸漸鬆動了。


    大家要麽開始打瞌睡,要麽偶爾刷一下手機,防止自己睡著,要麽幹脆直接玩手機。


    老師泰然自若地繼續講著課,沒有特意維持紀律的打算。


    至於源清素,他一開始就沒在聽,他在思考【珊瑚魔娥】的事。


    昨晚和姬宮十六夜簡單商量了一下,她不會派親近他的人幫他,比如源氏、一條氏、出雲巫女等。


    相反,和源清素不對付的平氏、蘆屋一族,會被派過來。


    這麽一來,那些和他關係好的,真正願意幫他的人,不需要占用官方派遣名額,以私人的身份來幫忙。


    但那是【珊瑚魔娥】,摧毀過整個宮城縣,殺死過無數修行者,連上一代神巫都死在祂手裏,沒有【京都之主】的命令,到底有多少人會來幫他,還是未知數。


    源清素也不願意強迫別人犧牲,他希望幫他的人,都是出於自願。


    接下來,他要一一親自拜訪一些人,請他們幫忙。


    凡是在這種事還願意幫他的,他一定會記在心裏,這無疑是一場確確實實九死一生的戰鬥。


    但要說犧牲,他最該記住的,是姬宮十六夜。


    作為個人,無條件幫他;


    作為【京都之主】,寧願犧牲關西無數修行者,也要幫他。


    更何況,這件事他是去幫神林禦子。


    這其中或許有姬宮十六夜培養他、讓他成為‘本州神主’,達成統一天下的目的,但對他的情誼,毋庸置疑地超過了她的私心。


    對此源清素十分清楚,所以他答應她,如果她贏了,絕不會和神林禦子藕斷絲連。


    神林禦子是他的夢,是他的真理,但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他會全心全意地去愛姬宮十六夜。


    當然,源清素對此很自信。


    神林禦子越來越愛他,他和姬宮十六夜的感情也在加深,怎麽想都是他贏定了,需要隻是時間。


    收迴跑遠的思緒,源清素繼續思考能爭取的人選。


    出雲巫女......必須爭取,但要盡量不要讓她覺得自己是威脅;


    水天宮巫女......可以嚐試著拜托,但絕不答應她任何過分要求——擅長治療咒的她,或許會直接被【大禦所】派來參戰;


    萬作上人......可以嚐試;


    源永德等人......可以嚐試;


    九州神主.....幾乎沒什麽交情,但他拿到‘魔龍釘’,幫他保住了神主之位,再許諾成為‘本州神主’之後,會盡量幫助他守護九州,有那麽一點機會;


    天目一個......這個叛徒正愁沒有理由收拾,這次討伐就當是懲罰;


    北海道巫女......


    源清素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寫上可以嚐試。


    這位出生在雪地裏的白發人偶少女,總給他一種飄忽不定、捉摸不透的感覺,弄不清楚和她的關係遠近。


    最後,源清素又想起糸見沙耶加和柳生三千子。


    這次她們如果能來幫忙,成功的概率無疑會提高很多。


    同時能借著這次機會,讓他成為‘本州神主’之後,有理由幫她們,讓兩人徹底脫離神道教。


    至於臥底神道教的事,有出雲巫女就夠了,糸見沙耶加跟了他那麽久,總該有點實際性的迴報。


    咒法之類,不算迴報,給糸見沙耶加真正想要的——迴到家人身邊,才是迴報——這是他籠絡人心的一點想法。


    好處有,壞處自然也逃不掉。


    她脫離神道教,家人可能會受到那群瘋子的報複。討伐【珊瑚魔娥】的時候,自己也會有生命危險。


    說清利弊,明明白白地全部告訴對方,讓她做選擇。


    除了找人幫忙,他也要努力修行,盡可能嚐試將一枚‘縣級’妖怪變成妖身。


    隻是不知道【珊瑚魔娥】到底會在什麽時候重返關東,時間是否允許他找人、修煉。


    合上筆記,距離下課還有三分鍾,他也沒心思聽課,望著窗外出神。


    十一月上旬的東京大學,金黃一片,到處是遊客的影子。


    神林禦子現在是不是也望著窗外發呆呢?還在生昨晚的氣嗎?好喜歡她。


    姬宮十六夜又在做什麽呢?總不會在認真上課吧?難道在打瞌睡?


    一想到姬宮十六夜打瞌睡的可愛樣子,源清素忍不住露出微笑。


    “源君,”教授停下講課,“生物富集作用有什麽好笑的嗎?”


    睡著的,睜開眼;


    玩手機的,抬起頭;


    認真聽課的,放下筆。


    整個教室都看著源清素。


    這些人臉上,都帶著看熱鬧的笑意,還有即將下課的輕鬆。


    “沒什麽......生物富集作用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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