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一點,源清素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糸見沙耶加與羽生千歌也走了。


    既不是千葉,也不是東京的出雲街頭,總感覺熟悉又陌生。


    “有什麽要說的,直接說好了。”糸見沙耶加扭頭微笑著看向羽生千歌。


    從剛才開始,羽生千歌就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樣子。


    “沙耶加,你剛才......難道你真的喜歡上他了?”


    “喜歡上誰?”


    “源清素。”


    糸見沙耶加抬起頭,仰望天邊的明月,今夜是一個晴天,月色皎潔,但沒有給黑夜帶來半點溫暖。


    “千歌。”


    “嗯。”


    “有本事的人會善良,但絕不會溫柔。”糸見沙耶加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麽事一做就成,在這樣的人生中長大,人怎麽可能會溫柔?”


    “你是說,”羽生千歌微微一愣,“源清素不是真心想幫我們?”


    以她的觀察,不管怎麽看,哪怕弟弟死在對方手上,依然無法否認他的魅力,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我不知道。”糸見沙耶加迴答。


    “那?”羽生千歌更疑惑了。


    “他或許是在欺騙我們,利用我們,等達到目的後,會一腳把我們踹開,也可能是真心想幫我們。”


    “這和你...故意表現出喜歡他...有什麽關係嗎?”


    “有啊。”糸見沙耶加笑起來,“那小子或許會騙所有人,對什麽都不在乎,但隻有三個人,他不會欺騙,也一定會放在心上。”


    “哪三個?”


    “他母親、神巫,還有伊勢巫女——他隻在乎家人、喜歡的人。”


    “你要讓他喜歡上你?”羽生千歌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好友。


    “那不重要。”糸見沙耶加踢走腳邊的一塊石頭,“我是要成為他的家人,這樣一來,我、你、兔子她們,還有我的妹妹和父母,都會被他放在心上。”


    夜晚安靜下來,氣氛沉重。


    “沙耶加,你......”


    “別誤會了。”糸見沙耶加打斷好友的話,“就像我剛才說的,我這麽做,至少有一半是為了我自己,而且他長得又好看,修為又高,眼看就要成為神主了,和他在一起沒什麽壞處吧?”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糸見沙耶加停下腳步,羽生千歌也跟著停下來。


    兩人相互對視,一個帶著笑意,一個隱藏不住的擔憂。


    一輛看不清模樣的汽車,停在身後的路口等交通燈,遠光燈擠走她們身邊的黑暗。


    “你怎麽我不喜歡他?”糸見沙耶加開口。


    “你喜歡他?!”


    “嗯——”糸見沙耶加邊發出思考的聲音,邊繼續往前走,似乎嫌汽車的遠光燈刺眼。


    羽生千歌忙跟上去,雙眼牢牢地看著好友成熟的俏臉。


    “喜歡談不上,好感吧,畢竟那麽帥,還有本事,而且是個醫科生。”


    “醫科生。”羽生千歌忍不住笑了兩聲,“你還沒放棄繼承醫院啊?”


    “當然啦,那本來就是我的,怎麽可能隨便讓給我那個愚蠢的妹妹。”


    剛才那輛車追上來,亮得刺眼的燈光,從她們身上碾過去。


    “......千歌,不要怪我。”車輪聲中,糸見沙耶加輕聲說。


    “什麽?”其實羽生千歌聽見了,但因為有噪音,所以還是下意識問了一聲,“怪你什麽?”


    “和你的...仇人在一起。”


    “沒關係啊。”羽生千歌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雖然冰涼,但很清新,“比起弟弟,能讓大家離開神道教,迴到從前的生活,不是更重要嗎?”


    “而且,”她扭過臉,朝糸見沙耶加莞爾一笑,“沙耶加你能犧牲自己,我為什麽不能放下仇恨呢?”


    “我算犧牲嗎?”糸見沙耶加也笑起來,“我不覺得。”


    “對了,你想好怎麽讓他迷上你了嗎?你的對手可是神巫和伊勢巫女啊!”


    “沒有,走一步算一步吧,說不定他沒想得那麽壞呢。”


    “那怎麽行?我來替你出主意!”


    “......你怎麽突然積極起來了?”


    “實力上,我們不是神巫和伊勢巫女的對手,但在搶男人上,我們可不怕她們!”


    “錯了,她們不需要搶,源清素喜歡她們。”


    “這樣嗎?!嗯——,有點難度,讓我好好想想。”


    “別想了,沒什麽好像的,我又不是急著生孩子,等三十歲再說。”


    “胡說什麽,沙耶加你馬上就三十歲了!”


    “我...我...我才26!”


    “不,27。”


    “那千歌你也是27!”


    “我十七歲。”


    “行行,你永遠十七歲,去吃夜宵?有點餓了。”糸見沙耶加撫摸自己平坦緊實的小腹。


    “要不要把源清素叫迴來,約他一起?”


    “你還真操心上了?”


    兩人笑笑鬧鬧,又迴到了在順天堂大學讀書的時光。


    那個時候,她們還不知道什麽是妖怪,也不需要為別人委屈、犧牲自己,看的是時尚雜誌,最痛苦的是考試,最害怕的是解剖青蛙。


    ◇


    漆黑的八雲山,橙色燈光中的出雲大社,源清素把玩著狐狸麵具,悠然地從參道走來。


    “迴來了?”穿黑紅和服的姬宮十六夜,站在偏殿屋簷下,雪白的小臉笑吟吟地看著他。


    “為什麽要在外麵等?冷嗎?”源清素臉上露出笑容,走上前,沒拿麵具的手,去摟她的肩。


    “啪!”,姬宮十六夜用扇子壓住他的手腕。


    “去抱你的沙耶加,我不冷。”她的笑容不見了,冷聲說。


    “怎麽了?”源清素笑著不解地問。


    “你自己清楚。”姬宮十六夜扭過臉去,不看他。


    偏殿裏的燈光,照著她的側臉,明豔端方,光彩照人,一朵黃色鬱金香,源清素一時間看入迷了。


    姬宮十六夜“刷”地一下打開折扇,擋住自己的臉,玫瑰似的唇間,輕“哼”了一聲。


    源清素情不自禁地摟住她的細腰,隔著扇子吻了她一下。


    “十六夜,你好可愛。”他低聲說。


    “我演的。”姬宮十六夜半靠在他懷裏,沒好氣地說。


    “演的時候可愛,不演的時候優雅,半演不演最迷人。”


    姬宮十六夜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笑起來:“少在這裏花言巧語,給我解釋剛才的事。”


    “你都看見了,我還解釋什麽?”源清素在她耳邊吹氣。


    暖暖的氣息,一直癢到姬宮十六夜心裏,她不由自主地在源清素懷裏縮了縮身體。


    “再讓我知道你和別的野女人——”說到一半,她伸手重重掐了一把源清素的腰。


    “嘶——,好疼啊,姐姐。”源清素裝作很委屈的樣子。


    “少來,迴答呢?”


    “我發誓,再和別的女......等一下,神林小姐不算吧?”


    姬宮十六夜又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我就是說她!”


    “那不行,”源清素嚴詞拒絕,“就像神林小姐讓我不要理你一樣,我也不會答應。”


    “她讓你不理我了?你沒答應?當時她什麽表情?”姬宮十六夜頗為感興趣,笑嗬嗬地問。


    “我隻是打個比喻。”


    姬宮十六夜沒意思且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那可愛又嬌媚的神態,讓源清素忍不住低頭吻在她雪白的側臉上。


    姬宮十六夜甜甜地一笑,轉過身來,雙臂軟綿綿地勾住他的脖子,雙眸含著水一般濕潤。


    兩人的心跳開始加速,潮濕的氣息糾纏在一起。


    四唇剛一碰,還沒來得及使勁,姬宮十六夜忽然推開他。


    她拉了拉和服衣襟,生氣似的側過身,使勁扇著扇子,那張明麗的臉蛋通紅。


    源清素正疑惑,神林禦子從殿內走出來。


    “迴來半天不進來,在做什麽?”神林禦子淡淡地問源清素。


    “......還不是因為你用蝴蝶式神全程關注我嗎,十六夜會在這裏查崗。”


    “我是看了,但沒給她看。”


    源清素視線緩緩轉向姬宮十六夜。


    “你剛才唬我?”他難以置信地問。


    “今天晚上好熱啊。”姬宮十六夜自說自話,邊扇扇子,邊以貴族小姐的姿態溜達進了殿內。


    等她不見了,源清素才收迴要吃掉她的視線。


    “神林小姐,我被騙了。”他告狀。


    “迴來半天不進來,剛才做什麽了?”神林禦子繼續問。


    “你不關心我?”


    “嗯,我是個寡情寡義的女人,剛才做什麽了?”


    “不說這個了。”稍一停頓,源清素的露出微笑,輕輕柔柔地喊了一聲:“神林小姐。”


    神林禦子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什麽事?


    “你答應我的。”源清素上前一步,笑容更加曖昧,“解決了神道教的事,讓我抱一下。”


    “剛才和十六夜沒抱夠嗎?”神林禦子轉身進殿。


    “你不知道嘛,為什麽還要問我?還有,不管你是真吃醋,還是假吃醋,你答應的總要做到吧?必須讓我抱一下!”源清素追上去。


    這兩個女人!


    “你們一個唬人,一個耍賴,就知道欺負我這個純情少年,我告訴你們,你們一個也別想跑!”


    “吵死了,安靜一點。”姬宮十六夜正端著茶在喝。


    “那你答應我,和神林小姐一起嫁給我!”源清素蠻不講理。


    “好啊。”姬宮十六夜笑吟吟地隨口應道。


    “好,什麽都別說了,就這麽定了。”源清素聲音之幹脆利落,隱約能聽到“哐”的蓋章聲。


    “禦子,我要和他結婚了,你打算怎麽辦?”姬宮十六夜拿著茶杯,笑著問神林禦子。


    “某人答應過我,”神林禦子語氣悠閑,“沒得到我之後,不會和別人在一起,不會留下我一個人。”


    “你還說過這種話?”姬宮十六夜視線轉向源清素。


    嬌媚的臉上笑容依舊,但茶杯已經放下了,那是要動手打人的征兆。


    “啊,好熱。”源清素用麵具扇著風,“今晚怎麽這麽熱。”


    “過來,我替你扇扇風。”姬宮十六夜拿起扇子。


    “不,不用了,我其實也沒那麽......”


    “過來。”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禦子,神林禦子根本不理他,她的確是一個薄情寡義的女人。


    “一。”


    源清素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等靠得進了,姬宮十六夜伸手一扯,將源清素拽倒,躺在她懷裏,腦袋枕在一個軟綿綿的部位上。


    源清素不敢動,這不是帶著狐狸麵具,假扮成鶇時的假·不敢動,是真·不敢動。


    “舒服嗎?”


    預想中的雷霆暴雨沒有發生,吹麵而來的是徐徐清風,還帶著花一般的芳香。


    姬宮十六夜親昵地替他扇著扇子,表情溫柔,柔聲細語,情意綿綿地注視著他。


    源清素心底被無限的柔情溢滿。


    “......我知道。”他說。


    “知道什麽?”姬宮十六夜輕聲問。


    “明明犯了錯,非但不教訓我,反而對我柔情似水......這是戰爭。”


    “戰爭?”姬宮十六夜笑得開心極了。


    “一旦我屈服,你贏得了戰爭,你就不會這麽溫柔對我了。”


    “那我怎麽對你?”


    源清素拿過姬宮十六夜手裏的扇子,合攏,指著他自己剛才站的位置。


    “源清素,”他說,“給我跪著。”


    說著,他還拿起姬宮十六夜的茶杯喝一口,一副被氣壞了的源夫人模樣。


    姬宮十六夜笑得身體都在發顫,這次,源清素安心享受胸部的柔軟按摩。


    笑夠了,她奪迴扇子,笑罵道:“胡說,我怎麽會讓你跪著?”


    源清素笑嘻嘻地正要開口,忽然瞥見神林禦子正冷冷地瞧著自己,他咳嗽兩聲,站起身來。


    “走什麽?我還熱著呢。”姬宮十六夜又把他拽迴懷裏。


    “熱不是應該分開嗎?”源清素說。


    “我心裏熱,身體冷,你替我暖和暖和。”姬宮十六夜雙臂交疊在他胸前。


    “和服要弄皺了。”


    “好好待著別動,”她雙臂摟得更緊了一些,“我和你說說‘本州神主’的事。”


    源清素瞄了一眼神林禦子,她正喝著茶,沒看這邊——這是另外一位源夫人生氣的樣子。


    一個是夏日短暫的狂風暴雨,一個是六月綿綿不絕的梅雨。


    一個美豔撩人,一個清麗如仙。


    有她們兩人在身邊,還管它天下怎麽樣。


    殿內明黃色的燈光,神林禦子紅白色的巫女服,姬宮十六夜紅黑色的華美和服,兩人烏黑的頭發,白皙的肌膚,精致的五官。


    源清素沒聽清‘本州神主’是幹什麽的。


    晚上睡覺之前,神林禦子警告迷迷糊糊的源清素:


    “我認為你的生活方式最好還是更正經一點,你覺得呢?”


    “除了你和姬宮十六夜,其餘的......”


    “我就是指你和我們兩個人。”


    “這話我好像在哪聽過,算了。不行,我隻想和你們兩個親近,就想著和你們親近。”


    “那擁抱不算數。”


    “沒問題,從此以後,我正經起來。”源清素相當正經地說。


    神林禦子看著他故作真摯的眼睛,欲言又止。


    最後,她什麽也沒說,隻是寵溺又無奈地瞪了源清素一眼,手輕輕在他腰上戳了一下。


    源清素忽然發現,他們三個人中,就他撩撥人的本事最差。


    他愛她們,已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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