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酒館


    推開門,馬修迴到闊別幾日的家,精神上有點疲憊,隻想舒舒服服睡一覺。


    可才走進去兩步,他就看出家裏有人來過。


    離家帶吉賽爾迴冰原前,馬修在門上夾了兩小片幹枯的落葉,此時它們都落在地麵上。


    屋內有被人翻動的痕跡,裝種子的陶罐和瓶子位置也做了微調,那個不速之客闖入屋裏,似乎想要找什麽東西。


    馬修琢磨,他身上唯一可疑有具有價值的,大概就是那一株低語幼體了。不過那東西現在被他放在了沉船下的冰窟裏,由吉賽爾這個重視的監視者保護,方便他輕裝返迴。


    將家裏前後檢查了一番,馬修放下藥箱,出門赴約。


    北境的夜晚較短,就和這裏的歡樂和舒適一樣,大多時候都是白日的辛勤,為了一日三餐而不斷奔波,到晚上,酒精就變成了最好的安慰劑。


    馬修到紅鼻子酒館的時刻,裏頭已經有不少礦工在喝酒了。


    不同往日,他們沒有大聲喧嘩、吹牛、講老掉牙的葷笑話,一個個要麽沉悶地喝酒,要麽是互相咒罵,酒精都無法緩解他們的低落和焦躁。


    老板拉穆爾依舊在吧台前站得筆直,兩撇上翹的八字胡,合體筆挺的襯衫,讓他在這裏有點格格不入。


    馬修對他打招唿:“拉穆爾老板,我來了。”


    “請稍等。”拉穆爾對他點頭,轉而給另一個客人倒了酒。


    這人馬修認識,是旅館老板胡德。胡德失魂落魄地悶頭喝酒,一杯接著一杯,喝完又喊拉穆爾倒上。


    “胡德先生,飲酒適量,你該迴去休息了。”拉穆爾將酒瓶拿開。


    “不,給我倒酒,拉穆爾,我有錢,給我倒酒。”


    胡德捏著酒杯,臉上都是紅暈:“我隻想喝酒,給我倒上。”


    “抱歉。”拉穆爾聲音裏毫無起伏:“我不想有人醉死在外麵的雪地裏,胡德先生,節哀。”


    “就連喝一杯酒都不行嗎?”


    胡德仰起頭,眼神失落:“我死了兒子,喝一點酒也不行嗎?我隻是想喝一杯,喝一杯而已。”


    拉穆爾沉默以對。


    馬修將自己的酒遞給沒了魂兒的中年人。


    胡德抓起酒杯,也不管裏頭是什麽一口喝光。


    他舔了舔顏色發暗的嘴唇:“四十年前,我跟著我父親搬到冰原鎮,那時候這裏附近還有很多樹,近的地方還有兔子和鹿,打獵能夠吃飽肚子。那幾年還算勉強能過……後來,兔子和鹿被殺光了,木頭也被燒完,到處都隻剩下石頭和雪。”


    他目光裏有幾分迷茫:“為什麽會一直留在這裏,我不知道。小時候在這地方,老了好像也應該在這裏,又能去哪裏,卡爾馬王國到處都是這樣,沒地方能去。”


    “裏德出生的那會兒,我想,讓他在軍隊練幾年,然後去南方,暖和的一點城市,他像他母親,怕冷,容易起紅疹子,莎洛姆就是這麽死的……”


    “紅疹子。”


    老胡德有點語無倫次,彎曲拇指和食指比劃:“銀幣那麽大,那些紅疹子會越來越大,直到破開流出血,沒藥能治好,要麽慢慢流光血死掉,要麽像莎洛姆一樣自殺。”


    他突然想笑,但笑容到喉嚨裏又變成了咯痰一樣的聲音:“活著就是這樣吧,總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神靈也好,巫師也好,都救不了,拚命想要吃飽肚子,最後死得莫名其妙。”


    老人哭了起來,男人的眼淚是不加掩飾的,他邊哭邊笑,整個人有點錯亂,又有點可笑。


    馬修想要安慰他兩句,但發現說什麽都顯得偽善而輕浮。


    胡德不僅失去了兒子,還失去了所有過去,他活著的意義在這一刻仿佛都變成了某種命運留下的惡毒笑話。


    那冥冥中的存在給人希望,當人付出一切以為會變得更好的時候,它又全部拿走,將人推入黑暗深穀。


    “他媽的,他媽的,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


    老胡德用拳頭砸著桌子,但他喝得太多,根本沒有力氣,隻是讓自己從椅子上滑落,摔倒在地。


    拉穆爾招唿酒保:“送胡德先生迴去,他喝得太多,注意安全。”


    “是,老板。”


    酒保扶起老人,扛起他的胳膊一步步朝外走去。


    胡德離開後,他的位置被另一個失意人占據,沒有像胡德那樣歇斯底裏,酒客在慢慢喝酒,默默消化。


    “生離死別。”拉穆爾用白布擦幹淨胡德灑在桌麵上的酒漬:“有時候人需要酒,酒是一種好東西,不是嗎?”


    馬修看著老人離開的門口:“或許吧。”


    這就是冰原鎮的生活,總有人死去,生者大哭一場,然後強顏歡笑,繼續在惡劣的風雪裏活下去。


    冷酷的生活錘煉了卡爾馬人的堅韌,酒和斧頭是卡爾馬人永不離棄的朋友,北境不允許人帶著軟弱到第二天。


    馬修將目光收迴到酒館裏,這不大的屋子裏,男人們沉默地應對傷痛和恐懼,在這裏,他們可以咒罵命運和荒蕪,用烈酒來攪拌害怕和痛苦。


    走出了這裏,他們又變迴了拿起斧頭的可靠戰士,他們必須堅強,還有其他弱小的人需要他們站起來,擋住風雪和饑餓。


    冰原鎮的人,就是這樣度過無法預測的每一天。


    恐懼和彷徨,勇氣和堅毅,這些矛盾又彼此敵對的特征交替出現,真實世界的挫折和打擊在每個人身上演變出不同的複雜情緒。但就像是心照不宣的約定,一旦走出門,離開鎮子,每個人都變成了值得依靠、無所畏懼的戰士。


    饑餓也好,死亡也好,都無法趕走卡爾馬人。


    “這一杯酒應該會比較適合你。”


    拉穆爾將酒推到馬修麵前。


    玻璃杯中是淡藍色的液體,上麵漂浮著一片青色果瓣,在酒館壁燈下,閃爍著幽秘熒光。


    馬修端起酒喝了一口,入口苦澀辛辣,但到了喉嚨裏變得甘甜,滑到肚子裏又十分暖和。


    “很好的酒。”馬修發自真心讚歎:“叫什麽名字?”


    “藍色日出。”


    馬修一愣:“好名字。”


    就和它名字一樣,這杯酒剛喝的時候有點不適,就像是早起的起床氣和吸入鼻腔的冰冷空氣,可一旦入喉就像是看到初升太陽,那種一切開始的希望又會讓人忘記昨日的挫敗。


    “這杯酒是埃爾東製作。”拉穆爾用毛巾擦拭酒杯:“他是一個傭兵,年紀輕輕就經曆了很多戰鬥,但他本人厭惡搏鬥,厭惡爭端。他從小就想要釀酒,做出屬於卡爾馬人自己的、讓人人都能喜歡的酒。”


    “埃爾東隻做了一桶‘藍色日出’,他說裏頭有一種最重要的材料在冰原鎮附近,那是一種有淡紅色或者白色小花的植物,埃爾東叫它‘冰酒花’。要做‘藍色日出’,就一定要有冰酒花。”


    馬修恍然:“原來拉穆爾老板你一直都是想要讓我找冰酒花,那為什麽不直接描述這種東西呢?”


    “因為我也具體不知道它長什麽樣。”拉穆爾搖頭:“埃爾東也沒有找到,他說多半是由於這裏森林被砍光,可能已經絕跡。”


    拉穆爾放下酒杯:“馬修,你看到了吧?”


    馬修佯裝不知:“看到了什麽?”


    “我。”


    拉穆爾依舊毫無波動,麵無表情說:“你看到我在冰原出沒。”


    “不,我沒有看到。”馬修搖頭:“我隻看見了活屍。”


    “這杯我請。”拉穆爾點點頭。


    第26章 恐慌


    不幸的消息總是比幸運本身更容易降臨。


    冰原鎮四十二名士兵死在冰原上的事還未經鎮長拉格納宣布,就已經人盡皆知,士兵們的家屬一個個惶惶不安地到鎮長官邸外詢問,隻希望自己家人的名字不要在陣亡名單上。


    屋子裏,拉格納來迴踱步,他猛地抬起頭:“到底是誰泄露出的消息?”


    大廳裏除他之外有聖光騎士格雷戈裏、酒館老板拉穆爾、皮具店老板潘妮、稅務官洛卡、衛兵中隊候補副隊長盧卡斯。


    這些人各有來頭,但馬修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也被通知要參加冰原鎮政務會議,他坐在角落,全程默不作聲,暗地觀察這些人的表情和動作。


    聖光騎士格雷戈裏畢竟是見過大世麵的人,這時候他隻是打了個哈欠,摸出銀酒壺喝酒解乏,毫無慌張。


    拉穆爾也和平時無二,那張嚴肅冷峭的臉一本正經得讓人不敢靠近,他落座也是背脊筆挺,看起來更像是一名儀態得體的軍官。


    女老板潘妮套了一件狐皮大氅,濃密細軟的赤狐包裹住她的軀體,她把玩著手裏的花栗鼠,仿佛正參加一場茶話會。


    洛卡眼睛一直偷偷在看鎮長拉格納,雖說他是稅務官,但按照卡爾馬王國體製規範,屬於鎮長下屬,也受到上級稅務官的管轄和審核。


    最後一個人是候補副隊長盧卡斯,馬修很少見到他人。


    因為盧卡斯長期駐守在礦區,巡邏和防患事故。


    卡爾馬王國軍製,基礎軍隊單位是中隊,每個中隊100人,3個百人隊為一個大隊,加上後備役與後勤大隊共480人,隊長稱大隊指揮官,10個大隊組成一個軍團,人數為4800人,最高統帥為軍團長。


    最基層的中隊裏設置隊長、副隊長、候補副隊長,隊長無法指揮,副隊長代替隊長,前兩位都無法指揮,候補暫代。


    盧卡斯不是冰原鎮本地人,他是從埃裏克城被派遣過來,隻對鐵礦礦區負責,這也是埃裏克城對冰原鎮最重視的地方。


    所以也就不難理解,鎮上防禦薄弱,牆外活屍數量激增,鎮長拉格納首要想到的不是求助於直管冰原鎮的埃裏克城,反而是找聖光騎士團。


    盧卡斯是個身寬體胖的中年男子,脖子幾乎看不見,皮甲穿在身上都被繃得凸起,他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指,拿起杯子不住喝水。


    “諸位,昨晚才到的最新情報,陣亡四十二人的名單,以及冰原上的異狀,隻有在座知道,現在,卻傳遍了整個鎮子!”


    拉格納鎮長怒視眾人:“提前泄露隻會讓鎮上居民更加恐慌,以為我們故意隱瞞消息,欺騙他們。”


    他巨掌砰地一拍桌麵:“我不允許有下次,不管是誰!”


    盧卡斯緊張地說:“鎮長,該不會真的有活屍會跑到鎮子上來吧?”


    “盧卡斯候補隊長,請不要驚慌。”格雷戈裏拉了拉帽簷,慢吞吞地說:“這就是謠言的力量,本來不過是一隻老鼠,在好事者嘴裏就變成了一頭狼,甚至一具魔物。活屍是不可能越過寂靜之牆的,這一點真理之眼和秘銀工坊都已經反複聲明過,不必擔心。”


    聖光騎士的話讓盧卡斯稍微緩解了一點。


    這位看起來膽子不算大的候補隊長眼睛一轉,突然有了個點子:“鎮長,我建議向埃裏克城求援!局勢十分緊張,而且這起報告需要足夠有說服力的人去向指揮官報告。”


    盧卡斯挺起肉感十足的胸膛:“因此,就由我盧卡斯單槍匹馬去埃裏克城求援!”


    鎮長拉格納揉著額頭:“不行,盧卡斯,這件事其他人都可以去做,就你不行。”


    盧卡斯沒有輕易放棄:“拉格納鎮長,這件事我去最合適,指揮官大人一定會接受我的建議,朝冰原鎮派來援軍。”


    “王國法律。”拉格納冷冷俯瞰著這個肥胖的低級軍官:“駐紮的軍隊和稅務官不允許離開駐地,沒有王國調動命令前,擅自離開駐地等同逃兵,絞刑。”


    盧卡斯打了個哆嗦,轉而擠出一張笑臉:“我也是求援心切,鎮長你誤會了……”


    他悻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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