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叫孟憨的老人曾在謝無妄年少時背叛過他,不知為何,竟變成了器靈。


    難怪謝無妄這麽久都沒有找到他。


    念頭閃動之時,飛速流逝的重複畫麵凝固了下來。


    寧青青感覺到身軀一沉,竟是踏上了實地,落進了妄境之中。


    這是一處隱秘的樹林,老人正顫抖著,擁向少年謝無妄略顯單薄的身軀。


    周遭的一切沉得令寧青青有些喘不過氣,直覺告訴她,這就是最後一遍妄境——所有感受和苦痛都疊加千層的最後一重妄境。


    寧青青心中焦急。


    她知道自己的蘑菇正在被海民們撕碎,撕完了蘑菇,他們也會把她的身體撕成一地血絮。還有正在拚死牽製瀛主的浮屠子……他大概已經被削成一個瘦子了。


    來不及多想,寧青青合身撲上去,從背後摟住了少年謝無妄單薄的身軀。


    “謝無妄!醒來!快點醒來!”


    她能夠感覺到,謝無妄強大的魂魄在這具略顯清瘦的軀體中猛然一震。


    她還沒迴過神,老人那隻淩厲的手已帶著風聲襲來,刺入她的後背,抓住了她的脊骨。


    “啊啊啊啊——”


    千倍的劇痛疊加,皮膚、血肉被撕裂的感受千層交疊,清晰分明地襲入腦海。


    痛到瞬間失神之後,寧青青反應了過來,自己,幫助謝無妄擋了傷害。


    剛想打退堂鼓時,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道靈光。


    這!正是她苦苦追尋了許久都沒能摸到的路子啊!


    她一直在抽絲剝繭地對付邪惡孢子,卻始終欠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經驗,以致屢戰屢敗,此刻她忽然便悟了,她缺的,便是自己被抽絲剝繭的經驗!


    隻有親身經曆過,她才能真正感同身受,搶奪先機,先一步封住黑色孢子的動作。


    寧青青痛得神魂直顫,也激動得魂魄冒煙。


    這,正是她需要的寶貴經驗。


    真是瞌睡來枕頭……


    千層痛楚條分縷析,降臨在她的身上。


    有過這一路痛著拆孢子的經曆,寧青青很快就對痛感麻木了,她極致專注地開始感受“被迫害的黑色孢子們的感受”。


    很快,她發現自己懷中的少年謝無妄在顫抖。


    寧青青:“……”痛都替你扛了,還抖什麽抖?


    第76章 痛徹心扉


    ‘阿青……’


    少年的身體雖然單薄,但貼在他身後的少女卻更是纖細柔弱,她又輕又軟,像一片最嬌嫩的花瓣,給了他最熟悉最刻骨的溫暖和柔軟。


    然而這樣一片花瓣,卻為他擋住了千重疊加的拔骨之痛。


    是阿青啊。


    那個磕了碰了都能賴在他懷裏撒嬌半個時辰的阿青。


    從前,她在打理靈寶之後,時常悄無聲息湊向他,把手指戳到他的眼皮底下。


    他垂眸細看,便能在那如蔥般的手指上麵發現一兩條被靈力刮破的、不足頭發絲粗細的小傷口,經常連血珠都沒滲。


    “受傷了。”她扁著嘴,眼角垂得十分委屈。


    他忍住笑,一本正經:“受傷了,必須即刻處理,否則它便會痊愈。”


    在她生氣地鼓起臉蛋時,他會把她攬入懷中,握住她受傷的手,防著她不慎碰疼了“傷口”,然後在她耳旁低低地說些溫存安撫的話,直到半炷香之後,肉眼再看不出傷痕這才作罷。


    他也記得在滄瀾界的時候,她被寄如雪刺傷,雖然沒有開口向他撒嬌,但她仍是嬌氣的。


    她受了刀傷,唯有調元丹入腹那一霎那,會有溫暖熱流滾過周身,暫時消彌疼痛,於是他一粒接一粒捏碎調元丹喂給她吃,倘若慢上那麽一息,她便會蹙攏眉心,疼得顯出些委屈模樣。


    最嬌氣、最怕疼的阿青……


    此刻是在做什麽?


    她那一聲慘叫幾乎擊穿了他的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自心底湧上來,席卷他的全部神魂。他怕她痛到失力無法躲開,生生替他承了這千重苦痛。


    ‘阿青,走開。’


    神念僵直,一字一頓。


    孟憨叛變,是他這一生中執念最深的一幕,但在這一刻,他竟然徹底無視了近在咫尺的孟憨的臉。


    他的心神盡數聚於後背,落在那具劇烈顫抖的嬌小身軀之上。


    耳畔交織著自己的血流和心跳聲。


    ‘走開阿青。走開。’


    腦海中的念頭,竟不似平日那般強勢冷硬,他的元神以及這具妄境中的少年身軀是徹底僵木的,但在身體的最深處,卻有溫柔滾燙的東西在緩緩化開。


    她並沒有昏迷,也沒有痛到脫力。


    他清晰地感覺到她的一雙小手繞到他的身前,緊緊攬住了他的身軀。


    她沒有再發出聲音,臉頰柔軟地貼在他的肩膀上,破碎急促的唿吸一下一下拂過他的肩頭,如同刀子一般,刀刀剜他的心。


    她的雙手絞得更緊,柔韌的身軀立得更直。


    她的身體在自發地顫抖,但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堅定的氣勢,卻讓一向冷硬的他也不禁動容。


    ‘阿、青。’


    ‘阿青……’


    這就是他的妻子。


    她嬌氣柔弱,偶爾使小壞,犯小懶,她也善良正氣,勇敢無畏。


    她是溫香軟玉,她也有錚錚鐵骨。


    她說他是英雄,她自己又何嚐不是?


    此生何其有幸竟能娶到這樣的妻!


    ‘阿青,再撐片刻。’


    謝無妄心中既痛且快,他聽到心底響起了清晰的破碎聲,似是掙脫了一道黑暗桎梏。


    少年身軀之中氣勢瘋漲,千機妄境隱隱不穩,幽暗林地上方開始劃過天火流星。


    眼前的孟憨也發生了變化。


    “青……走……開。”僵木的身軀正在掙脫限製,少年謝無妄眸中閃爍著火光,薄唇微動,似是偶人開口說話。


    而孟憨的身上則燃起了金色的火。


    “你既破了神器規則,那麽器靈也無需受規則所縛。”老人憨厚的麵容在金色火光中顯出些悲憫,“少主,我會全力毀你元神。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我也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怪隻怪這個世道,恨隻恨人心之惡……”


    少年謝無妄仍然無法動彈,木若偶人般的俊美麵龐上極緩慢地扯起了諷笑。


    老人搖了下頭:“少主能夠放下仇恨,心懷天下庇護蒼生,胸襟之廣闊實非我輩能及。但事已至此,我已沒有選擇,隻能繼續與少主為敵。若我敗了,還望少主放過瀛方洲其他人,他們隻是被我利用千機盤迷惑操縱而已。”


    遍身金火的孟憨向著謝無妄覆了過去。


    寧青青不假思索,用身體拱著謝無妄,狠狠將他推向一旁。


    她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對付不了外頭的那個陰陽臉瀛主。倘若謝無妄真有個三長兩短,那她很可能會死得比他更慘。她絲毫也不懷疑那個瀛主會把她賞給那些僵屍海民,變成一頓美味的蘑菇午餐。


    而且,這個叫孟憨的器靈正在為她提供非常寶貴的經驗。


    推開了謝無妄之後,她的臉上揚起了一個猙獰而又愉快的笑容,合身撲向了孟憨。


    在看清她臉上的神色時,孟憨狠狠一怔,燃著金火的臉上浮起了一抹茫然。


    饒是曆經一生滄桑,又做了千年器靈的老人,也無法看懂這個嬌俏女子的心思。


    說她愛死了謝無妄,為他甘心犧牲吧,又好像哪裏有點不對勁——這個女子,此刻仿佛對他這個器靈的興趣要更大些。


    她張開雙臂撲上來的模樣,活像餓極的難民看到了一塊熱乎乎的烤肉。


    可是她分明痛得麵孔都扭曲了。


    茫然的孟憨偏頭望向被寧青青推到一邊的謝無妄。


    寧青青背對著他,少年謝無妄看不見她的表情,他隻抿緊了唇線,眸中的火焰愈燒愈烈,觸目驚心。


    左邊眼角處,竟是有細細一行燃火的血珠緩緩滾下。


    倘若這是謝無妄真身的話,孟憨毫不懷疑自己要吃一記鳳凰刺——這是他當年拔謝無妄道骨都沒能享受到的待遇。


    孟憨轉身,揚手攻向謝無妄。


    落足之處留下一個恐怖的金火足印,緩緩向著四周燒開,將妄境中的泥土點燃,燒成灰黑的碎屑,打著圈旋轉升起。


    女子身軀一轉,擋住了孟憨。


    正麵與金火接觸之時,她不自覺地溢出一聲痛唿。


    脆弱的身軀瞬間像燒透的金紙一般層層剝落。


    就在孟憨準備隨手揮開她之時,卻見一層焦黑的外殼之下,女子那張痛到發白的臉又重新浮現,不知是不是孟憨的錯覺,他竟發現她的眼睛比方才更加明亮,神色也更加堅定。


    她非但沒退,反倒像一隻小牛犢般撞了上來,用她的身軀狠狠抵住了他前進的腳步。


    她把元神當成了一隻菌絲結成的大繭,外麵一層燒焦了,便將它剝掉。


    精神力操縱著每一縷元神,結成新鮮的身軀,擋在孟憨麵前。


    一步、一步,抽絲剝繭。


    燃著金火的孟憨,行動也算不上靈便,就像一隻燃著火焰的大鐵砧。她用柔軟的身軀去阻他,無異於螳臂當車,然而偏生還真叫她給擋住了。


    她不會退,一步也不會退,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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