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輸了,那許呆子最終把白娘子搶走了。我像天塌地陷一般把自己關閉了好幾天,但我不服輸。”裴頭陀說。

    一切都會過去,過去的都會消失,留下的隻有這份感情,它根植在你記憶深處,像千斤重擔,重壓在心。總想忘記,又總不能忘記。

    春天的陽光被繁茂的樹葉篩成紛亂的剪影,走在前行的路上,被縷縷陽光包裹在心,那是愉悅。那紛亂的剪影忽明忽暗,像時間的齒輪哢嚓、哢嚓不斷向前。他仿佛穿越在時光的隧道中,讓陽光追隨,讓思緒翻飛……他喜歡被陽光追逐的感覺。

    一路上,小麻雀在樹上歡快叫著、唱著,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像一群快樂的精靈。

    它們跳來跳去好好看啊,它們是精靈?不對,它們是小麻雀。

    “我們跳來跳去,難道是怪物?”小麻雀叫道。

    裴頭陀一驚:“那你們是什麽?”

    “我們是追求。”

    “第一次聽說,小鳥還……還有追求?”

    “冬天到來時,我們盼望春天;黑夜來臨時,我們向往光明;孤身一人時,我們追求愛侶;傷心欲絕時,我們渴求慰藉。凡是陽光普照地方,都是我們的天堂,一旦來臨黑暗,我們才會悲傷。這不是追求?”

    裴頭陀隻覺心中一顫,好似敞開了胸懷。他想要飛,卻發現自己沒有翅膀,他把自己也當成小麻雀了。他低下頭忍不住又笑了。

    “你不是小麻雀,你不能飛,你是一個人!”

    “是人怎麽樣,是人不能飛?是人就不能有追求?”

    小麻雀嘰嘰喳喳笑開了:“我聽到什麽,我聽到一個人在說他有追求!追求在哪兒,你把它找出來我們看看,看你是有本事還是無本事……”

    “我……我……”裴頭陀一下漲紅臉說,“我這就去抓一個女人給你們看,看你們還敢小瞧我。”

    “去呀,去呀,真有本事追一個來。”小麻雀們愈發笑得歡了。

    “氣不死的小麻雀,許呆子氣我,你們也來氣我!”

    裴頭陀嘀咕一聲,氣衝衝邁步走開。後麵留下的仍是小麻雀們嘰嘰喳喳笑語。

    穿過蘇堤越白堤,穿越幻想和現實,遠離塵世的煩躁和喧嘩,夢想仿佛就在不遠的地方。它是真實的,也是虛無的,到底存不存在,隻有觸摸了才會知道。

    文彬看見裴頭陀,氣喘噓噓跟上來說:“你還要去?那白娘子和許呆子成婚了,你去算啥?”

    “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去,我要追……”裴頭陀執著說。

    “追個屁!她是人家的妻了,莫不成你還想娶二婚?”

    “二婚又怎樣?二婚也是人,是大大的美人。”

    “天下美女多的是,你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就娶她!我一個江南帥才,難不成會輸給一個跑堂賣藥的?”

    “賣藥又怎樣,帥才又怎樣?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緣,那是天注定,難道你想逆行上天?”

    “什麽狗屁的天,什麽狗屁的緣,都是用來唬人的。隻有自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餓了,天不會賜給你一粒糧食;冷了,它也不會給你添一件衣。隻有人是天地萬物間的主宰,更是所有生命存在體的精靈。所以我相信自己,我隻要白娘子。”

    “你真是冥頑不靈。你要見白娘子可以,不過,得先過我這一關。”

    “過關……”裴頭陀睜大眼睛,“你以為你幾歲呀?”

    “瞧好了,前麵來了一個女人,”文彬指指斷橋上下來的一個少女,“你要是用三句話把她逗笑了,我放你過去。”

    裴頭陀笑了說:“我當什麽人,原來是醜女。”

    “這是第一句,當她麵說醜女。”

    “這就開始啦,有無搞錯,你想陰我。”

    “時間不多,頭陀兄,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你當我小呀,說給你聽。”裴頭陀走上去,對那少女一鞠躬:“醜女……”

    少女原本陽光燦爛,瞬時臉色大變,她對裴頭陀破口大罵:“你媽才是醜女!”

    “不是啦不是啦……”裴頭陀急擺手。

    “這是第二句。”文彬冷笑一聲。

    “這就第二啦?還要不要人活啊……”裴頭陀做痛苦狀。

    “第三句,頭陀兄你還不能把她搞笑,隻有跟我迴去泡馬子囉。”

    “奶奶的,算你狠,老子不相信把她搞不定!” 裴頭陀邊說邊搖,整個身子晃動起來,“姑娘你聽仔細:醜女醜女我愛你,就像農夫種大米,小心翼翼伺候你,等你慢慢變大米,愛你想你吃掉你,我再開始種大米!這下大家滿意了吧,爽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突然開心大笑,笑聲不止,半天沒有停下的意思。

    文彬和裴頭陀麵麵相覷,裴頭陀說:“太誇張了吧?”文彬不明就裏。

    少女止住笑聲說:“我不是因你們而笑,我笑是笑天下可笑之物。”

    “什麽是……可笑之物?”文彬小心翼翼問。

    “那湖麵上是不是有兩隻鬼在打架?一隻掉進水裏大唿救命,一隻在水麵掙紮動彈不了。這不好笑麽?啊哈哈哈……”文彬和裴頭陀看一眼湖麵,那上麵什麽也沒有。文彬說:“姑娘說笑了,青光白天哪來鬼呀?”

    “說得有道理。”少女突然將身一轉,露出猙獰麵容:“你肉眼凡胎,怎知萬物變化,天界精靈。既然你們吃不了我,就讓我吃了你們。”

    文彬和裴頭陀大驚:“你是……”

    “黑山他娘的老妖……”

    文彬、裴頭陀大叫一聲“鬼呀”,風卷殘雲逃了。

    少女看看他們逃遠,嘻嘻笑一聲:“大家都是人嘛,這也不經嚇?太無聊了!走了好,我要去美麗的人群中散步,尋找一個貌若潘安一樣的帥哥,夜夜擁他入睡……”

    裴頭陀在林中散步,他總是失落著……

    他希望有些東西都能夠完美,也希望有些東西都能夠永恆。但是現實中根本沒有完美,也根本沒有永恆。就像高山中的落差,他隻能躺在山下,迴頭仰望高處的美麗。

    所以,他很痛苦。

    白娘子說:“你不用再追求我了,因為我與你不來電,我和許仙則有七世的恩緣,我要報恩。”

    裴頭陀悲傷之極:“就為報恩,不為別的?比如他的才學、人品、相貌、家庭,你都了解?關鍵是你們……合得來?”

    “我說我是報恩。哪怕他是瞎子、瘸子,我們都會相守不離。”

    “你知道嗎?我也曾救過你。”

    白娘子一驚:“是嗎……我怎不知。”

    “大河邊,有一隻鷹、一隻雕、一隻禿鷲要吃你,是我救了你。”

    白娘子開心大笑:“公子,你說笑了。我從不去大河邊,也沒遇見一隻鷹、一隻雕和一隻禿鷲,不知它們吃我從何說起。”

    “真的真的,我清楚地記得你當時哀傷的眼神和無助的悲鳴。”

    “你一定是記憶錯亂了,把另一個她當成了我……”

    裴頭陀低下頭喃喃自語:“你真不記得了,真不記得了。可你眉心的一顆美人痣,卻是那樣清晰誘人……

    “你說我眉心嗎?那不是痣,那是我畫上去的。你認為好看,我好高興!不知我的許相公聽了,會不會同我一樣高興?”

    “也許我記錯了,也許我不該來。就跟我出生時一樣,感覺不到痛苦也感覺不到歡樂,不知人死了,會不會是這樣?”

    “你好好笑,我又沒死,我怎會知道。”

    裴頭陀忍痛抬起頭:“愛你也許是我一廂情願,付出真愛結果輸得更慘,到頭來仍是一場空。如果有來生,我願做一株浮萍,隨波逐流;我願做一片花草,隨風搖擺,這樣也許比做人要快樂得多。”“其實你不用自賤,也不必悲傷,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我這枯草。小夥子,想開些,總會有人愛上你。”

    裴頭陀眼淚落下來:“該來的來,該去的去,也許我們五百年的修煉,也不能換我們今生的擦肩相遇……在我走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是不是忘記了一切,就沒有痛苦?”

    白素貞望向西天,西天殘陽如血,霞光滿天。她沒有迴答。

    裴頭陀抬頭看見的是幾片落葉飄向大地,一隻孤雁長空悲鳴。

    “我死了嗎?沒有記憶,沒有痛苦,也沒有悲傷。四周一片寂靜,像在飛升中的天堂。我的身子很輕,我的心緒很平靜。在去往天堂的路上,我看不見鳥語花香,也看不見人來人往,隻有天堂照射下來的光亮,指引我飛行的方向……這是死亡後的感覺?死亡真好啊,我喜歡死亡!”

    林中的鳥兒叫了,花兒醒了,裴頭陀躺在歪脖子樹下的草叢中仍在沉睡,樹上一根斷了的繩索在風中亂飛。

    一個白胡子老人走來,輕盈如淩波微步,用金色銀杖點醒他說:“天堂到了,該下車了。”

    裴頭陀慢慢睜開眼,他又看到了樹、花,還有鳥,他還看見一隻七星瓢蟲從他眼前忽高忽低飛過。他奇了怪說:“天堂怎麽跟人間一樣啊,有森林,有花園,還有飛蟲?”他看見白胡子老人嚇一跳,“你是誰?我怎麽在這裏?”

    白胡子老人嗬嗬一笑:“我是月老,當然從月亮上來,我路過這裏,歇一歇不可以麽?”

    裴頭陀歎一聲,低下頭:“我真是死了!可我為什麽看不見心目中的天堂,為什麽我心中還有這麽多痛苦?”

    “人死了,但心不會死,因為它還有事情沒了。”月老說。

    “不對,我已經了了,全都了了,再無一事讓我牽掛。”

    “那麽愛和恨呢,你能放下?”

    裴頭陀閉目一想:“是的,我能放下。我沒有愛也沒有恨,就算曾經有過那麽一點的遺憾和不順心,都隨風遠去了,我再不會記起。”

    “哈哈,你說謊!你明明有愛,卻不願說出來;你明明有恨,卻找不到發泄對象。這就是你心不能死的原因哈。”

    “我有勇氣選擇去死,難道還擔心會留下什麽嗎。”

    “你死去的是肉體,但靈魂並不會死,你凝固的思想總不能剝奪吧。”

    裴頭陀無言以答。

    “既然有勇氣去死,為什麽不選擇活著?”月老低頭問。

    “如果有來生,我也許會考慮。”

    “沒有來生,隻有今生。你聽說過一朵花兒開嗎?”“你說什麽?”

    “就是一朵花兒開,一朵花兒敗。”

    “什麽是一朵花兒開,一朵花兒敗?” 裴頭陀抬頭,求知一般望著月老。

    月老邊走邊唱:“一朵花兒開就有一朵花兒敗,滿山的鮮花隻有你最可愛,好好地等待,等你這朵玫瑰花開,滿山的鮮花隻有你是我最愛……”

    裴頭陀“切”了一聲:“你老大不小了,還唱這些兒歌,你想返老還童啊?”

    “你真不明白?你知我萬千變化,可盈滿天地,超越四周……”

    “變來看看。”

    月老服了他說:“你快完成美麗的蛻變,還如此不開竅,變給你看。”

    月老在林子中一轉,唿唿聲響,竟將那萬千花草俱向一個方向匯攏、旋轉,形成一個花核,最後在平地壘成一座花山,超過高大樹幹,朵朵鮮花大放異彩。月老坐在花山之巔,嗬嗬笑之,向他招手說:“上來呀。”

    裴頭陀一臉驚奇,目瞪口呆,欲上又不敢上。他搖搖頭。

    月老向他吹一口氣,有鮮花把裴頭陀托上空間,直向花冠旋轉而去。

    裴頭陀很興奮:“我在飛!是因我死了的緣故麽?”

    月老說:“不是。是你本身就可以飛。”

    “我可以飛,我真的可以飛,我感到好輕鬆!”

    “輕鬆的不是你人,而是你的心。”

    “可我死了,還有心麽?”

    “死亡的是肉體,靈魂會獲得永恆。”

    “聽不明白,我怎麽感覺跟活著一樣啊。”

    花冠之上,月老並不理會他,他眺望遠方說:“你看見什麽?”

    穿過層層樹林和山峰,在深藍天空背景下,裴頭陀看見遠方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河流像一條銀色飄帶,在山腳環繞,四周陡峭的山峰反射著玫瑰色的晨光。裴頭陀還看見天空雲朵的空隙之間,有巨大的星辰在閃爍,南極仙翁牽著他心愛的鹿車在天空劃過,留下一路清脆鈴音,令人神往。

    “美,實在太美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堂?”裴頭陀忍不住大叫。

    “這不是天堂,是南華寺。是你將要去的地方。”

    裴頭陀滿臉驚詫:“我會……去……那裏?老頭,你搞錯地方啦!”

    “小子,這是你以後要走的路,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不要去,我才不要當和尚。”

    “你沒有選擇,今後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

    “為什麽,你是誰,為什麽要安排我的路?”

    “我是月老,主管天下姻緣事,卻也有我無法管得了的事。對於你的遭遇,一直以來老夫很內疚……”

    裴頭陀捂住耳朵:“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自己的路我自己去走!”

    “隻怕五百年的輪迴你還得繼續,快樂的姻緣你注定都沒有結果。”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裴頭陀眼中噙滿淚水,手抱著頭。

    月老向西天看一眼,多少心緒一齊湧上來,他朗朗上口:“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穀,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為新。鐺鐺鐺鐺鐺……”

    “你說的我一句也聽不懂!”

    “與我一起唱吧,等你明白了鐺鐺鐺鐺鐺的含義,你久閉的心扉就會打開,過去的往事都會隨風而至,飄在眼前。”

    “什麽是鐺鐺鐺鐺鐺?”

    “鐺鐺鐺鐺鐺……就是送佛去西天,殺妖和除魔。喃嘸阿彌陀佛、喃嘸阿彌陀佛、喃嘸阿彌陀佛……”

    裴頭陀含悲而笑:“我曾經聽人說我的前世是一隻烏龜,還是一隻被如來貶下凡間的老龜,也不知活了多少歲。經過修煉,終又變成人,而今你卻告訴我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會念經的和尚……天啦,我怎會是一個和尚,我是實實在在的人啊!月老,我要怎樣,才能相信,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實。可你的每一句話,又痛入我的肺腑,我好難受,好難受,這是為什麽,為什麽……”

    裴頭陀說完,淚水止不住滑落。

    月老飛下花冠,在草地來迴幾步,自言自語:“還好……還好……你終於醒了……我也該走了……小子,今後的路全靠你自己了……”

    花香過後,一道光芒注入天際。

    裴頭陀看那光線漸逝,仰天歎道:“我是誰?是誰安排我的路,又是誰布置我的結局……誰能迴答我……”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迴答,四下又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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