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兩鬢花白、愈顯蒼老的馬騰怒不可遏,直接拿起手杖就朝馬超狠狠甩去,蠻橫人前的馬超這一次卻沒有躲避,徑直被手杖擊中,身體晃了晃,嘴角隨即有鮮血溢出。


    “你這孽子,為了一個小小的女子,你是要毀了整個馬家啊!”


    馬騰氣得七竅冒煙,還想要舉起手杖再打,嚇得馬岱等人連忙攔住,不敢讓盛怒之下的馬騰再靠近馬超了。


    當日馬岱飛奔會馬府後,馬騰等人一合計,以為馬超很有可能會去何府劫走何娥,擔心受怕地派人前往嚴府、何府所在的裏巷攔截馬超,可沒想到,馬超早已搶先一步混入嚴府,並在大婚當日,不顧一切地闖出了這般大禍來。


    “大人,息怒啊,現下還是先想想怎麽應付將軍府的怒火吧!”


    馬休、馬鐵等人看了自家的兄長一眼,帶有埋怨,這個桀驁不馴的大兄,這一次可把他們馬家人給坑慘了。


    留府長史嚴授、關中各家舊姓、各曹掾史,還有其他賓客,這多股力量匯聚到了一起,會活生生將馬家人給撕碎的。


    “大人,隻能先綁了大兄,趕緊前往將軍府負荊請罪了!”


    “對啊,對啊,再慢一些,等將軍府派出軍士,一切就都太遲了。”


    馬休和馬鐵都急著給馬騰出著主意,可剛剛還怒打馬超的馬騰這時候卻反而猶豫起來,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可,這樣將你們的兄長送去將軍府,他,他也許就再也迴不來了。”


    “大人,當斷則斷,家族為重啊!”


    馬休和馬鐵動容地勸說道。


    這一次如果避不過大劫,馬家敗落都可能出現,哪裏還在意得了一個人的性命,舍車保帥以往都是自家父親的風格,怎麽老了之後,就變得這麽猶豫不決起來了。


    “大人——”


    馬休和馬鐵還待再勸,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已經從堂外傳來。


    “不好了,中軍校尉典君已經帶著甲士入府了,說是奉了驃騎將軍之令,要擒拿孟起歸案了。”


    馬義慌慌張張地跑入堂中,看著眾多馬家人口不擇言地說道。


    聽到典韋帶著甲士入府,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過聽到隻是單純擒拿馬超,馬休、馬鐵又很快恢複了常態。


    “大人,你心緒已亂,就先由孩兒們擅作主張了!”


    馬休、馬鐵見到馬騰進退失據,已經沒有耐心再等待自家的父親,他們齊齊衝到了馬超的麵前,口中說道:


    “兄長,為了家中幾十口人的性命,得罪了!”


    說完話,馬休和馬鐵相繼動手,拿著繩子將馬超緊緊地捆綁起來,推著馬超,就要走出堂去,交給已經帶兵入府的典韋。


    蒼老的馬騰看著馬休、馬鐵親手動手捆綁自己的兄長,毫不留情,一時間不由老淚縱橫,他棄了手杖,踉踉蹌蹌衝到了馬超麵前,伸手又是一記巴掌,啪得一聲十分響亮。


    “孽子,你要害了整個馬家了。”


    “哈哈哈。。”沉默許久的馬超頓時大笑起來,他也不去理睬自己的父親,而是被馬休、馬鐵兩個心急的兄弟推著,大步往堂外走去。


    “我是寧願像一個人那樣死去,也不願意被圈養起來,當一頭搖頭擺尾的豬豕!”


    此言一出,馬騰身形一震,老淚再一次奪眶而出,今日一去,恐怕父子就再無相見之日了。


    ···


    將軍府,內室。


    閻行著燕居之服,坐在案幾後,拿著一塊布仔細擦拭著手中的良弓。


    閻規有些拘束地站在一旁,靜靜等待著。


    這一次,馬超闖出大禍來了。


    被他在大婚之日這麽一鬧,顏麵盡失的嚴象仕途已經到頭,辭呈也送到了將軍府,士人重視名聲和氣節,長安城是再也呆不下去,隻能夠是外放郡縣了。


    何家的淑女也被退婚,何家更是蒙上了一層“背約無信”、“貪慕權貴”的罵名,家聲盡毀,據說何家的家主當日聽聞此事後,即嘔血倒地,不省人事了。


    馬家也同樣不好受,雖然馬超已經擒拿歸案,可是馬騰還是戰戰兢兢地負荊請罪,帶著一眾馬家子侄求見驃騎將軍閻行,惶恐頓首,連稱死罪。


    殺人誅心,馬超的報複,不可謂不酷烈。


    “正度,宴席上的事情你都看見了,那你又怎麽看?”


    閻規是帶著閻行的賀禮親自到場的,他聽到閻行的問話,當即答道:


    “那馬超逞兇作惡、猖獗人前,著實可惡,縱然在軍中是頗有薄功,也不可輕易寬恕,當施以重懲,以儆效尤!”


    閻行聽了閻規的話,擦拭弓背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振振有詞的閻規一眼,冷然一笑,說道:


    “這是你心中的想法?還是在學長史等人的話?”


    這——


    閻規聞言心中一緊,連忙下拜,口中惶恐說道:


    “規生性駑鈍,不明深意,還請明公示下!”


    在此之前,長史嚴授曾經隱約與閻規、傅幹、遊楚等人透露,雍涼兵盛,以力為雄,軍中驕兵悍將的驕橫之氣日滋,長安城中時有軍士縱馬傷人、鬥毆劫掠之事發生。


    眼下將軍府正要借著馬超這樁鐵案震懾人心,約束軍中將士,因此罪犯馬超隻能嚴懲,絕不輕縱。


    可現在看來,似乎這不是驃騎將軍的心思啊。


    閻規心中暗暗叫苦,加上閻行遲遲沒有開口,他隻能夠絞盡腦汁在心裏尋思著,突然想到了什麽,又著急地補充說道:


    “聽聞馬超先曾赴何府求親,被何家人所辱,視其為粗魯武夫,後又背約出嫁嚴氏,這才惹得馬超勃然大怒,大鬧嚴府離去。此事看來內情紛雜,不宜偏私,以一家之言決斷,或許應該交付有司審理,以昭明公平明公正之理。”


    閻行的臉色有所緩和,可還是搖了搖頭。


    閻家的子弟皆是中人之姿,難堪大任。


    眼下馬超的案子,牽扯到了麾下眾人的神經,內中又摻和了關中舊姓、涼地武宗、新舊文武的矛盾糾紛,自己若不出手幹預,快刀斬亂麻,單憑有司法斷,不知何時才能到頭。


    隨著自家勢力的快速擴張,麾下的力量也愈發龐雜,軍中新老將校、三河士族、關中舊姓、雍涼武宗、寒門士人,他們對自己效忠、效力、效命,同時也會為彼此的利益糾紛而進行無序的內部爭鬥。


    鑒於閻行的草莽出身和相較袁、曹兩家或四世三公、或扶持天子的名分劣勢,三家對峙中的閻行手裏能夠依仗的優勢,就是崤函的天險和一支兇悍善戰的百戰歩騎。


    這就注定了軍中將士的身份超群,存恤令、安家令、婚配令、優撫令等一連串的政令,都是以軍中將士為主導,封候拜將的也多是最早跟隨閻行的那班涼地武人,他們是最支持閻行的一股力量,也是獲利巨大的一個群體。


    但指望這些驕兵悍將能夠像士人那樣守禮守法是不可能的,文武的隔閡,律法與軍法的輕重,兩者之間的大小糾紛,時常也會出現在閻行的案前。


    另外,若按地位職權的顯赫,閻行麾下當以軍中那批老人和河東士族為首,其次是寒門士人與三河名士,最後是軍中新秀、關中舊姓、雍涼武宗,可私底下的鄙視鏈卻迥然不同,關中舊姓儼然為尊,寒門與武宗的地位最低。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關中舊姓看不起寒門、武宗,如平陵何氏,他們就寧願伏低做小,進行高門聯姻,搭上杜陵嚴氏的路線,也不願意正眼去瞧介於武宗和降將的馬家。


    矛盾雖是意外爆發,也隻涉及個別,但其中的糾葛卻是在往日裏每一個人積攢下。


    所以馬超這樁案子,無數人都在觀摩著,等待驃騎將軍的出手幹涉,看一看閻行究竟會如何處置。


    按照嚴授的想法,當年閻行紮根河東,尚且要與聞喜裴家聯姻,重用河東士人,那他們現下是立足長安,以關中為根基,就應該籠絡安撫那些關中舊姓,順帶用這樁鐵案,殺雞儆猴,打壓軍中那班驕兵悍將的囂張氣焰,維持文武之間的平衡。


    可閻行當下準備做出的,卻似乎和嚴授所想的又有所不同。


    霸府會給嚴象安排一個大縣出任縣令,何家那邊又要派人前往撫慰,至於馬超,鞭笞五十,剝去一切軍職名爵,罰作軍中苦役,其餘馬家人無罪赦免。


    這樣看來,驃騎將軍還是力主維護軍中將校,不讚同嚴授殺雞儆猴的做法了。


    下拜的閻規在心中默默想道。


    隻是下一刻,閻行再次顛覆了閻規的想法。


    “傳令西曹,調洛陽的楊沛入長安,擔任長安令!”


    楊沛當道將驃騎將軍隨從親兵拿下治罪的行跡,已經經過口口相傳,遠播三河、關西,時人比之郅都、義縱,這樣一位酷吏入長安接替司馬朗為長安令,不說關中舊姓子弟心驚膽戰,就連那些軍中豪右也要震惶吧。


    這驃騎將軍的心思,當真難以猜測啊。


    閻規擦著額頭的冷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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