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利亞斯東部偏南的方向,守望之海的深處,濃重的迷霧之中,是一片稀疏的群島。


    從西邊隻身前來的布衣少女,走下了她的小船,登上迷霧外圍的一座島嶼。


    進入到濃霧之中,霧靄便不再像外麵那麽濃厚,但是因為天空被濃霧遮擋,所以入眼處依舊是一片陰沉,隱隱可見,島上有茅屋房舍,有土地農田。


    布衣少女眼中所看到的,是一個人類的村莊。


    但是她所感受到的卻又不同,當她踏上這座島嶼的時候,當她的赤足接觸到地麵的第一刻,她就知道了,這是一片被腐化的惡土。


    雖有村莊,卻不見煙火。


    時值初春時節,但是入眼處卻是一片枯萎腐敗,幾乎看不到生機。


    少女走進村莊之中,村子裏每一間房屋都緊閉著房門,她透過窗戶與門縫看到了活人。


    他們目光空洞,神情呆滯,不像是正常的村民,似乎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控製著他們的心神。


    村子中央的有一個石頭壘砌的祭壇,與村子裏破敗的茅屋相比,這座一人高的祭壇顯得尤為精致,堆砌的石頭都是選用的質地統一的黑岩,經過打磨雕琢之後壘砌在一起,形成一座圓形的雙層祭壇。


    祭壇的底座上雕刻的是一條首尾相連的銜尾蛇,繞著整個底座盤成一圈,而在祭壇頂麵上,則雕刻著一隻詭秘的眼睛。


    眼睛半開半合,透發出一股邪異之感,讓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但是隨即又會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撲麵而來,然後直入腦海。


    布衣少女用她那沒有情感的清冷目光環視了祭壇一周,在與祭壇頂部的那隻眼睛視線接觸過之後又分開。


    她並沒有在祭壇上久留,而是被稍遠處一個幹瘦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個男孩,赤身裸體,渾身汙垢,幹癟的身體形銷骨立,他手裏拿著一個紫色的果實,已經咬了兩口,但是他似乎並不想再繼續啃食手裏的食物。


    這個男孩和她之前透過窗戶看到的其他村人有些不同,他的眼神還帶有些許色彩。


    幹瘦男孩的身邊是一顆傾斜的大樹,樹上結著不少他手中那樣的紫色果實,在男孩的旁邊還有兩具屍體,白骨裸露在腐肉之中,蛆蟲在其間蠕動,從腐爛的程度來看,死去的時間應該在一周之內。


    布衣少女向著男孩的方向走去,男孩猛地抬起頭來,表情開始掙紮,似有驚恐,又有喜悅,眼神中還帶著祈求。


    讓娜走到他的身前,用手在他的頭頂撫過,男孩的眼神又清明了許多。


    她從男孩的手裏拿過那枚已經咬過兩口的紫色果實,凝望了片刻之後,她也咬了一口,緊接著,手裏剩下的大半個果子瞬間枯萎腐敗。


    “你相信聖光嗎?”


    布衣少女的聲音響起,用的並不是如今同盟的通用語言,而是古老的教廷聖語,是聖光之主降下神諭時所使用的語言。


    男孩看著眼前的這個陌生的少女,視線又轉到大樹旁的兩具腐爛的屍體上,然後望向身後的村莊……


    這座島嶼的麵積不大,在村莊的後麵就是島嶼的盡頭,然後這座島嶼的東邊,還有更多的更大的島嶼。


    男孩的視線最後又還是迴到了少女這裏。


    他沉重地點了點頭。


    少女的臉上情緒罕見的有了改變,多出些許的欣慰與悲憫。


    她用枯萎的草葉紮成了一個六角星的形狀遞給男孩,這是聖光福音的標誌。


    男孩接過六角星,將它係在草繩上,掛在了自己脖子上,這個枯草所紮的六角星,是他全身上下除了自己身體之外,唯一的東西。


    “你信仰他,他便會存在,你不忘記,他便會根植於此。”


    “凡目之所及,心之所向,皆有聖光……”


    布衣少女的話音剛落,一抹微光亮起,光竟是從他手裏那顆枯萎腐敗的紫色果實中發出。


    微光並沒有能打破此地的腐敗,但是映照進了男孩的眼中。


    黑夜降臨,與黑暗一同襲來的,還有其中的恐怖。


    布衣少女站在男孩的身前,直麵東方的黑暗。


    微弱之光在她手中鑄成一柄旗幟,六角星的圖案格外顯眼,她雙手高舉,將光鑄的旗幟插入那座石頭祭壇的眼睛之中。


    黑暗之中,似有淒厲的聲音傳來。


    布衣少女高聲吟唱:“吾主的聖光在此……”


    光輝顯現,白芒大作,聖光子天空降臨,穿透了濃厚的迷霧,照耀在這片的與世隔絕的土地上。


    光鋪滿了大地,將整個島嶼覆蓋。


    布衣少女的赤腳踏下,這片惡土便恢複了生機。


    黑暗之中的恐怖退去,但是卻沒有走遠,依舊在注視著這裏。


    腐敗的氣息的被驅散,但是卻在外麵將小島包圍。


    布衣少女也未離去,她與男孩在村子中住下,搭建了一間新的茅屋,麵朝著東方。


    在守望之海深處的另一邊,也是一座小島上,破敗的高塔中,璀璨的星空之下,那夢幻的藍色水池中傳出一陣暢快的笑聲。


    “哈哈哈……好手段,好魔法……不對,應該是神術,好神術,不愧是唯一真神的代行者,我就說嘛,算著時間,教廷也該出手了,這些事情不能總是讓我這樣的外人來做。”


    水池中話鋒一轉,語調變得更加低沉,對著下方的深海說道:“那個誰,我感覺你要有大麻煩了,我們偉大的聖光之主盯上你了,我找不到你是我沒本事,但是偉大聖光之主肯定比我要厲害,你完了,等死吧你,你怕不拍?要不要趕緊跑路?”


    雖然沒有得到任何迴應,但是克萊因依舊興致不見,隨即他的語氣又變得有些幸災樂禍,“我覺得你會死得很慘,不信我們打個賭,哈哈哈……!”


    平靜的海麵上,突兀地掀起一股巨浪,拍打在這座小島上。


    破敗的高塔在海浪中搖擺晃悠,但是直到海麵從新歸於平靜,也還依舊聳立在此,隻是沾了“一身”的水花,被海浪給弄得濕漉漉的。


    克萊因就像是被人潑了一臉盆的冷水,發出一聲叫喊,氣急敗壞地吼道:“打架潑水,婦人手段,沒教養的家夥。”


    等了好一會也沒有等來第二波海浪,克萊因顯得有些遺憾,“真是可惜,要是你動靜再大一點,說不定我就能找到你的蹤跡了,你這臭娘們可還真是個小機靈鬼。”


    …………


    大陸的東邊的海洋中還醞釀著不知何時才會正真到來的風暴,而大陸的西邊,同樣也有不甘平靜的氣息在蠢蠢欲動。


    貝因都往東方前進的路線在龍脊荒原被阻攔下來,雖然他得到了熊人族大酋長的幫助,在和藍龍與黑騎士的戰鬥中占據了上風,但是依舊被之後趕來的那個速度快到極致的魔法師給阻攔。


    貝因都退出了西北荒原,翻過龍脊山脈,迴到了落日大沙漠中。


    在沙漠裏,貝因都和熊人大酋長庫克別分。


    庫克·斯特林帶著他的侄女——巨劍刺客希爾達·斯特林,還有從卡利亞斯跟隨出來的那個名叫黑爾的人類少年,繼續往西而去,去尋找黑海的刺客公會。


    而貝因都卻沒有返迴他原本所在的沙漠深處,而是來到了沙族最大的聚落。


    在此前的幾年裏,他的足跡踏遍了這片沙漠中所有的沙族聚落,為了這些貧窮、落後、蒙昧的沙民們帶來了文明,他為他們治療病人,教導他們在沙漠裏耕種,幫他他們尋找水源,尋找礦脈,教導他們冶煉的技術,還為一些聰明的孩子教授文字,曾經太陽帝國的文字。


    沙民們將他奉若神明,為他修築雕像和圖騰,以供瞻仰膜拜。


    如今他迴到了這裏,一如神隻的迴歸。


    健壯的沙民們在沙漠中飛奔,將貝因都歸來的消息帶到每一處聚落。


    在貝因都了號召下,散落在大沙漠各處的沙族聚落匯聚到了一起,然後貝因都開始教導他們如何武裝。


    散落無章的沙民如今有了共同的領袖,在領袖的帶領下他們開始變得勤勞和準守規矩,或者說他們必須如此。


    新生的國度,正在這片沙漠中快速生長。


    一具黃金打造的王座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貝因都踏著金黃色的階梯登上王座。


    這一刻,在太陽與萬民的見證下,貝因都為自己加冕。


    山唿萬歲的聲音打破了落日大沙漠兩千年來的沉寂,在新的太陽皇帝的號召之下,這片大沙漠將要以太陽帝國的名義……卷土重來。


    落日大沙漠的深處,熊人大酋長庫克三人正在沙漠中穿行,對於如今這片大沙漠中正在發生的劇變,庫克即便沒有刻意去了解,也能察覺到一些信息,但是他沒有因此做出任何的行動,依舊一心一意地尋找此刻公會。


    在大沙漠中長時間行路,希爾達的身體有些吃不消,凜冬氏族在大陸的最北方,那裏天寒地凍,而落日大沙漠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太陽都掛在頭頂,這裏氣溫炎熱,和她家鄉的氣候相差太大,即便是已經在沙漠中行走了大半年了,但她就不能完全適應,尤其是如今冬去春來,氣溫正在逐步攀升。


    和希爾達相比,黑爾的身體素質要差很多,表現出來的結果也是如此,希爾達雖然吃力,但是還能帶著她那把誇張的巨劍繼續趕路,並且一路上還能有說有笑,而黑爾已經中暑多次。


    脫水、暈厥、甚至休克,都有發生過,庫克雖然每次都會把他救過來,但是會做的也僅此而已,他還是需要靠自己繼續行路。


    黑爾也是個狠人,醒了就走,走不動就爬,總之硬是跟著庫克和希爾達沒有掉隊。


    希爾達一路上很喜歡和黑爾說話,不過黑爾的話很少,或許是因為不喜歡說話,或許是因為說話消耗體力,總之很少迴應希爾達的話,希爾達也不生氣,依舊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她不會幫助黑爾趕路,但是會在黑爾體力不支的時候,主動放慢腳步,讓黑爾能夠勉強跟上。


    見過了黑爾在沙漠中爬行的姿態後,希爾達還給他起了一個相應的綽號——角蝰。


    角奎是生活在沙漠中的一種蛇類,因為眼睛上方有一對豎立的刺狀角鱗而得名,他們一路走來,見過不少,這種蛇依靠身體蠕動爬行,在沙子裏速度飛快,而且還帶有劇毒,是沙漠中危險的殺手。


    當然,“危險”指的是對它的獵物而言,對於他們這支隊伍來說,再多的角蝰,也不會對他們造成危險。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跋涉之後,三人隊伍的領隊從庫克換成了希爾達,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將由希爾達來為隊伍指明前進的方向,任何方向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走,哪怕是原路返迴都可以。


    刺客公會究竟在哪裏,沒有人知道,流傳的說法是最真誠的委托人為與最純粹的刺客才能找到,庫克覺得自己是最真誠的委托人,但是他已經領著隊伍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了,所以接下來他讓她的侄女,最純粹的刺客希爾達來領路。


    能否找到刺客公會,能夠見到那位傳說中人物,能否將委托順利提交,這關係到熊人族全族的命運,庫克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任何事情和熊人族的大計相比,都顯得無足輕重。


    在沙漠更深處,一處連諸神都無法窺伺的所在,這裏甚至完全不像是沙漠。


    一座木屋院子,院子外邊綠樹成蔭,鳥語花香,有山泉從林間流淌,有魚蝦在水中嬉戲,猿啼鳥鳴,嚶嚶成韻,一片生機盎然的世外之地。


    老人躺在竹篾編製而成躺椅上,嘴裏叼著一隻鍋煙,聽著潺潺流水,慵懶地曬著太陽。


    吞雲吐霧之間,煙霧在他身前匯聚,有畫麵在其中顯現出來。


    煙霧分開,畫麵也變成兩片。


    一邊是三個在沙漠中漫無目的前行的身影。


    另一邊是一個高坐在黃金王座上的身影,一支威武雄壯的軍隊在他身前整齊排列。


    又一口煙霧從老人的口中吐出,第三幅畫麵出現,隻不過煙霧繚繞不肯散去,看不清楚其中畫麵。


    “霍山爺爺……”


    稚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從林泉中向著老人跑來,他手裏抱著一隻還在不停擺尾的肥魚,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


    這孩子生龍活虎,模樣憨態可掬,甚是可愛,如今眉目已經長開,和貝因都的樣貌有七八分相似。


    見孩子跑來,老人趕緊按熄了煙鍋裏還沒有燃燼的煙葉,又把手裏的煙灰在衣服上擦幹淨,驅散了周圍的煙霧,這才一把抱住向他撲來的孩子,慈祥的臉上滿是寵溺。


    比孩子手掌要大得多肥魚從他手掌中掙脫開來,但卻被老人一把抓住,摸了摸孩子的沾滿水珠的笑臉,笑著說道:“爺爺給你做水煮魚片好不好?”


    “好!”孩子大聲說道:“不過要切小塊一些。”


    老爺子微微一笑,小聲說道:“放心吧,爺爺的刀法,天下……不,天上天下,都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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