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高墌城西,淺水原。


    彼時西秦兩萬步卒在大將宗羅睺的率領下已然渡過涇水,與前鋒粱胡郎匯合。大軍陳兵正北,戰旗獵獵,殺氣如龍。


    西南方,六萬唐軍綿延數裏,槍槊如林,戰馬長嘶,卻是威勢更甚。


    六萬打兩萬,就像殷嶠說的,這一波他們要給薛舉一個下馬威,好好亮一亮獠牙。


    為了能萬無一失,劉文靜以西路軍元帥的名義又召迴了慕容羅睺與藺興粲。除柴紹與竇軌分別在扶風和河池穩定局勢、轉運糧草外,唐軍八路總管已到六路。


    很明顯,他這波打的是集合全部力量直接吃掉對方主力的主意。為此,他把城內李世民的親軍都給調了出來,秦瓊、羅士信、段雄以及在扶風新收的小弟丘行恭盡皆策馬挺槍。


    “咚!”


    “咚!咚!咚!”


    巳時臨近,城西之上的戰鼓漸次敲響。


    傳令兵在龐大的軍陣間奔走唿喝,舞動令旗。過不多時,慕容羅睺與藺興粲便各率一萬兵馬,自兩翼向對方包抄過去。


    敵軍正麵,劉弘基與殷嶠一前一後,以步槊手為先導,弓箭兵壓陣,喊著號子緩緩上前。未及接戰,撲麵而來的壓迫感便令人心跳加快。


    “擂鼓!前軍準備阻敵!點狼煙!”


    北麵原上,中軍旗下的宗羅睺揮手下令,同時命副將郝瑗與常仲興分往東西兩翼壓陣,阻擋唐軍兵鋒。


    西秦大軍開始變陣,兩萬步卒結成了四個不太牢固的魚鱗陣,相互依托。同時有士兵抬拒馬上前,卡主死角。


    很快,右翼的藺興粲最先接敵。


    “殺啊!”


    “把這群亂民趕迴田裏去!”


    “唐軍萬勝!”


    前排的士兵一聲呐喊,唿喝著便向敵軍撲去。可不等把兵器伸到對方的臉上,就見前方地麵齊齊塌陷,前兩排的刀盾兵忽然就矮了一截。


    這麽多人看著,愣是沒人知道對方啥時候在這原上挖的壕溝。


    “弓箭手!反擊!”


    來此壓陣的郝瑗一聲怒喝,兩排拒馬後方忽然有上千弓箭手起立,彎弓搭箭,對失去了盾牌掩護的唐軍陣列展開齊射。


    無數黑杆紅羽的箭支如飛蝗般密集迅速,衝鋒在前的唐軍士兵頓時如割麥子般齊齊倒地。


    薛舉的手下有岷山羌民部族投效,箭術嫻熟。隻三輪齊射,藺興粲這邊的前陣就被打殘,潰退下來。


    好在這時劉弘基的前軍及時壓上,算是給他分擔了些壓力,也遏製了對方的反擊態勢。


    雙方開始焦灼,三個方向的唐軍俱已接敵,重整戰陣的藺興粲也卷土重來,喊殺聲震顫四野。彼時若站在城門下,都能感受到疑似城牆的顫動。


    城南,被安排在後軍待命的羅士信等人皺眉看著前方大戰,臉上都掛著茫然。


    “這姓宗的到底有何依仗,敢以兩萬人對抗咱們六萬大軍?”


    “唔,大概是自信吧?”


    段雄在一旁揉撚著顎下稀疏的胡子,語氣帶著濃濃的杠精味:“兵貴在精而不在多,沒看藺大將軍首戰失利麽?”


    “話是這麽說,可就那些刀都端不穩的民夫也叫精?別說他憑仗的是那點兒岷羌射手哈!”羅士信嗤笑一聲,抬手指著對麵漸起的狼煙道:“瞧見沒?風向在變!等會兒南風一起,就是岷山蛟龍來了,也得盤著!”


    “話說起來,”


    才剛剛混進這個小團體,與眾人還不太熟的丘行恭打馬上前,帶著點求教的語氣問道:“他們為啥要點狼煙?就是為了看風向麽?”


    “切,這麽大的風,還用得著看……”


    段雄扭過臉來,正要給他科普狼煙在古代戰爭中的用途,但隨即想到什麽,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不是吧?


    狼煙,信號,再結合正在掉轉的風向,幾人相互對視一眼,秦瓊臉色一變,打馬剛一轉身就聽見了南麵突如其來的馬蹄聲。


    就見此刻本該由慕容羅睺掃蕩駐守的鶉觚[chungu]方向湧動大股塵煙,一道黑線自南麵快速奔近。


    “不好,上當了,是偽秦騎兵!”


    秦瓊喊聲未落,唐軍後陣便已隱隱響起了喊殺聲。


    粗略一看,來襲的前鋒敵軍就不下五千,俱是騎乘甲馬的北地騎兵。而其後方大隊人馬打著“薛”字大旗,卻是薛舉親自率軍前來。


    “推拒馬!長槍手弓箭手速速上前!”


    原本閑聊的四人各自唿喊分開,奔向本陣。而此時,被騎兵突襲拋射的唐軍後陣已然亂成一團。


    常年與吐穀渾作戰的北地騎兵雖不善騎射,但現在是順風,加之唐軍人多,閉著眼睛都能射中。反觀唐軍這邊,才堪堪組織了一波防守,就因為逆風而被對麵射了一臉。


    兵法有雲:將者未慮勝,先慮敗,故可百戰不殆。


    這句話可不是叫人先考慮怎麽失敗的,而是要求將者在開戰之前,就要把各種情況都考慮到,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樣一旦開打,出現各種意外狀況時就不會手忙腳亂。


    劉文靜顯然沒考慮這麽多。


    想想也是,六萬打兩萬,還是占據地利人和,想那麽多幹嘛?有這功夫,還不如想想打贏了之後老李會給他什麽封賞呢!


    可偏偏越是沒想到的,就越是發生了。


    一想到這把打輸了的後果,他就一頭冷汗。


    老李好說話是不假,但那得是在你和他利益一致的情況下。沒看見就因為一場小敗,他親小舅子都被擼了麽?


    “快!結陣頂住!萬不可使後方有失!”


    劉文靜自中軍旗下大吼,同時把此前敗退迴來的總管李安遠派去後軍督戰。


    便在這時,對麵秦瓊打馬而來,遠遠便抱拳道:“魯公,叫殷將軍迴援吧!殿下還在城中,中軍萬不可有失啊!”


    老劉聞言皺眉,扭頭看了一眼淺水原的方向。


    此刻,前軍慕容羅睺與藺興粲都已與敵兩翼糾纏在了一起,抵擋劉弘基的敵軍眼看著岌岌可危,似乎再使使勁,就要崩了。


    “不可!敵軍已被我軍纏住,再堅持片刻就要潰散!此時若退,豈不是功虧一簣!”


    “可是,吾……”


    秦瓊還待勸說,劉文靜已是令旗一揮,怒道:“你個小小的郎將懂什麽!休要多言!速迴本陣阻敵!若敢言退,定斬不饒!”


    “喏!”


    前者深吸了口氣,狠狠壓下心中不爽,打馬奔迴本陣,唿喝將士阻敵。


    但說實話,這會兒的唐軍後陣已然處在崩潰的邊緣,別說是阻敵,能忍住不跑就不容易。


    人們習慣把順利的戰局成為順風仗,那是因為在古代,順風真心是最牛逼的天時了。


    此刻在漸起的南風吹拂下,北地騎兵射出的羽箭至少多了三分之一的射程。反觀唐軍這邊,弓箭全都啞火,根本射不中人。


    被李安遠以本部親衛督戰,勉強穩住的唐軍陣型隱隱帶著不安,士兵們的臉色越來越忐忑。


    中軍旗下,劉文靜瞧著北麵的戰局,又不斷迴頭看著大軍後方,臉上開始沁出冷汗。


    這仗打的,明明開始占盡了優勢,怎麽就成了拚耐力了?


    也是怪了,淺水原上的西秦軍陣看似瀕臨崩潰,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緩過來,怒吼著把陣型支起,格外的耐打。


    老劉眯著眼睛,正待探尋宗羅睺那邊隱藏的貓膩,就聽身後一陣震天的呐喊,一扭頭,心就涼了半截。


    短短兩刻鍾的功夫,後方的薛舉大軍終於趕到,成了壓垮唐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彼時的唐軍後陣已徹底崩潰,喪了膽的兵卒撒丫子往兩側玩命狂奔。連帶裹挾著幾處尚未崩潰的軍陣也難以為繼,在劉文靜的注視下一哄而散。


    “完了!”


    後者眼前一黑,差點自馬上昏倒。隨即便扯過傳令兵,怒吼道:“快,速速傳令收兵,全軍撤迴城內,保護秦王殿下!”


    到了這會兒,已然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他心裏很清楚,別看老李把他們塞過來分親兒子的戰功,但這把要是李世民有什麽損傷,李淵一定會殺他全家。


    可到了這會兒,再言撤退委實晚了點。


    之前秦瓊勸他撤迴殷嶠時,如果他能下決心迴城固守,雖然難免失敗,但戰局未失。此刻,已經不是他想撤就能撤的了。


    都不等傳令兵跑過去,就見貌似岌岌可危的敵軍防線突然變陣,舍棄了南麵的劉弘基一分為二,直撲慕容羅睺和藺興粲的殘軍。


    本就因為後方變故而不安的唐軍兩翼頓時崩潰,敵軍趁勢掩殺,進而對劉弘基的前軍形成包圍之勢。


    “某曰他姥姥!”


    後陣的殷嶠一瞧這變故,頭皮一陣發麻,急忙掉轉馬頭唿喝:“敵軍勢大,諸將速速隨某迴援,護衛秦王殿下!”


    與此同時,自亂軍中匯合的秦瓊羅士信等人隻粗略收攏麾下兵卒,便同樣向高墌城下奔去。


    “叔寶速去,萬不可叫殿下有失!某在此掩護你等!”


    自潰兵中殺出來的李安遠率本部親衛與眾人錯馬而過,徑往迎麵而來的敵軍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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