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者毫無疑問是蕭祺見過最幹瘦蒼老的人,他幾乎是皮包骨頭,一身灰色的道袍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臉上皺紋深刻,眼睛深陷在眼窩裏,縮成一條縫,看不清是睜是閉。他肌膚幹黃,像是許久不曾見過日光,盤腿坐在窄窄的橫梁之上,頭也不抬。


    陸玄綽借著自身發出的光亮,看清這個老者,穩穩當當地落在橫梁上離老者幾步外。


    他默然片刻,方才笑著開口道:“三十幾年未見,師兄老了啊,不似當年的那個關百河呐。”


    關百河始終沒有抬頭:“不如你過得滋潤啊,瞧你這一下,落霞決已入至臻了?”


    陸玄綽像是孩子那般撓了撓頭,嘻嘻笑著:“算是吧,不過這些淺薄道行,不敢與師兄相較。”


    “哼,這麽多年,還是如此油嘴滑舌。我們師兄弟幾人中,隻有一早離山的你不顯老態,修為也是大進,已入至臻境,我才是不敢與你相較了。隻是我們都老了……”關百河顯得有些恍惚。


    陸玄綽沉默了。眼前的老者確實比上次相見蒼老了許多,似乎不複是那個威風凜凜又待人寬厚的大師兄關百河。當年自己屢犯規矩,多虧這位大師兄,對身為小師弟的自己照顧有加,才沒有讓自己早早被趕出去。看著盡顯老態的關百河,一向油嘴滑舌的陸玄綽竟不知說些什麽。


    “羅劍聲,你可見過了?”關百河問。


    “見過了。隻是沒想到二師兄竟早早去了,也沒想到最終會選小羅做掌門。我以為掌門人選,會是二師兄最喜歡的穆安。”陸玄綽老老實實迴答。若霞隱門中還有誰能讓陸玄綽口無遮攔,也唯有眼前的關百河一人。


    “嗬嗬,我也如此以為,可掌門的心思,誰又能猜透……便是如今的羅劍聲,也不再是那個跟在老二後邊的小羅了……”


    陸玄綽清晰體會到關百河話裏的悲戚意味,歪了歪頭,看著關百河笑道:“師兄啊,果然老了麽,竟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啊。”


    關百河沉默片刻,方才笑道:“沒想到在山裏待了這些歲月,道心居然不如你堅定。你因落霞決已入至臻,內力功顯於外,這麽多年才未見衰老。或許正說明你走的,才是修仙問道的正途?”


    見關百河似乎鑽研起了修道之路,陸玄綽連忙打斷:“師兄可別琢磨這些事情了,你講些什麽我也聽不大懂。這次迴來,主要是有些事,想請教各位師兄。”


    “嗬,你來晚了,當年的老家夥,隻有我一人了。”


    “雖隻剩師兄一人,以師兄的神通也足夠了。”陸玄綽笑說。


    關百河又哼了一聲:“別急著拍馬屁。你身後這位,我怕是也無能為力。”


    蕭祺心中一凜,關百河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一眼,卻清楚察覺到昏暗空間裏,陸玄綽身後還背著一人,甚至還知道自己受了內傷。他的能耐,遠非表麵看上去這麽老朽不堪。


    “師兄別急啊,這小子確實內傷甚重,已成廢人,尋常方法自然行不通,不過我想了個辦法,想師兄聽聽,是否可行?”


    關百河不置可否,示意陸玄綽說下去。


    “我記得師父老人家說過,內功道即是煉化天地靈氣聚於氣海,經脈絡通行一周再迴到氣海。內力在體內脈絡的遊走、循環的路徑和方式即為內功道功法。對吧?”


    “這些東西,你倒沒忘。”關百河笑道。


    陸玄綽不被他打斷,顯然說得興起,繼續說道:“這個小子身受內傷,是因為超出負荷的內力湧入經脈,導致經脈斷裂,內力流竄於全身各處。既然他已然經脈斷裂,那我想,可否引導其內力歸攏於氣海助其納為己有?”


    關百河沉吟片刻,說道:“即便可行,想來也隻是無用之舉。將所有流竄的內力儲於氣海,他的氣海未經修煉,同樣承受不住。”


    “非也非也,不是儲於氣海,而是以氣海為中心,助內力在他體內形成一個迴路。”


    “可他經脈斷裂,內力如何運行……”關百河聲音戛然而止,他顯然想到了陸玄綽的打算,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大膽的猜想。


    陸玄綽看著關百河的神情,頗為得意地說:“既然內力流竄於全身,那麽便順勢而為,內力運行不必局限於經脈之內,從而全身各處都是儲存內力的容器,這也就使得功法突破了全身經脈的限製,成就最強功法!”


    關百河終於抬起頭來,掃了蕭褀一眼,蕭褀得以看清,那雙眸子明亮而深邃,猶如平靜深沉的湖水,全然不似屬於一個衰朽的老者。


    “我不知道。此法兇險,且不說以外力介入體內,是否會引起他自身的排斥,又是否真能引導失控的內力,即便真能如你所願,將所有內力歸於氣海,又引導其在全身運行一周,也僅此而已了。自古以來,內力僅存留於經脈之間自有其道理,因為經脈之外,肌肉骨骼,不見得能供內力通行,更有甚者,還可能引起身體的反噬。即便通過外在的內力能夠約束,一旦離了外力,他照樣一個死,甚至死得更慘。”


    陸玄綽連連點頭,表示這些問題他都想過,不過他臉上興奮的神情不減分毫,將身後的蕭褀擺放在橫梁之上,一手扶住,笑道:“這小子一向命大,說不定能扛過去呢?”


    蕭褀恨不得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掙紮著出聲問:“你,你說的療傷方法,還有這種風險?”


    “盡人事,聽天命嘛,否則你就一直這麽癱著,你樂意麽?”


    蕭褀聽天由命一般歎了口氣,反正動彈不得,任由陸玄綽處置,咬著牙說道:“那便試試!”


    陸玄綽又看向關百河,他沉默許久,方才輕輕頷首:“如此,說不定可行。既然唯一的退路不能接受,那麽選擇便是最近簡單的了。”


    陸玄綽興高采烈,於是躍躍欲試地擼起袖子,對關百河說道:“師兄,助我一臂之力麽?”


    關百河卻搖了搖頭:“以外力作為引導,難度和消耗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稍有差池,你們二人都難以幸免。即便要動手,也不能在此地,此刻。”


    陸玄綽思索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認可地點點頭,伸手要將蕭褀又背到背上。關百河默默注視著他的動作,忽然探出手去,輕斬在蕭褀後頸,蕭褀隻悶哼一聲就昏倒過去。陸玄綽微挑眉毛,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複如常,輕聲問:“師兄有什麽話要說嗎?”


    關百河注視著陸玄綽的表情,忽地笑道:“這小子難道是你孫子麽?怎的如此上心?”


    陸玄綽撓頭道:“不是不是,我兒子都沒有,哪來的孫子。至於這小子,算我欠他的吧。”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然後弧頂處,傳來關百河一聲歎息,陸玄綽於是笑問:“師兄似乎有些猶豫,不願相救?”


    “不是我猶豫,我希望你也不要過多插手。你說的方法或許可行,卻從未有先例,實在過於兇險,成功的機率不過一兩成。若僅僅嚐試一番也就罷了,但將外力輸入他體內,助他引導收歸氣海,對輸入內力之人而言,同樣兇險萬分,若是控製稍有偏差,兩個內力相融,怕要被他一股腦吸進體內,他爆體而亡,你的一身道行也要盡散。對你,值得麽?”


    見陸玄綽沉默了,關百河於是繼續道:“你該知道,如今你對於整個霞隱門的重要性。落霞決分四境,現今大多弟子不過霞初境或是霞清境,霞隱門內,即便羅劍聲一幹老一輩的人,甚至於我,也始終未能突破第三境霞光境的瓶頸。唯有你,已然觸到了至臻的境界。師父曾說,落霞決入至臻境,便是超脫塵世,拋卻肉身入仙的第一步。此番見了你,我也越發確信,達到至臻境的落霞決,確有質變。有你相助,我們必然能突破這道瓶頸。霞隱探求千百年的門檻,第一次離我們如此之近!”


    那張幹枯老朽的臉上湧現出一抹潮紅,關百河顯得格外激動,與他相比,陸玄綽卻顯得過於冷靜了。他靜靜地聽著關百河的陳述,等到他講完,才緩緩開口道:“師兄的意思是,為了這遙不可及的修道之路,要放棄掉眼前活生生的人麽?”


    “一個人的生死,在修仙大業中算不得什麽。即便咱們到不了這條路的盡頭,也跨出了極大的一步,徒子徒孫,總有企及的一日!若霞隱門下,真能有人脫胎換骨位列仙班,咱們成就的人,又何止千萬?”


    陸玄綽卻連連搖頭道:“這種算術可做不得,今日為了所謂的千萬,舍得掉一人,明日便能舍掉百人,千人。這條路漂渺無盡頭,路上作為祭品的人,又何止千萬?”


    關百河一愣,滿臉的熱忱都僵在了臉上,他似乎在認真地思索著陸玄綽的話,臉上的皺紋都擰在一起,又像是為陸玄綽說的話感到不忿。


    陸玄綽卻自顧自地站起身來,堆著笑臉說道:“玄綽不如師兄通透,道心純粹,看不透這大局,玄綽以為,成就一人便是一人。既然師兄不願幫手,那玄綽便自己試試。”說完,便背著蕭褀躍下,然後朝門外走去。


    直到他消失在門外,關百河的視線仍空空地落於前方。他猛然閉眼,盤腿而坐,雙手結印像在打坐,紅色的微光在他周身亮起,如同一隻隻飛舞的螢火蟲。半晌後,他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道:“成就一人,便是一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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