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族人感官敏銳,即便是在黑夜裏,還隔了些距離,顧婉伊仍然能看清那人的身形。


    “是個女人誒!”她陡然發覺。


    “女人?”穆長笙挑了挑眉,將腦袋湊到沙丘頂上,仔細查看。


    那個人摸摸索索地前進,翻越過前方的沙丘,顧婉伊和穆長笙二人也悄悄跟了上去,隻是這方向,這附近似曾相識,顧婉伊皺眉思索了片刻,神情變得很是激動,拍手道:“這是上次我看見晟哥哥的地方!”


    此時那個人應該湊到一片仙人掌叢,警惕地縮身其後,若不是顧婉伊視力出眾,必定很難察覺到。


    緊接著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個什麽東西,湊到嘴邊,然後那個方向傳出一陣難聽而刺耳的聲音,如同刀劃玻璃,顧婉伊和穆長笙忍不住捂住耳朵,卻興奮地對視,異口同聲地說道:“暗羽!”


    這時,從顧婉伊二人藏身之所對麵的沙丘上,沙塵突然傾倒而下,就像被疾風吹起,沿著沙丘如流水一樣流下,砸落在地上,散落向四周。隻是四下寂靜,也絲毫無風。


    接著從那片沙丘的頂上有什麽東西翻動,似乎是個活板門一樣的屏障被人推開,然後一個身影陡然竄出,輕輕落在了那道身影前。他身後的雙翼如墨,羽毛如劍,根根豎立。


    顧婉伊暗暗握拳,撐在地上的五指陷到沙土裏,眼中閃過難以名狀的陰寒目光。


    那吹螺的人卻被嚇了一跳,全然沒料到這情況,連退了幾步,連手上的東西都掉落在地上,然後整個人也跌坐在地上。突然出現的漆黑身影如雕塑一般紋絲不動,隻是站在那人麵前,垂首而立。


    突然沙丘之外傳來馬蹄聲,黑夜裏,顧婉伊能看見由遠及近的滾滾煙塵,還有一身窄袖束腰華服的中年人,衝在最前頭的中年人,將身後的煙塵都踩在腳下,像在騰雲駕霧,乘風破浪而來。


    那道漆黑的身影陡然動了,顧婉伊都沒有看清他的動作,下一刻,這道身影已經在那領頭的中年人頭頂上方。


    黑暗和滾滾煙塵中,隱隱發出淡黃色的光團,從中年人身後升騰而起,然後射向那個頭頂處的黑影,黑影和那個淡黃色的光團快速地過招,偶有寒芒和劍光從光團和黑影的交匯處發出,還伴隨著些微的劈劈啪啪的聲響。


    顧婉伊詫異地盯著那個黃色光團,暗羽的速度與敏捷她是見識過的,卻沒想到有人類居然能與其相鬥,不遑多讓,這兩人的動作她連看都不太能看清。


    “這家夥!”旁邊的穆長笙臉上突然露出興奮的神色:“據蕭兄弟說,這是狄淵的手下,是內功道出身。原來內功道如此厲害,能和暗羽打得如此火熱!”


    空氣中發出一聲尖嘯,劍光閃爍而過,漆黑的身影像是黃色光團照耀下的影子,從光幕中迅速落下,砸在了地上。顧婉伊這才反應過來,地上的那個黑色身影,渾身浴血,雙翼微微抽搐著,已然是重傷難治。


    顧婉伊不知道內功道是什麽東西,亢奮的穆長笙的聲音逐漸模糊,不知為何,她居然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爺爺心心念念的暗羽,也不是銳不可當的劍啊,也會被人斬落,像被折雙翼的飛鳥。當初天真的設想,如今想來真是可笑得很。迴想起故人往事,顧婉伊隻覺心裏湧上一股酸楚,仍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影。


    淡黃色光團逐漸黯淡下去,露出了裏麵的人影。他大口地喘著氣,這一戰似乎對他也不輕鬆。他緩緩走迴去翻身上馬,一言不發。


    那道活板門裏,突然又閃現出數道黑影,像是疾射而出的箭矢,還不待他們向領頭的中年人落去,中年人手裏突然也出現了一個錐形的物件。熟悉的難聽的號角聲再次響起,他們卻都陡然落下,站在了地麵之上,垂首站立,仿佛隨時聽候指令的奴隸。


    一行人中領頭的中年人目光掃過這數道黑影,最終穿過他們,落到了最開始出現的那個女子身上。他緩緩策馬走近。


    狄淵看清了前麵不遠處無力地坐在地上的人影,正是蘇萍,她神情慌張目光下垂,不敢直視自己。他眸子裏卻透露出些許寒意:“你為何在此……”


    “我……”蘇萍支支吾吾地,卻始終沒有勇氣將狄昀昊的事情說出來。


    狄淵的目光越發冰冷:“本侯再問你一遍,你今夜來此,是否是為了這暗羽?”


    索平章不知從哪裏突然冒了出來,低聲對狄淵說得:“侯爺,之前的號角聲,就是從夫人麵前這物件裏發出來的。”


    蘇萍一愣,看了看落在自己腳邊的那個號角,下意識地想要辯解:“不……不是,我隻是……”她不願將狄昀昊的事情吐露出來,也完全不明白這突生的變故,什麽螺聲什麽暗羽她一概不知,一時間語無倫次,卻突然發現自己的丈夫眼裏居然湧動著殺機!


    無論這些年兩人之間因為烏晴蔚而有多生疏,這種眼神,蘇萍仍是第一次見。她呆呆地說不出話,淚水卻沿著臉頰傾倒而下。


    狄淵的眼中終於閃過失望的光芒:“枉你我相識這麽多年。將夫人帶下去!”


    隻是想來見自己的兒子一麵,蘇萍不知道如何觸怒了狄淵,但她無心辯解,也無心發問。此刻她腦子裏揮斥不去的,是狄淵那冷漠而決絕的眼神。一顆冷下去的心,似乎也喚不醒對生機對溫情的渴望。


    蘇萍任由士兵們將自己押解而走,索平章看著蘇萍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隻是轉瞬即逝。他已經想好說辭如何將蘇萍的各種解釋和掙紮都反駁迴去,卻不料自己贏得這麽輕鬆。


    索平章轉向狄淵,笑道:“侯爺,這就是大公子和夫人一直在暗中隱藏的勢力。微臣雖早有懷疑,但直到最近才確定,畢竟大公子是侯爺長子,微臣不敢輕易懷疑,望侯爺不要怪罪。”


    “你首告有功,本侯自然不會怪罪。”狄淵的嘴角微微抽動,吐出幾個字來,“你說最近才得以確定?”


    “正是,前幾日似乎是有一個翼族人尚未受控,想要出逃,引出一些暗羽來追趕。最後不知為何,在此地以南兩裏地處留下了一具暗羽的屍身,被微臣一個屬下撞見,連夜撿了迴來,沒有給他們迴收銷毀的機會。”


    狄淵嘴角掛著冷笑:“那真是辛苦你了。”說著掃視了一眼那幾個像雕塑一樣站立不動的暗羽,邁步向山丘上的活板門處走去。


    離此處數裏地,顧婉伊將雙方瞧得清楚,直到狄淵和索平章隱沒在那道活板門裏。隻是隔了這麽遠,夜裏風疾,他們的對話她是一個字也沒聽清。她咬著牙迴過頭來,卻隻見到一臉莫名其妙的穆長笙。


    顧婉伊好歹能見到一些,穆長笙則是兩眼一抹黑。顧婉伊隻得大概講述了那邊的情形。


    “如若之前那個人是嚴宸,那麽你說的那個中年人應該就是狄淵沒錯了。隻是那個女人會是誰?他們這麽多人深夜來這裏又是什麽事?”穆長笙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是在思索,還是想努力看清那邊的情形。


    顧婉伊看著眼睛瞪的老大的穆長笙,有些無奈地歎氣:“思考這種事應該不是穆大哥的強項,要是柳姐姐和那小子在就好了。”


    穆長笙居然沒有生氣,反而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顧婉伊還要說什麽,突然瞥見遠處沙丘上又有動靜,還傳來那詭異難聽的號角聲。她連忙拉扯著穆長笙躲起來。


    跟在狄淵身後的數十騎兵突然動起來,策馬移動,最終將那片沙丘圍了起來。緊接著,又是數十道黑影從活板門裏飛出,都落在了這個大圈裏麵,遠遠看去,像是參差排列的雕像,又像是形狀怪異的樹木。


    狄淵和索平章從活板門下的沙坑裏露頭,狄淵似乎對索平章交代了兩句,然後又是一聲號角,狄淵策馬向沙疆場的方向走去,這數十道黑影齊齊升空,展著雙翼不緊不慢地跟在狄淵後麵,就像狄淵一人拉著數十根風箏線,扯著數十個風箏在後麵。


    顧婉伊注意到,除了一兩個親隨和索平章,狄淵將帶來的騎兵甚至嚴宸都留了下來。嚴宸目送狄淵等人遠去,然後又翻身進了那個沙坑裏。


    顧婉伊頓時打了雞血一般,站了起來,心裏盤算著過去看一看。看狄淵和眾人的反應,應該是所有的暗羽都跟隨狄淵離去了,但他還是留下了這麽多人手,想必那沙坑裏還另有故事。


    最關鍵的是,沒了暗羽,她身邊的穆長笙可是個用劍的高手,尋常人可擋他不住,若等到什麽時候暗羽迴來一兩個,那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滿臉熱忱地看向穆長笙,穆長笙似乎料到了她的意思,搖頭道:“那個嚴宸,我不是對手。”


    顧婉伊有些失望地坐在地上。她這才想起剛剛嚴宸單挑擊殺暗羽的情景,尋常人還真不是對手。這時,突然有一個輕輕的又帶著輕佻笑意的聲音響起:“姑娘,要幫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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