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雪歸劍入鞘,然後在門前抓起自己的裘衣披上,走了出去,劍掛在腰間的衣帶上。她的劍也很少離身,“風揚雪霽”講求靈動飄逸,而普通的鐵劍對於她來說太過沉重,因此她現在手裏的劍是她特意偷偷在城裏的鐵匠鋪裏打的,劍身比普通的劍斷了數寸,也更薄,更適合她的體形和腕力。她自己取名叫“雪影”。


    柳清雪出門來,正撞上正從門前過的陳燁。柳清雪對著柳宅上下都要尊稱的“陳先生”,冷漠的目光上下掃視了一番,說道:“陳先生也來練功房?”陳燁看起來身形還有些清瘦,在柳清雪看來,和傳得有板有眼的內功道高手形象全然不搭。她習武也有多年,自然也對神秘至極的內功道頗感興趣。


    陳燁低垂著頭,不與柳清雪對視,答道:“屬下路過而已,小姐誤會了。”


    “聽聞陳先生修習內功有所小成,清雪好奇,還請陳先生不吝賜教。”柳家上下有疑問的何止數百,但想必也隻有柳清雪敢問出來。


    “小姐說笑了,屬下這點微末道行,不敢在小姐麵前現眼。”


    柳清雪挑了挑眉,手中的劍連帶著劍鞘朝陳燁刺出,這麽近的距離,又毫無征兆,尋常人就算察覺,也極難避開。然而陳燁突然伸手抓住了劍鞘,不論柳清雪如何用力,劍鞘也紋絲不動。


    清雪心中微微訝異,右手後拉就要抽出劍來,陳燁卻連著退後幾步。他向柳清雪行禮之後,轉身離開,轉身的刹那,眼中的神情柳清雪並沒有看到。


    柳清雪暗暗嘀咕,這家夥果然深藏不漏,盤算著什麽時候與他較量一番,也可一窺內功道的修習方法。


    已經快入冬了,北境的風夾雜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柳清雪忍不住裹緊了自己的裘衣。她不打算迴住處,便在府邸裏隨意逛著。路上碰到幾個柳家年輕的子弟,雙方也隻是客氣寒暄,顯然關係並不親近。


    柳清雪低著頭,看著自己鞋尖上沾上的雪花,吐出陣陣白氣。不遠處忽然有人的喊叫聲。她抬起頭,看見柳濱遠滿臉笑意的跑過來。


    “姐!”柳濱遠似乎跑了很遠,臉色通紅,卻不怎麽喘,他拎著一包藥材和幾隻烤雞,卻沒見他的外衣,“父親不讓騎馬進城,害我跑這老遠。”


    說著他似乎想到什麽,偷偷瞟了一眼柳清雪,連忙又道:“姐,你在這裏幹嘛呢?”


    “走走。你外衣呢?”柳清雪一向少話。柳濱遠是她少數關係親近的人,看見柳濱遠,她淡漠的臉上也稍微舒展。


    “另有他用。”柳濱遠忽然故作神秘地衝柳清雪一笑:“我發現一個大秘密!”


    “是什麽?”柳清雪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她看來柳濱遠一直是孩子心性,她其實並不怎麽感興趣,但還是隨口順著柳濱遠的話問。


    柳濱遠卻歡脫地跑開,一邊說道:“我趕時間呢,到時再告訴你!”


    看著柳濱遠的背影,柳清雪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然後她將裘衣裹得更緊,往迴走去。


    ……


    外麵天色漸漸黑了,柳衡站在馬廄旁,看著柳嶽雷一行人歸來下馬。柳嶽雷路過時,他微微躬身,便自覺地跟上去。陳燁也在一旁跟著。


    柳嶽雷心情似乎不太好,臉色陰沉。柳衡和陳燁一路跟著柳嶽雷走進了柳家的議事廳,柳嶽雷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柳衡開口安慰道:“這麽找也不是辦法,這群人行蹤詭秘,我懷疑他們根本就不在附近,這次的攻擊隻是個意外。”


    柳嶽雷沉吟片刻,又反問:“你可知道他們攻擊的是什麽生物?”


    柳衡一愣,他沒去過現場,隻聽說是種十分兇猛的野獸。反正北荒原內怪異的生物眾多,他也沒多想,他和柳嶽雷一樣,更在意的是出沒在北荒原裏的神秘人。


    柳嶽雷看向陳燁,陳燁適時地開口:“根據這些巨大的痕跡,我們懷疑是蠻猿。”


    “蠻猿?”柳衡臉上顯出駭然之色,“還有人會想獵殺蠻猿?”他們立足北境已久,老一輩的人自然知道蠻猿的存在並不隻是傳說。他震驚的是居然有人會打蠻猿的主意,而這蠻猿,還出現在北荒原外圍。


    “看他們那特殊的武器,想必也是特意為蠻猿準備的。目前看來,是蠻猿的可能性最大。若隻是這樣的話,倒與我們無關。但不知道如此費盡心機獵殺蠻猿的人,對我北境有什麽圖謀。他們像是我心頭的一根刺,紮我得緊呐。”柳嶽雷表情陰晴不定。


    他又看向陳燁:“明天開始在牙灣裏搜。既然找不出獵人,我們倒也要看看這獵物長什麽樣。”


    陳燁應了一聲,在柳嶽雷的示意下退了出去。房間裏隻剩下柳衡和柳嶽雷二人。


    “最近柳清雪那丫頭怎麽樣了?”柳嶽雷率先開口。


    柳衡已經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此時表情喜怒難測:“她最近練得不錯。我已經將‘風揚雪霽’十三式‘風衡’和十七式‘雪鳶’全傳授給她了。她悟性很高,進步很快。”


    他敢傳授柳清雪劍法自然不是想忤逆柳嶽雷,而是將這位堂兄的想法猜得很準:端莊優雅的女子自然是聯姻的最佳人選,但習武的柳清雪卻未必不能勝任。隨著柳清雪年紀增長,她越發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雖然她習武多年了,在她母親的影響下,卻也從未疏於打扮,與柳嶽雷以前預想的粗曠形象全然不同。柳清雪年方十八,已然是個美人胚子。因此柳嶽雷才會默許柳清雪繼續這麽“胡鬧”下去。


    隻是柳嶽雷身為柳家家主,極重麵子,一直以來也沒有親口說出來過,隻是向柳衡旁敲側擊,隱約打聽出一些柳清雪的消息。


    “你還是幫我好好勸她,她和我這麽僵著也不是辦法,要是到計劃的時候她還在賭氣就麻煩了。沒有什麽可以高於家族的利益。”


    “是。”柳衡點頭。


    柳衡見柳嶽雷臉上有些疲憊的神色,便主動告退。退出門外,他輕輕歎了口氣,邁步向前不過幾步,在轉角處,緩緩走來一個身影,頭戴珠釵,一身華貴的長袍拖在地上。


    柳衡心頭一跳,行禮道:“夫人。”


    柳夫人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遇上柳衡,臉上有些訝異,也端莊大方地迴禮。兩人擦肩而過,本再無話,柳夫人突然迴頭叫住了柳衡:“衡哥留步。”


    柳衡腳下一個趔趄,轉過身來,低著頭不去看柳夫人的眼睛。柳夫人輕聲問道:“我想問問,雪兒最近如何啊?”


    “她近來一切都好,我也剛剛向老爺稟報過,‘風揚雪霽’已全數教給她,剩下如何,就看小姐自己的悟性與刻苦程度了。隻是小姐依舊不肯提起老爺,想必兩人仍然心有別扭。”


    柳夫人輕輕“啊”了一聲,說道:“雪兒的性子隨她爹,倔得很,我的話也不都聽得進去。兩人都是嘴硬心軟,衡哥夾在他們父女二人之間,自然有些為難,但還是有勞衡哥多操些心。”


    柳衡微微點頭道:“夫人言重了,柳衡自當遵從。”兩人再次見禮,各自轉身。柳衡走不過幾步,卻又突然停住,低聲道:“就算沒有夫人,為了夏蘭雨,我也自當盡力而為。“


    柳夫人突然停住腳步,愣在了原地。兩人就如此背對背安靜地站著,不知過了多久,柳夫人輕笑兩聲,說道:“這個名字,我已許久未曾聽到了,真是懷念得很。不過時隔這麽久,我們都已不似當年。下次再見,麻煩衡哥還是管我叫夫人吧。”


    柳衡微笑著應了一聲,兩人各自邁步向前,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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