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油壁紙嚴嚴實實包裹著的馬車上有什麽?

    巍然端坐臨死也未瞑目的羅天舒?

    一具漆黑如墨的厚實棺木?

    刀劍出鞘伺機而動的殺手?

    宋鈺神念悄無聲息從人群之上越過,落到馬車上,隻察覺到一片寂靜並無異樣,至少沒有察覺到有人藏匿車廂。宋鈺鬆了一口氣朝羅雅丹說道:“再壞的事已經發生了,興許還是否極泰來的喜事呢。”

    鍾靜思抽出刀挑開馬車門簾,露出一道細小的縫隙朝裏麵打望著,隨後從車內取出一封信,卻沒有拆開,隻是反複檢查了一遍這才跳上車轅,驅趕著馬車艱難地擠開人群,來到羅雅丹等人身前,將手裏的信遞給宋鈺:“你的。”

    宋鈺有些疑惑,他所認識的人一隻手也數的過來,而且都在天關城根本不是需要送信這樣麻煩,將信將疑地接過上邊寫有“宋鈺親啟”字跡的信封,卻沒有立即打開,隻是拈著信封邊角摔了摔,沒發現有什麽粉末之類的東西散落出來。在上一世的那些電視電影中,壞人總是喜歡用在信封裏藏毒之類的伎倆,宋鈺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聖人,可以做到舉世皆友的地步,尤其是這兩天,他幾乎將天關城這些財閥世家給挨著得罪個遍,所以更不敢大意。

    “馬車裏是什麽東西?”羅雅丹有些奇怪宋鈺為什麽不將信拆開來看,更不會相信偌大的馬車隻裝著一封信,這和用神兵利器削土豆沒有什麽差別。

    “銀子,全是真金白銀。”鍾靜思眼神中也同樣不解,將疑惑的目光望向宋鈺。宋鈺第一反應覺得應該是段天藍知道羅家有麻煩湊出來的錢,隨後又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怎麽看段天藍都不像是有錢的人。

    “我托人向朋友借的。”宋鈺故作煥然大悟的模樣:“沒想到他效率還這麽高。”

    “你有這樣的朋友,何至於來羅府做下人?你的目的是什麽?”羅雅丹忽然警惕。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嘛,這人是我在萬裏路上遇著的一個比較投緣的朋友,用他的話說就是:‘什麽都沒有,就是錢多多。’”宋鈺隨便編了一個富二代曆經花叢,卻遍尋不到真愛的故事,反正前世看過的電視中通篇都是這樣的題材,說罷還將信隨手遞給羅雅丹,示意她自己拆開看,羅雅丹果然配合,毫不猶豫地將信接過來。

    “真拆?”

    “你是我的扈從,別忘了你這條命是我昨夜用十萬兩銀子買迴來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羅雅丹攤開信,結

    果大失所望。信紙上隻有工工整整的兩個字:君嶽!

    羅雅丹不屑地丟迴給宋鈺:“這是人名還是地名,又或者是什麽暗號?”

    “人名!”宋鈺接過信,連同信封一起收入懷中:“這下終於可以緩口氣了,接下來小姐應該考慮如何狙擊那些和羅府作對的商家了。別等他們喘過氣來,不然就是一個養虎為患的悲情故事了。”

    “狙擊?什麽意思?”

    “有效地給予對手強力打擊。”宋鈺給出一個很直白的話,然而一抹陰影卻在心坎上滋生,自己身邊必然還有影牙的眼睛在盯著自己,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這種被監視的感覺都讓宋鈺感到不自在。

    龍蛇幫因為周天龍一死變得群龍無首,周天龍妻子戴娜卻成了香餑餑,無數幫眾向這個平日裏隻敢偷偷瞄兩眼,然後在心底意淫著要將這熟透了的幫主夫人如何如何的女人投也赤裸裸的眼神,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欲望。戴娜的美是無須質疑的,若不是因為她容貌,周天龍如何會在新婚之夜將前任幫主殺死,將她強過來?

    周天龍死後,所有幫眾都沒有了顧忌,一邊向著戴娜獻殷勤,一邊又對昔日把臂言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兄弟口誅筆伐甚至刀棍相加,但這一切無非是為著滿足心底那點點齷齪的小心思。將八戴娜這個寡婦收入房中,再就是希望能挾天子以令諸侯統領整個龍蛇幫。

    控製龍蛇幫,就等於每天都有幾百兩銀子進入口袋,向周天龍那樣做個隱形富翁必然是個不錯的生活。

    所有的幫眾這兩天都在朝這個目標奮鬥,逐漸劃分為兩個陣營。戴娜坐在以前丈夫所座的位置上,冷眼旁觀著兩撥人的喋喋不休,她經曆了兩次婚姻,不說幸福與否,單是兩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丈夫被殺害的一幕,就足夠讓她心性不同於常人。

    正當眾人還在互潑髒水的時候,大門被嘩嘩推開,一個魁梧的身影徑直從門口走來,那人手中提著一柄四尺大劍。

    劍已出鞘,上麵還沾著絲絲血跡。

    戴娜看著那人身影,最先從椅子上站起來,恭敬行禮道:“倪先生!”

    倪偉大步走到戴娜麵前:“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一些。我劍上帶血是因為我將守門的兩人殺了,連我靠近他們身邊了都還沒察覺,這樣差的警惕性還不如養兩條狗,反正都是廢物,活著除了浪費糧食再沒有任何用處。推開這道門之前我就在想,如果你指使下麵這般吵吵嚷嚷的廢物阻攔我,我就一劍殺了你,幸好

    你沒有這樣做。”

    “不敢。夫君因為平日忙於家務對幫務之事力有不及,私下曾和我說起想邀請先生來打理龍蛇幫,隻是先生太高,夫君不敢貿然開口,怕這些繁瑣之事耽擱了先生修行。”

    倪偉嗯了一聲:“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因為我太直,說不來那樣花裏胡哨的話。現在,如果有人不服氣的可以立即站出來,讓我一劍砍下他腦袋。”

    四下無聲,所有人都驚詫地盯著這個男子,龍蛇幫眾人心底憤怒臉上卻不敢有半點不快,誰是肉包子誰是硬骨頭他們還能分辨得出來,沒有誰會傻裏吧唧地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倪偉看了四下沒有反對的生硬,這才一手攬住戴娜盈盈一握的細腰,轉身坐在先前戴娜所座的幫主寶座上,然後將戴娜放倒自己腿上:“以後我就是你們的幫主,她依然是你們的幫主夫人。”

    所有人心底都將倪偉罵了個狗血淋頭,幫主夫人這細胳膊瘦腰的身姿禁得起這狗熊身板幾夜摧殘?好好一顆白菜,果真就讓豬給拱了。

    對於龍蛇幫來說,倪偉真不喜歡,但既然公子讓他來做個幫主玩玩,他自然就要好好玩,所以他連這克死自己兩個老公的寡婦也一起玩:“倒是看你命硬還是我命硬,如果你能將我克死,也算你的能耐。”

    戴娜從最初的惶恐中迅速轉變過來,一隻手勾住倪偉脖子:“爺這話我可不愛聽,那兩個窩囊廢怎能和爺這樣神仙般人物相比?”

    倪偉仰頭哈哈一笑,忽然臉色一邊,蒲扇般的大手在戴娜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看來還是有不服氣的,想要看我如何收拾他。”

    “別。”戴娜微微皺著眉,露出像小女人遇著色彩斑斕的毒蛇般的畏懼之色:“直接將他腦袋砍下來就好。”

    大廳裏那些幫眾你看我我看你,想看看這主動將腦袋送過去給新幫主立威的傻叉究竟是誰,卻發現這出頭鳥並不是幫裏的人,但這人也不陌生,好多人都看過這張臉。

    其中一個靠近門口的幫眾不耐煩道:“真是稀罕事,買餛飩也賣到這裏來了,果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太長?”

    在一盞茶功夫前,倪偉才從這裏走進來,現在這門口又多了一個人影,不同的是這人手裏沒有劍,有的隻是兩柄精巧的匕首。

    倪偉推開戴娜,他本人依然座在椅子上,一手搭著劍柄道:“我知道你叫力鬼,在似錦巷賣餛飩。”

    “我偶爾兼營殺豬。”

    “看來咱們說不到一塊去。你就對自己那麽自信,不擔心倒下的人是自己?”

    “如果你這迴轉身離開,我不會向你出手。”

    “為什麽?”

    “因為天關城自有天關城的規矩,連你主子也算不上過江龍,你自然更不算什麽玩意兒。怒、懼、息、安,弱水四大高手已經有兩人進入天關城,你們必然有所圖謀,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想圖謀什麽東西,但做點小破壞還是可以的。我有個顧客曾經說過一句話:凡是敵人想要的,咱就不給,就算這東西對自己毫無用處。”

    倪偉偏著眼睛將門口這個忽然闖進來的男子打量了好幾遍,忽地送了一口氣:“如果你是夜叉,我絕對會聽你的勸告,轉身就走,可惜你不是。你如果不露麵也許我一直發現不了你的存在,據說影牙的眼睛一旦睜開,便隻有死。”

    “也可能是金剛怒目。”

    ※

    彭亮迴羅府後,宋鈺就施施然地出門,他本打算去找力鬼幫忙,從海口過來要債的這些人明顯是被人慫恿,藏在這些人群中牽頭的人沒有逃不過宋鈺的眼睛,在寒門兌換銀契的時候,宋鈺指著一個並不顯眼的漢子,對彭亮說:“盯著他,找出他落腳點。”

    那男子沒有住客棧、茶樓,也沒有在樂坊留宿,繞在天關城晃晃悠悠轉了幾圈才悄悄出城,彭亮依照宋鈺的吩咐沒敢跟得太緊,隻是守在山林外直到午夜,沒有發現對方離開這才連忙折迴來告訴宋鈺。

    能不出手宋鈺自然不願意出手,這世上猛人太多,難免沒有扮豬吃老虎之人,就連君嶽安排在自己身邊的眼睛他都沒有發現,宋鈺自然要更加小心翼翼,雷打不動總要出來擺攤的力鬼竟然沒見著人影。

    樹林中生著一堆火,兩個男子坐在火堆旁吃著“黃瘟牛”的牛肉,喝著燒刀子。

    “大哥!”終於一個男子快被這沉悶的氣氛憋瘋,忍不住說道:“你還沒說為啥要我來這裏呢。城裏住著多好,至少不會用手抓牛肉,會有女人含著滿滿一口酒,然後喂我……”說道得意處,那濃眉大眼的男子哈哈一笑,狠狠地抓起幾片牛肉往嘴裏塞。

    “李老二,總有一天你會死在女人肚子上。”

    “那也是一個風流鬼。”李老二不以為然:“你還沒說為什麽呢?”

    “公子要我們退下來,這事你自己就沒認真想過為什麽?你腦子並不笨,偏偏什麽事都喜歡問別人。”

    “太累。

    大哥,你就直說了吧,別像個老娘們撒尿一樣,滴滴答答偏是不來個痛快。”

    “公子這是愛護我們,為咱們保命。如果羅家是軟柿子,自然是由著我們折騰,這本來就是公子最初的意思。當初將羅天舒連同身邊的那幾個高手調走,就是為了能在天關城放開手腳玩一把,但形勢急轉下,羅家盡然變出了一大堆銀子,咱們再鬧下去就是無理取鬧了,就會被人注意到。”

    “無理取鬧就無理取鬧唄,羅家那幾個護衛家丁還不是任我們拿捏的軟柿子,再說有公子在城裏坐鎮,有倪爺這個雷鳴期高手在,真要不好玩了,將羅家連鍋端了就是。”

    “如果羅家還有高手在呢?”

    李老二頓時愕然,隨即幹脆地搖搖頭:“羅家家底早被我們了解個七七八八,以前也許羅家真會藏拙,弄幾個不露麵的高手在羅府蹲著,上次從海口迴天關城的路上,羅天舒遇刺殺折進去兩個幫手,現在在他身邊就隻有石頭、丁胖子以及逢四,上次幫羅家擋災的劍宗棄徒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就算他敢露麵,也一樣不會改變什麽,因為劍宗也有人來了天關城。”

    “上午烏木堡這些公子哥趾高氣昂地用馬車從寒門拖了十萬兩銀子走,下午那八個世家都客客氣氣送了好幾百萬迴來,烏木堡身邊那個長隨被開了顱,以烏木病那睚眥必報的性格卻不敢多說半個字,你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麽?”

    “想過。”李老二點點頭:“就是白天跟在羅掌櫃身邊那個年輕書生玩的鬼把戲,真要是我,我一隻手就能將那書生脖子捏斷,這世上再多的道理、再多的陰謀詭計,到圖窮匕見的時候還是要用拳頭來說話。”

    李老二將手裏酒壺遞過去,隨即說道:“我叫你大哥,不是因為好多時候你考慮事情比我想得稍微多一點,而是因為你比我早出生了那麽半個時辰。但話說迴來,就是因為你這樣多慮的性格讓你分心了,修為一直都還是跨入先天門檻的境界,而我卻已經是雷鳴期,以修為而論,實在是你該叫我一聲哥……”

    一隻手穩穩接過李老二手中的酒壺:“是嘛,雷鳴期修為卻要像老鼠一樣躲躲藏藏、風餐露宿,聽不得小曲、喝不了花酒,憑什麽倪偉可以扛著一柄劍在大街上橫衝直闖城衛司不敢攔他,憑什麽倪雒華背著手遊山玩水,身邊那些世家公子還要熱臉貼冷屁股地去獻媚討好,恨不得將自己的童養媳都送過去暖房?換著是我我也要抱怨。”

    李老二忽然像被踩著尾巴的花貓一般,陡然跳了起來,他身子才剛

    蹦離裏麵半尺,那隻抓著酒壺的手忽然就拽上他腰帶,將他硬生生拉迴地麵:“別著急,我又不是妖怪。”

    李老二抬頭看著坐在對麵的大哥,對方一樣是滿眼驚詫,對這個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出現在麵前的男人感到萬分不解,以李老二修為而論,就算是完骨期的高手也不可能輕易出現在身邊而無所覺。

    “是不是現在還有用一隻手將我脖子捏斷的打算?”宋鈺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喝酒壺裏的酒,隻是把玩著酒壺:“你往身上抹了一些魚鱗、收斂了眼神裏的精光、甚至還在指甲裏故意藏了汙垢,往人群中一丟絕對是不起眼的角色,正常人都不會注意到那樣卑微的升鬥小民。壞就壞在這隻酒壺上,從百器堂飛出來的一隻蚊子,也是無價之寶,這樣的酒壺更不可能死有錢就能夠賣到的。”

    你道是月黑風高深密林,何妨我吟嘯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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