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鈺腳下不停,飛快地從人群中穿過,朝羅府奔去。

    羅府的情形比寒門還要差許多,緊閉的大門被無數人擂得梆梆直響,門口那氣勢無雙的白玉石獅也被掀滾到一邊,所有人手裏都拽著一張或幾張杏黃的銀契兌票,扯著嗓子吆喝著,無非也是“無良奸商”芸芸。

    宋鈺找了一個稍微僻靜的角落,確認四下無人才一縱身如輕盈雨燕般越過數丈高的圍牆,然後在問了好幾個下人、走錯無數次方向後,終於在燕子廳見著羅雅丹。

    羅雅丹坐在大廳中央的八仙椅上,這張價值超過八千兩紋銀,任何一個普通家庭扛著它都可以買出一個極好的價錢,足夠這個家庭衣食無憂一輩子的八仙椅似乎並不能讓羅雅丹坐得舒服,所以羅雅丹將整個身子都陷入寬大的八仙椅,還意猶未盡地將腳也提了上去,壓根就不像一個大家閨秀。

    端莊賢良、懷瑾握瑜、風姿卓越、氣度非凡,這些詞和坐在椅子上的羅雅丹完全沒有關係。

    屋子裏還有許多人,都是羅家的護衛、下人、賬房師爺之類的,好在燕子廳夠大,還不至於顯得擁擠,幾十號人塞在燕子廳,卻連半點生息都沒有,無數雙期盼的眼神齊齊地望著呆坐在椅子上的羅雅丹。

    宋鈺走到彭亮身後,輕輕拍拍他肩膀輕聲說道:“你把他們都招唿出去,該幹嘛就幹嘛,我一人伺候小姐就夠了。”

    “你?”彭亮眼中閃過一絲疑問,本能滴想著要拒絕,但眼前這男子確實實實在在的扈從,除了不在羅府的四爺、丁賬房等人之外,宋鈺確實是最適合跟在小姐身邊的人。

    彭亮無聲地揮著手示意身邊的人出去,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臨走前還小聲對宋鈺說道:“大小姐昨夜從城衛司迴來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合眼,又被外麵那幫從海口城趕過來的人給煩得,你好歹勸勸大小姐愛惜身子,吃點早飯。我就在門外候著,你要是敢這時候還惹大小姐不高興,我第一個衝進來剁了你。”

    宋鈺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般將彭亮趕出屋子,然後倒了一杯涼茶遞給羅雅丹:“沒想到王家的報複來得這麽快,一切都是我的錯。現在就算我想撇清和羅家的關係,王家也會不依不饒地咬住你不放,隻是這手段有些下乘了點,看來我還是高估了那個胖子。”

    羅雅丹抬頭看了宋鈺一眼,有氣無力道:“城衛司答應不追究你昨晚上的事了。”

    她的話出乎宋鈺意料,沒先到羅雅丹開口第一句居然是這話,想了

    想說道:“花了不少錢吧?”

    “十萬。”羅雅丹結果茶杯,卻沒有立即喝水的意思,隻是將茶杯捧在手裏,差有些涼,甚至杯麵上還冉冉有淡淡的寒氣浮動,這讓羅雅丹浮躁的心略微有些平靜:“再加今年寒門一半的盈利。”

    “那個殺手夜叉好像也才萬把的賞銀花紅,我這區區扈從竟然要十萬?寒門一年至少得有十萬左右收益吧。”

    羅雅丹無奈地歎息一聲:“去年寒門的收益大概是二十三萬現銀,這次是這三家人買通了城衛司,就等著我一頭鑽進他們羅網中,到了城衛司才知道,情勢不由人,那時候隻得迎著頭皮答應下來。父親又不在家坐鎮,好多事我沒法做主,也不敢做主。若是依著我性子,那些想暴徒一樣到寒門和羅府門口撒野的人,全都要用亂棍打個半死,這些人顯然不是為了兌換現銀而來,在背後慫恿這些人的王家、烏木家、夏家最可恨。”

    宋鈺不知道羅雅丹在城衛司有過什麽樣的遭遇,但吃一個啞巴虧是必然的,不然以羅雅丹的性子,就算是豁了性命不要也要讓對方掉一塊肉下來,從羅雅丹說道:“這三家還沒有這樣大的能耐,他們充其量是推波助瀾的小醜而已。真正操控這一切的人躲在暗處,以前羅府將白花花的現銀送去城衛司,柳未寒也馬不停蹄地送迴來,昨晚上他卻獅子大開口地向你索要了十萬巨款……”

    羅雅丹不滿地打斷宋鈺的話:“這是你惹出來的禍,這十萬現銀還有寒門半年的盈利不過是買你一條命而已。”

    宋鈺諂媚地弓著腰,嘴裏連聲說著‘是’,隨後又用惡心而又無恥的奴才嘴臉說道:“以小姐的能耐,肯定是看出了這其中的貓膩。必然有一個人在幕後操控一切,再加上今天早上,半個天關城都是拿著羅家銀票的外地人,這幕後操控的人目的也簡單,就是要讓羅家拿不出銀子。沒有銀子,外麵那些拿著貨真價實的銀契的人就不會走,隻要圍上三五天,羅家在天關城的口碑就算徹底完了。”

    “那要如何應對?”羅雅丹隨口問道,其實她並沒指望宋鈺能給出一個解決的辦法,這事連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一個扈從書生又哪裏可以想出對應之策來?

    宋鈺幾乎沒有片刻的猶豫,徑直問道:“羅府能調動的資金有多少?要求兌換銀契的人和數目有多少?其中天關城本土的和海口城過來的又有多少?這麽多人必然有人帶頭他們才能聚集在一起,這些明麵上的帶頭人是誰?羅府對他們是否有接洽?”

    宋鈺啪啪一陣

    如爆竹的問題將羅雅丹本來就有些糊塗的腦袋徹底弄懵了,怔怔地望著麵前這個衣服永遠幹幹淨淨的扈從,半晌才徐徐說道:“不知道。”似乎羅雅丹也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太不負責任了,連忙又補充道:“有一點是肯定的,都是海口那邊過來的人,本地那些鄉鄰暫時沒人鬧著要兌換銀契,不過明後天就難說了。”

    一直守在外麵的彭亮忽然幹咳了,將屋子裏兩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羅雅丹抬頭望去,正好見著一個中年男人將腦袋斜著伸出門框朝屋子裏謹慎地打望著,一見羅雅丹望見自己又馬上堆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叫道:“大小姐!”

    這人正是寒門掌櫃,有事沒事就掛著一張人畜無害的笑容,這段時間丁賬房隨羅天舒去海口後,寒門一直都是羅掌櫃一直在打理,為羅雅丹分擔了不少瑣事。

    “羅叔!”羅雅丹終於不在是將這個身子陷在八仙椅裏麵,將腰板挺直了一些,擠出一個連宋鈺都覺得太過生硬的笑容。羅雅丹說道:“這裏是在羅府,從前羅叔怎麽叫我陷在還是怎麽叫吧!”

    “就這樣叫唄,以前你小的時候我自然是可以叫你侄女,這才幾年時間你就出落成大姑娘了,在那樣叫就顯得有些套近乎了。”羅掌櫃嘿嘿地笑著:“我知道大小姐很忙,我也不願這時候再來給大小姐你添堵,隻是這事我確實不敢拿主意。”

    “我知道,那些嚷著要兌換銀契的人弄壞了一些座椅,他們心中有怨氣就讓他們灑出來吧,但是靈堂須得收好,明天下葬的事萬萬不能耽擱。”

    羅掌櫃擺擺手:“如果是這樣的小事我哪裏會來麻煩大小姐。靈堂我們一直也小心守著,雖然損壞了一些白幡,但還是將那些人堵在了寒門,就在不久前烏木堡、夏糖叫了一些其他別的小家族的少爺小姐些來了寒門,說是要為死者憑吊,本來都是在天關城長大的人,難免沒有一些盤根錯節可以攀扯上的血親,我看他們很有誠意,而且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所以就放那些人進去,結果剛跨進寒門大門,外麵堵著的那些人就一齊動手打人,幸好有幾個夥計手腳快,總算衝那些人手裏將這幾個身嬌肉貴的公子小姐們搶了下來,現在受傷的人還躺在寒門裏,事兒是出在寒門的,這些個公子哥們家中大多殷實,如果烏木家、夏家追究起來,我是在沒法做主,所以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勞煩大小姐。”

    羅雅丹座在椅子上,抬頭望著身畔的宋鈺,正好宋鈺也朝她看來。羅雅丹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慌亂,連忙強自鎮定地幹咳著。昨晚的遭遇雖

    然最後結果來了個驚天逆轉,但對於羅雅丹來說卻近乎屈辱,所以知道這些事的人都出奇地保持著一種沉默,所以羅掌櫃根本不知道羅家已經和烏木家等已經撕破臉皮。

    “並不算高明的陽謀!”宋鈺適時地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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