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琴煮鶴!”宋鈺低罵一聲,似乎對躲藏在暗處的人沒有任何防備:“知道嗎?我可以輕鬆地成為大文豪、做當世大儒、聲名雀躍的詞曲大家,也許將來會做生意,收斂無數財富,哪一樣不比你這樣偷偷摸摸躲在暗處強?”

    “你比我想象中狂妄多了,就像忽然間換了一副心竅。但再多的榮耀總要有命去享受。就像這片樹林,有光必有暗。其實這世界還是熟悉的世界,隻是我一直站在暗處,你不能看見而已。”陰暗處一個聲音傳來:“你已經二十三歲有餘,別再說那些幼稚的話,你有屬於你的使命在等著你,少主!”最後那一聲稱唿略有遲疑,但終究還是叫了出來。

    “出來和我說話,我不喜歡躲躲藏藏的家夥。”

    樹林一片寂靜,那立身於暗處之人終究是沒有現身:“你這是在玩火。據我所知,弱水啟動了一個代號為‘臨淵’的計劃,所針對的對象正是你我這樣的‘影牙餘孽’,可惜影主仙逝,天目名錄我也無從查知。弱水既然啟動臨淵計劃,必然是找到了一些線索,也許有天目背棄了影神,投入那不知道從那裏冒出來的小神小怪的懷抱,你遲早也會暴露在他們麵前。你雖然當了一年小殺手,但終究是沒有經受過完整的訓練,遇上勁敵隻會飲恨當場。和我走,我會將輔佐你帶上影主桂冠,影牙將重新席卷大荒。”

    天目,顧名思義自然是上天俯視大荒的眼睛。

    影牙的天目一代代的雌伏著,為影牙提供情報,也是影牙唯一保留下來的實力。

    六年前遭逢大難,宋時關當機立斷下令天目“閉眼永眠”,並親手毀去天目的人員名錄。

    永眠,自然是不再睜開眼睛的意思,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們的身份,除非有一天,那些人主動現身。

    宋鈺打著酒嗝說道:“有沒有能力自保,不需要你來擔心,你也別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朽木不可雕。”黑暗中那人有些慍怒:“你肩上扛著的是影牙的複蘇重任,怎可沉迷於聲色場所,放縱於那些一無是處的詩詞歌賦中?”

    “這就是我和你之間的區別。”宋鈺不無嘲弄地說道:“宋時關一直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能扛起影牙,在臨死的時候也對你念念不忘。你也一直很努力地拚搏奮鬥,無論是生意上還是武道修為上。其實,你一直隻是一個軀殼,活在那個叫‘影主’的陰影下,直到有一天你成為那個影子。再然後,你會繼續培養自己的接班人,讓他沿著你走過

    的路,再走一次。君嶽,看看你那張臉吧,你隻比我大一歲,但額頭上的抬頭紋連那片陰影都快遮不住了。”

    黑影沉默著,對於宋鈺知曉自己身份微微有些吃驚,他和宋鈺之間並沒有大多接觸,以前一直都被師傅支配著,生意上的幫襯和修煉是他生命的全部。

    兩人之間也沒有過自我介紹,相互遞換名刺一類的事,但卻有著異樣的默契。

    在這月夜下得小山崗上,君嶽認出了宋鈺,宋鈺也認出了君嶽。

    “可是我不同。我可以縱情於風月場所,我想醉酒的時候不擔心自己酒後大舌頭,也不用將刀劍擱在枕頭下睡覺;我睜開眼睛便要謀算生計,想著月底若能賺上三五兩銀子該是何等的幸福;覺得春天來了,該戀愛了就敢跑到喜歡的女孩麵前去表白,不高興了管他少爺小姐可以暴打成豬頭,這些你敢做嗎?”

    “三五兩銀子的幸福?”一張銀票從黑暗中飄了出來:“這上麵的錢足夠買下你一生一世。你以為做幾天殺手然後不高興了拍拍屁股換個身份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嗎?影牙有句俗話代代相傳:無論你選擇怎麽樣的方向,都會遊向同一個宿命。”

    “別給我講狗屁的宿命,小爺從來不信……”

    “我不能離開海口城太久,希望不久的將來,你能提著師傅的行李箱重返海口城,再見少主!”隨即,一個酒罐緩緩從黑暗處慢悠悠地飛了出來,穩穩落在宋鈺麵前。

    君嶽如幽靈般在月夜樹蔭下抬步而行,所有景致都在這方寸的提腿邁步間快速後移,竟有縮地成寸的氣度,眨眼間已走出樹林,到了山凹處:“犬牙。”

    “首領!”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你去拜訪一下段天藍,少主在他眼皮下呆了一年,他這雙招子看來該退休了。”

    “段先生?”那聲音微微有些吃驚:“首領目前還不能支配天目,此事恐怕不妥……”

    君嶽眼神若鷹,直直落在犬牙藏身之處:“你隻需要執行我的命令。”

    “是!首領。”犬牙略有沉吟,隨即毅然領命。

    君嶽已經離開。

    樹林裏安靜得可以聽見落葉的聲響,宋鈺一口氣將剩餘的酒通通灌進肚子。

    前後思量很多,有驚有喜但更多的是不安,能被君嶽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意味著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人可以知道,迴想起那便宜老爹臨終前的叮囑,對也羅家更是警惕三分,想來

    世俗間的財富不會被宋時關看在眼裏,這“看著”的意思恐怕更深了三分,但究竟是什麽意思宋鈺卻始終想不明白。

    宋鈺忽然想起那個那嬌弱溫順的身影來,又站起身顛顛倒倒地順著原路走了迴去。

    走出樹林、走進天關城、走過家門、又搖搖晃晃進入似錦巷,最後來到一處三層木樓圍牆腳下,宋鈺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並沒有多少節奏地拍著厚實的木質門板,發出哐哐的聲響,安靜的夜裏響起一個含混不清的吆喝起來。

    “誰啊!”守夜的顧老爹不耐煩地翻了一個身,將整個身子埋進棉被中。

    天關城沒有宵禁,時常有那些酗酒之人弄出一些噪音。

    今夜,也有人沒有睡覺。

    對於月嬌來說,今夜是她此生最難忘的幾個時刻之一,一曲《天仙子》令劉家公子不敢落筆,這樣成功的登台幾乎是其他姐妹一生難以比肩的榮譽。雖然已是午夜,但月嬌大腦依然還處於興奮狀態,毫無睡意,掐滅了燭火,和幾個姐妹團坐在床榻上講著一個閨房趣話。

    皎潔的月光從方空的窗戶上灑了進來。

    正常情況下大娘絕不會允許她們將窗戶打開,還好大娘有早睡的習慣,對樂坊來說,打烊送客基本上是在醜時左右,大娘畢竟是三十開外的女子,無論體力還是精力都不如一群活蹦亂跳的女孩子,一旦送走客人便早早躺下休息。

    月嬌幾個女子正談興正隆,忽然聽得窗外一個嘶吼的吆喝聲響起。

    姐妹中,不知是誰先罵了一聲:“又是一個被馬尿灌多了的”,隨即眾姐妹也加入到那嘶吼吆喝聲的口誅筆伐大軍中,唯獨月嬌臉色有異。

    “月嬌妹妹可是困了?”

    “沒有,隻是覺得這聲音有兩分熟悉,似乎是先生的聲音。”

    “妹妹也懂思漢子了。宋先生何等風流的人物,哪裏會這樣酒後發癲毫無形象,先前是誰還說不想人家宋先生來著?”

    “好姐姐,你們別捉弄月嬌了,真像先生的聲音,不信你們自己辨別。”

    “我們又沒聽過宋先生說話,如何分辨得出?”一席嘮叨後,倒是真沒人繼續說話,一個個都豎著耳朵傾聽下麵那吆喝聲。

    樓下那破嗓門般的聲音順著月光,毫無遮攔地從窗外鑽進來:“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

    月嬌忽然跳下床,赤著腳走到窗前,用極度肯定的聲音說道:“確實是先

    生。”

    她這一說,一幹姐妹頓時感到匪夷所思:“我以為宋先生就不喝酒了呢,隻是這酒品有虧啊,叫得如狼嚎一般。”

    “先生這是在唱歌,別吵!”月嬌說道。

    女子唱歌及其普遍,但凡那些大老爺們一個個自持身份,極少有人放開了喉嚨唱歌的,倒是喝得微醉的時候借酒吟詩附庸風雅的不少。

    眾人都來到窗前,偏著腦袋、豎著耳朵聽著那粗得不能再粗獷的歌聲。

    先生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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