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即便如此,馮道也沒有立即上路,而是賴在契丹給他安排的單位宿舍裏,嘴上答應著迴國,可就是遲遲不動身。每當契丹人前來催促,馮道總是重複賈老板的那句名言,“下周迴國,一定一定。”


    就這樣賴了一個多月,還不走,契丹人急了,皇上下了命令讓你走,你難道要抗旨不遵嗎?


    “相信我,下周迴國,真的。”


    隨後才極不情願地、磨磨蹭蹭地踏上南返之路,在路上,他也是逡巡不進,走一步停兩步,遇見驛舍必定留宿……


    他的隨行人員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問他:“咱好不容易可以活著離開北國,迴歸中原了,隻恨自己沒有肋下生翅,可您怎麽……您對契丹該不會是真愛吧?”


    馮道說道:“你們懂什麽?是我們的車馬快,還是契丹鐵騎的馬蹄快?如果我們表現出急於歸國的樣子,不出一天就會被抓迴來。隻有表現出不願迴國的樣子,才會使契丹人放心地放我們走,我們才能真的迴國。”


    眾人恍然大悟,欲擒故縱,薑還是老的辣。


    對於這個故事,我們簡單梳理一下疑點和爭議:


    首先是時間。


    據《舊五代史》記載,馮道是天福二年(937)離開中原,天福四年(939)二月迴國;而《遼史》則記載是會同元年(938)9月,馮道才來契丹,會同二年(939)二月送行。


    其次,就是耶律德光對待馮道的態度。


    按照《舊五代史》的記載,耶律德光非常器重馮道,甚至要郊迎,幸好被群臣以“天子無迎宰相之禮”勸阻。


    而在《遼史》中,對此隻字未提,之是很平常地記載說邊境奏報馮道等人來為耶律德光呈獻尊號,於是耶律德光就派人去接引;到了契丹皇宮之後,也是按照國際慣例賜宴,然後進行常規地接待,期間給馮道“加守太傅”,天朝上國給番邦貢使加官進爵,這也是國際慣例,唐朝沒少給周邊少數民族政權的來使加“某某都督”、“某某將軍”之類的頭銜,然後設宴餞行……


    關於耶律德光對馮道的態度,下麵還會有一個小故事來讓《舊五代史》打臉,在此先按下,稍後再表。


    問題來了,馮道是何時去的,又是何時迴來的?他究竟有沒有經曆那段“下周迴國”的驚險經曆?


    我摘取了幾段史料,有意思極了:


    《舊五代史·馮道傳》:


    “(天福)二年(937),契丹遣使加徽號於晉祖,晉祖亦獻徽號於契丹……”


    《遼史》:


    “會同元年(938)六月,冊晉帝為英武明義皇帝……九月,邊臣奏晉遣守司空馮道……來上皇太後尊號……十一月甲辰朔(11月1日),命南北宰相及夷裏堇就館賜晉使馮道以下宴,丙午(11月3日),上禦開皇殿,召見晉使……”


    顯然,這次出使契丹的原因是契丹給石敬瑭加了尊號,然後石敬瑭乖巧地買一送一,不僅給耶律德光迴贈了尊號,還給述律太後附贈了尊號。


    隻不過在具體時間上,《舊五代史·馮道傳》說是937年,《遼史》說是938年。到底哪一年?別急,再看一下《舊五代史·晉高祖本紀》:


    “(天福三年,938)八月,以左仆射劉昫為契丹冊禮使,左散騎常侍韋勳副之,給事中盧重為契丹皇太後冊禮使……


    十月……契丹命使以寶冊上帝徽號曰英武明義皇帝。


    (天福四年,939)二月……宰臣馮道、左散騎常侍韋勳、禮部員外郎楊昭儉自契丹使迴……


    三月,左仆射劉昫、給事中盧重自契丹使迴……”


    這就是歐陽修老爺子痛斥《舊五代史》,並親自撰寫《新五代史》的原因之一,《舊五代史》現場翻車,在《馮道傳》裏說是937年,而在《高祖本紀》中又說是938年。


    不過,真相永遠逃不過我們的火眼金睛,稍加分析,便水落石出,本書最值錢的地方就在這兒——蛋疼:


    先說真相:


    938年6月,契丹使者來給石敬瑭呈獻尊號,該使者應該在8月之前就抵達後晉;隨後,經後晉群臣討論,於8月份派遣馮道等人向契丹迴禮;馮道等於9月抵達契丹境內,並於契丹海關處依法依規予以停留(邊官奏請耶律德光指示),耶律德光派人專程來迎接,11月1日抵達契丹首都,開始了獻尊號儀式;


    939年2月,契丹禮送馮道等迴國;馮道於當月就迴到汴州,而劉昫等則到了次月(3月)才迴歸。


    在《高祖本紀》中,有意將互獻尊號的先後順序顛倒,成了石敬瑭先派人去給耶律德光獻尊號(8月),然後契丹才給石敬瑭獻尊號(10月)。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給石敬瑭臉上貼金,好像是石敬瑭掌握著外交主動權,左右全局,契丹人亦步亦趨……黑白顛倒,畢竟是石敬瑭的“本紀”,稍微美化一點點也是情有可原的。


    同理,馮道用盡心機“下周迴國”的故事隻出現在《馮道傳》中,顯然也是給馮道臉上貼金。《高祖本紀》和《遼史》都說使團是於939年2月迴國,馮道當月就迴來了,反而是劉昫和盧重晚了幾天,拖到3月才迴國。


    至於《馮道傳》中說馮道於937年就出使契丹,顯然也是為了拉長其在契丹逗留的時間,而把時間軸故意向前調。


    而另一個細思極恐的真相則是:馮道確實於937年出國,隻不過不是“下周迴國”,而是“下周出國”,在祖國的土地上戀戀不舍磨蹭了一年。我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不管真相怎樣,總之,馮道奉命出使契丹,背負了“漢奸”的罵名,成為他諸多“無恥行徑”中的一條。


    2.3癡頑老子


    耶律德光滅掉後晉,入主汴州,馮道奉命前來覲見耶律德光。


    請看耶律德光對他的真實態度:


    “德光責道事晉無狀,道不能對。”——《新五代史》


    這就與《舊五代史》中記載說耶律德光想郊迎馮道,“其名動遠俗也如此”相去甚遠了。耶律德光上來就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你是怎麽輔佐大晉的?”而馮道無言以對。


    罵完之後,耶律德光又冷嘲熱諷夾帶數落地問道:“你還有臉來朝覲我啊(何以來朝)?”


    馮道卑微且惶恐地答道:“無城無兵,安敢不來。”


    見他如此示弱賣慘,耶律德光冷哼一聲,繼續對馮道進行了人身攻擊,“你這個老頭子算個什麽東西(爾是何等老子)?”


    馮道更加卑微地迴答道:“無才無德癡頑老子。”


    我就是一個沒文化、沒品德,傻裏吧唧廢物沒用的糟老頭子。


    在古代,“老子”是對年長之人的蔑稱,一般用作自謙、自稱,如果對別人這麽說,就等於是罵人。耶律德光口中“爾是何等老子”是對馮道不尊敬到了極致,我們大可以粗暴地翻譯為“你個老家夥算老幾”或者“你個老不死算哪根蔥”。


    舉拳難打笑臉人,耶律德光聽他這麽說,終於“哈哈”一笑,以馮道為太傅。馮道算是通過了耶律德光的麵試,成功地成為大遼國的高級官員,也從此坐實了“漢奸”的罵名。


    那麽馮道究竟是怎樣侍奉耶律德光的呢?


    據記載,耶律德光向馮道請教治理中原漢地的方法,問他如何才能讓中原人心甘情願地接受契丹人的統治,“天下百姓,如何可救?”


    馮道迴答:“此時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善意的馬屁。馮道說就算佛祖來了,也不行,隻有您能行。耶律德光龍顏大悅。


    當時耶律德光對待中原的態度是十分強硬的,不友善的,所以才會激起中原人巨大的反抗情緒。而馮道則教導他要愛民如子,不要傷害、虐待中原人,這樣才會收獲中原人的好感。


    我們當然可以罵馮道是“漢奸”,為偽政權服務的“二鬼子”,但史籍已經給了客觀公平的定論:


    “其後衣冠不至傷夷,皆道與趙延壽陰護之所至也。”——《舊五代史》


    “人皆以謂契丹不夷滅中國之人者,賴道一言之善也。”——《新五代史》


    契丹人在入主中原前後,也曾做過激烈地思想鬥爭,討論統治中原的辦法。而把中原亡國滅種,更改衣冠,像後來的滿清一樣,留發不留頭……也在備選之列。中原文化處在最危急的時刻,而正是馮道和趙延壽的暗中幫助,才使得耶律德光最終放棄了這種殘忍、野蠻的方式,試著用溫和的方法來同化。


    趙延壽,前文詳述過,耶律德光騙他說等滅了後晉,就讓他當中原之主,所以趙延壽在滅晉的戰爭中出力很多,並且已經提前進入角色,把中原人當成了自己的子民,所以也暗中加以嗬護。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五代十國往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南無臭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南無臭蛋並收藏五代十國往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