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師芎怎麽會把自己的愛駒交給幼子那個不成器的脂粉玩意,還不是想他能在林場裏有個過得去的成績,給師家留條後路嗎。


    可惜,此刻師泰的屍體都涼透了。泰平帝本就自身難保,對再度引來刺客之亂的師泰那是一萬個不待見,沒有禁軍的保護,師家的這位小公子被暗箭射成了馬蜂窩,連帶著他胯下的那匹神駒都落得個萬箭穿心的下場。


    禦前侍讀皆是文臣,大多似蘇燃這般出身簪纓,他們散馬遊射尚可,真動起手來武力值近乎沒有,禁軍都統快要力竭,他躊躇著,要不要“舍車保帥”。


    最先被丟下的是沈栗,泰平帝已經認定是沈家居心叵測,暗中謀逆,那他隻要能逃迴去,便有千百種方法可以佐證這一事實,完全沒有必要帶上這麽個拖累耽誤逃命。


    而接下來的場景讓在場之人再度肯定了沈栗是叛逆這個事實,因為那些手段殘忍的黑衣人對綁縛在地的沈栗秋毫無犯,甚至還為其鬆綁揖手,好似俯首帖耳的家奴一般。


    師泰的死亡緩解了禁軍的壓力,因為對峙人數幾乎少了一半,可就如此,禁軍仍還是節節敗退。


    皇帝成了被人追逐的獵物,身旁接二連三倒下的護衛都讓他心驚膽顫,這種時候他已經顧不上什麽儀態了,頻頻抽打胯下的馬駒,恨不得立時三刻躥出林場去。


    求援信號已經第一時間發了出去,無奈林場麵積廣闊,外圍人馬想摸進來尚需一定時間。


    龍旗已被踐踏成碎布,為數不多的禁軍兵卒最終全軍覆沒,皇帝身旁再無任何屏障。刺客們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窮追猛打,隻是一波接一波的箭矢騷擾,讓泰平帝幾人防不勝防。


    蘇燃身上已經掛了彩,他在心裏暗罵,趙明誠為何還未現身,難不成他真想皇帝死嗎!


    敵眾我寡,再這樣下去被擒不過是遲早的事……


    左腹一箭讓泰平帝一頭從馬上栽倒,那威風淩淩的龍紋獵袍淪落泥濘,焦祿等人不得已棄馬捉刀,戰戰兢兢的對著那殺氣騰騰的刺客。


    “咻——”


    驍騎營特有的穿雲箭破空而至,將離禦駕僅十步之遙的叛逆洞穿倒退。


    “援軍到了!我等有救了!”


    泰平帝滾落在草甸上,血流不止,他竭力後仰起頭,隻模糊的看見一麵黑旗,旁邊榮寶看著那猙獰的傷口駭得渾身顫抖,他一邊摟著泰平帝,一邊轉頭向身後的人馬嘶喊。


    “公子,我們在這,在這!”


    趙秉安心急如焚,馬未停就躍了下來,他一路跌跌撞撞,想撲過來,卻一時不慎,仰麵滾倒在榮寶身前。


    “聖上,聖上,微臣來遲了,微臣罪該萬死!”


    奄奄一息的皇帝強睜著眼皮,看著紅了眼圈的心腹。


    嘴邊斷斷續續的喘出一句話,“拿,拿,拿住沈,沈栗,滅,滅沈氏——”


    “這……”趙秉安茫然無措,他用眼神質問禦前剩下的幾個人,顯然他此刻已是六神無主。


    “明誠兄,是沈栗設的局,引聖上進入險境,這些刺客,也都是聽命於沈家,長頤親王還有在場的幾位宗室皇戚都已慘死,連帶諸多前朝重臣之子,都喪身在那暗林中了……”焦祿此刻也是滿身血汙,他一見著趙秉安就跪癱在泥水地裏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痛訴著沈栗的暴行。


    “趙大人,沈栗謀逆顯然是早有預謀,此刻你若是抓不到他,日後必難做到人證兩全,那這些人不就白死了嗎?”


    蘇燃知道沈栗此刻不可能還活著,他之所以要支開趙秉安是因為皇帝已經快要不行了,這種時候誰留在跟前,誰就握住了一步登天的先機啊。


    可是趙秉安能讓他的如意算盤得逞嗎,那是不可能的。趙秉安略聽個大概之後下的第一個命令是保護聖駕迴營,禦前侍讀圈禁龍帳,無聖諭不得擅離!


    榮寶是信不過蘇燃他們的,所以趙秉安一開口,他便答應了南郊兵馬近身,隨後,他還把暗藏的禁軍兵符交給了趙秉安,這是泰平帝昏迷之前悄悄塞到他手心裏的,意思很明白,不管皇帝自己能否安然度過這一劫,都讓趙秉安把著兵權,料理沈炳文。


    主少臣強,禍國之象!縱使即位的可能是皇帝極厭惡的太子,但終究是一脈相承的皇家血脈,這錦繡江山不能被沈氏竊了去!沈炳文必須死,由趙秉安來動手是最好的。


    把現場所有人納入自己的控製圈,趙秉安合手擋著自己的臉,使勁揉搓了幾下。


    禁軍兵符?嗬,皇帝暈厥之前想置於死地的可不止沈炳文一個人呐……


    南郊大隊兵馬護送聖駕返營,林中剩下的就是趙秉安與姚鼎誠這對連襟了。


    “帶上驍騎營的兵馬開進密林,我要見到沈栗的屍體。”


    姚鼎誠挑了挑眉梢,下意識的握緊刀柄,“一個活口都沒有,拿什麽堵住悠悠眾口?”


    “誰說要堵了,我要聽的就是這滿朝非議!”


    “好,按你的意思辦。”狡兔死,走狗烹,姚鼎誠明白,這種時候給沈家留一線生機也就是在給小舅子留一線生機。


    趙秉安掃視著這陰鬱的密林,眼神中綻放出璀璨的光芒。那一箭不會要了皇帝的性命,卻會比殺了他還讓他痛苦。


    邵柏博這次不惜暴露內侍監這張王牌,就是為了將沈家一網打盡,可他忽略了一點,趙秉安今非昔比,一旦沈炳文的首輔黨倒了,趙秉安手中的湖湘便會成為內閣的眼中釘,屆時,不管唐邵蘇張顧各自有著什麽齷蹉,為了保證內閣地位的尊崇,他們都會攜手打擊趙秉安這股可怕的新興勢力。


    況且,在世人眼中,趙氏承恩於沈氏這是個不爭的事實,沈炳文若是死在趙秉安手上,他少不得要背上一個忘恩負義的罪名。


    故此,這樁謀逆案在趙秉安手上就要模糊著辦,這一局,莊家是邵柏博,他趙秉安可不搶這風頭。


    露台之上,人心惶惶。邵柏博漫步經心的望著四周禁軍衛士,對唐耀山的咄咄逼問置若罔聞。這位老尚書今日徹底撕開溫和的麵孔,指著邵柏博唾口大罵,老人家在做最後的鬥爭,他要奪迴儲君,不能讓這巍巍皇朝誤在一介婦孺身上。


    可惜,孟皇後已不是當初懦弱可欺的中宮,麵對唐耀山的放肆與忤逆,這次她絕不退讓!


    第274章 舌辨露台


    泰平元年秋,帝遇刺西山, 累喪宗室王公近百, 重臣親子無數, 舉朝慟怒, 彼文華殿大學士兼戶部河南清吏司主事趙秉安臨危受命,主理此案,其年尚未及弱冠。


    然此謀逆巨案與該時執政內閣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罪魁禍首沈栗更是當朝首輔沈炳文的過繼嗣孫,故而,禁軍對沈氏一族忌憚非常。


    皇帝即將迴營,其重傷垂危的消息瞞不了多久, 這時候為了防止內閣反擊, 後宮與邵柏博把勁兒使到了一處。


    裕親王確實是個草包, 可這個草包頂著宗正的名頭,在皇室安危的問題上便天然淩駕於內閣之上,故此,當裕親王率領為數不多的宗衛抵達露台之時, 在場竟無人可以壓製這個“糊塗蟲”。


    “夠了, 唐耀山。”


    “百善孝為先,這是平頭百姓家都曉得的道理,太子與皇後娘娘母子情深,本是社稷之福,豈容爾這等老匹夫在此流短斐長!”


    腹中默背著王妃交代的幾條幾框,裕親王繃著臉, 強裝出來的威儀倒是唬住了在場不少人。


    宗衛是皇室養於沉都的看門犬,京城八大親王府,每家皆有三百屬衛,這些人吃的是皇糧,相當於盛氏家奴,他們對內閣可沒有絲毫敬畏之心,尤其裕親王府的人,那讓裕王妃調教的,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跋扈。


    兩名宗衛將唐耀山從行伍中拖離出來,動作粗魯,眼看就要不敬。


    “住手!”


    “裕王,老夫乃是正一品朝堂大員,執掌工部上下,你不過是享邑承爵的質京藩王,有何資格拿我!”


    “哼,事到如今還要抖你那閣老的威風嗎,本王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予你,看清楚,這是加蓋了東宮寶璽與鳳印的黃旨!皇後娘娘明說了,你唐耀山倚老賣老、歹心挑撥天家,實乃罪不可赦,中宮忍無可忍,著本王代行旨意,必嚴懲你這老賊,讓百官,以儆效尤!”


    裕王居高臨下,直接把袖中的黃旨擲在唐耀山的臉上,沈炳文與蘇袛銘不信中宮竟敢如此僭越,他們拾起那薄薄的卷軸,一扯開,卻被上麵太子的印璽刺痛了雙眼。


    皇後啊,皇後,她終究是孟家養出來的女人,這一刀真是紮到了內閣諸老的心坎上。


    廷杖閣老,還是曆經四朝、德高望重的工部老尚書,孟氏在前朝亮的這一手,讓所有人都驚悚莫名。中宮懦弱不打緊,前朝本就提防著外戚,可中宮猛然變得殺伐果斷,這事情就棘手了。


    皇帝安危未明,稍有差遲,孟氏便要挾幼子登基,以這位娘娘與內閣結下的恩怨,那幾位老大人恐怕禍事臨矣。


    “邵柏博,好歹你係出名門,又是科舉晉身的兩榜進士,難道就眼看著無道宗室虐殺忠良嗎?!”


    趙明誠不在,蒙喆那個老狐狸又把自己摘了出去,現場能控製局麵的也就是手持先帝令牌的邵柏博了,滿朝文臣此刻都在向這人施壓,眼下已不是東風壓倒西風這樣簡單的小節了,他們忌憚的是皇後給的這個下馬威,絕不能接!


    “諸位大人明鑒,儲君明旨在此,下官,豈敢違拗……”


    “況且,這禁軍兵馬歸蒙喆調動,下官依仗令牌隻能通行無誤,除此之外,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你——,沈首輔!”


    眼看著唐老尚書皮開肉綻,工部上下已經坐不住了。


    沈炳文從未像今日這麽失態,他不可遏製的怒火幾乎將理智摧毀。——“裕王!!!”


    “旨意隻是讓你懲戒,可沒讓你杖殺!唐閣老若是有個好歹,老夫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你,你休要嚇唬本王,本王不過是奉旨行事,唐耀山受刑是他咎由自取,若非他,還有,還有你們,對天家包藏禍心,勢壓聖上,迫害皇子,又怎會有今日之事。


    你們,你們為臣不忠,難道打不得嗎……”


    “胡言亂語,聖上賢明,廣納諫言,舉朝上下政通人達,豈有以臣禍君之事,裕王今日仗著宗室之威橫行無忌,莫是當朝中上下無脊骨乎!”


    “對,爾要坑殺唐閣老,就連我等的腦袋一起摘去,黃泉之下,麵對先帝英靈,我等也有個說法!”


    “正該如此!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我等殺身成仁,也算沒辱沒了先賢們的教誨。”


    六部九卿齊齊暴動,這陣勢豈是裕王招架得了的。


    這位膽子一唬就破,麵對四周如狼似虎的眼神,倉皇逃竄也在意料之中。


    邵柏博皮笑肉不笑,私下裏對裕王這個廢物鄙夷不已,不過,唐耀山的年齡擺在那裏,那幾杖足以讓他傷筋動骨了。


    百官群情激憤,這時候吳肇漢又跑出來煽動是非,他借著眼下眾人對皇後一係的不滿欲把趙家拖下水,竟想出了無比歹毒的一計——讓趙懷玨求見中宮,伺機奪迴太子。


    這不亞於讓趙五爺去送死呢,可沈炳文卻沉默了,皇嗣的歸屬至關重要,內閣現在危在旦夕,他不惜任何代價都要穩住,隻有穩住了內閣,才能穩住朝綱,穩住了朝綱,這天下才不會亂!


    現在能靠近鳳帳的人屈指可數,趙懷玨著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趙部堂,撥亂反正的機會就握在你手上,你不會因一己之私而推諉吧。”


    “嗬嗬嗬……,笑話,簡直是笑話……”


    “吳肇漢,你也配說自己是個讀書人!你也配在那太和大殿上占據一席之地!而今林場消息閉塞,你不說探尋聖駕安危,反倒一口一個太子,處處影射中宮立身不正,本官倒要問你,你立身就正了嗎!”


    “食君之祿忠君王事,我趙家忠心耿耿,凡入朝兒郎無不是在其位謀其職,小兒明誠,數度勤王救駕,竭於國政,卻被你空口白牙咬成了奸佞,現如今,我兒正身入險境,竭力挽大廈之將傾,可你們呢,卻打起了東宮母子的主意,吳阿三,你真當自己肚皮底下那點齷齪心思無人知曉嗎?你對得起朝拜之時自己口乎的三聲萬歲嗎?


    想讓本官與爾等同流合汙,你做夢!


    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老天爺他睜著眼呢,聖上得天庇佑,必然洪福天齊,待龍駕平安歸來,你讓這滿朝上下如何交代!”


    吳肇漢想的不過是重演太廟禪位之變,皇帝駕沒駕崩各黨人不在乎,他們想破局就隻能死命把小太子往上推,行營這邊還亂著,隻要太子迴了京,那泰平帝的生死也就無所謂了。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隻要沒了軍方的掣肘,沈炳文想篡位還不是易如反掌。


    可惜,這兩次的情景截然不同,泰平帝能在太廟成事得益於趙秉安絕對的武力優勢,震懾京畿九周,而沈炳文,黑雲與遼河的一萬勇卒他還沒吃到嘴裏去呢,更不用說蒙喆統率的四萬大軍還在旁邊虎視眈眈。


    “懷玨,戾太子劉據的悲事不能在我朝重演,內閣憂心忡忡,隻是不想國本有失,你應該學著體諒。”


    “首輔大人此言何意,天家父慈子孝,何來戕害!”


    露台之上行差踏錯便是滅門之災,趙懷玨與自己的恩師不得已針鋒相對,他這一句首輔大人已是把自己的聲譽踩了,待秉安歸來,滿朝文武該當不會再衝著他去了。


    第275章 薄暮


    “嘟,嘟, 嘟……”


    悠長的號角從林場方向傳來, 打斷了露台之上的爭執。趙懷玨凝眉望向南郊飄揚的戰旗, 來迴尋睨, 卻始終沒有看到侄兒的身影。


    徐渭率領麾下鐵杆,辟道圍帳,絲毫不給百官探尋的機會。


    露台之上交頭接耳,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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