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零生,你怎麽老是和郭安在一起?杜雀對我說。杜雀是我的同學,課間她總愛坐在我的旁邊問大量的問題,她是一個性格活潑的女孩愛說愛笑。她的出現使我的生活變得不協調,我們的性格是那樣的相悖。

    他是我的朋友,我說,你認識他?

    不,隻是見過他和別人打過幾次架。杜雀說。他是一個壞學生,生活上很墮落。

    你不了解他。我說。

    你和他在一起沒有什麽好處!她提高了音量,帶著些須的生氣。

    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沉默了片刻又說。我也不想別人來插手我的生活。

    你會孤獨的!

    然後我又沉默了,聽著自己很有節奏的沉悶的唿吸聲。是的,我的確會孤獨,每個人都會害怕孤獨。然而我卻一次又一次給自己製造了它,又無心去掙紮,去擺脫孤寂的樊籬。當別人指明我的感受時,我總愛沉默。

    你這樣會孤獨的。她又重複了一遍。

    所以我選擇了郭安。我說。她轉身走了,我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她的背影總會讓我想起一個人,一個讓心痛的女孩。

    零生能不能出來一下?我在寢室裏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是杜雀。好久沒有接到一個女孩子打來的電話了。

    你在什麽地方?我問。

    校門口。她迴答說。然後我說好我就去。當我走到校門的時候,她對我露出了鮮花般的笑容,這笑容好熟悉。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話後她轉身走了,我詫異的跟隨著。

    你要帶我去哪裏?我追上她說。她的臉上依舊是難以推測的笑容。

    很快你就知道了,她說。我們並肩走著她身上散發著清淡的香水味道。香水一直貫穿我的鼻孔、咽喉、腸胃,然後全身。

    我隨著她沿著一條曾經熟識的路走著,路旁的景物有著大大小小的變動,不過行人依舊陌生。她帶我來到近郊的花草叢,這是一個充滿了太多迴憶的地方。風景依舊,隻是多了一些建築。我沉默的看著身邊的一切,青綠的草零星的夾雜著一些顏色不同的野花,很容易讓人錯覺春天還在持續,但當抬頭看到天空的時候才恍然醒悟。春天的確已經逝去,畢竟春上的天空和秋日有著太大的不同,就像不同年齡的同一個人。

    我看著大片大片的綠草,高低起伏著,雜亂無章,就像此刻我的心髒,沒有節奏的跳動著。我嗅到了輕風中飄散的花草的氣息,並夾混著泥土的腥味。我聽到了野草在風中搖擺的聲音,像一首歌謠。

    我的心有了說不出的沉重感,或者是沉痛,我一直沉默著。

    這裏是不是很美?她揮了下手臂說,臉上舒展著輕鬆的笑。

    曾經這裏是別有洞天的,而如今卻充滿了傷感。如果一個曾經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的地方變的物是人非,那裏的確就會充滿傷感。每一寸的迴憶都纏裹著太厚太長的憂傷,扯不段,理還亂。

    我依然隻是沉默,沉默仿佛成了我的一種語言。我重重的咽下一口唾液,唾液就像硬殼蟲一樣翻進我的喉內。我看著身邊的野草,一動不動的。

    告訴你這裏的一個小故事,她說,是發生在我身上的。

    我們還是走吧,我說,我不想呆在這個地方。

    你聽我講完故事。她有些桀驁的說。有一次我在這個地方走著。她開始了她的故事。忽然聽到背後有一個男生大喊著一個女孩子的名字。他瘋狂的跑著,我仿佛聽到他急促的腳步聲,但我沒有迴頭,因為我不是他喊的那個女孩。他的喊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我的耳畔。我剛要迴頭看個究竟時一隻大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臂。他把我的身子翻轉過去用力的捏著,捏得我好痛。

    原來他認錯人了。她說。我不是他要找的人。

    我的唿吸加重了,我沒有去看她。我一直想塵封的記憶的大門又一次被擊得粉碎,於是往事如流水一樣衝瀉出來,心中的一切思想都被衝瀉出來,唯獨一片淒傷。

    我氣憤的摔開他的手走了。她接著說。走了很遠後我又迴了頭,看到他正蹲坐在地上,趴在一個女孩的身上哭泣。我很詫異。

    我忘記了他喊的那女孩的名字,也記不清他的模樣。她停頓了片刻接著說。你現在和當時的他比起來就像剛從牢獄裏出來一樣。

    她笑,笑得很自然,然後又有些拘束。我開始有點同情了,雖然我不知道他的任何背景。我一直想找到他,想靠近和了解他,沒有理由。

    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我努力的偽裝著自己的表情。

    因為你總是讓我想起他來。她看著我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就是他對不對?她眼中充滿了自信很是期盼的等待著我的迴答。

    不是。我說。我不是他!以前我沒來過這個地方。我把臉側向了一旁。

    不知為何我心中升騰起一陣憤感,一陣隱藏在心中已久的秘密而被人揭穿的份感。

    在這片熟悉的地方,我不想再提及有關往事的任何一個字。我想讓哪些往事如煙一樣從我的腦海裏消散,消散的無影無蹤。的確,我很想追迴那些美麗的過往,逃脫如今這莫大的憂傷。我一直在努力的忘卻,可一直失敗。愈是企圖忘卻,愈是深刻的記的。我的記憶已經麻木。

    你在欺騙自己,她說,所以你跟愚蠢,最愚蠢的莫過於總愛欺騙自己的人了。她笑,笑的很甜,然後她說,你應該從自己設置的陰影中走出來。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我說。杜雀,我要迴去了。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嗎?她繼續說,你在我背後跑著,口中喊著另外一個女孩的名字。也就是那件事才讓我把你和他聯係在一起的。

    我不禁又迴想起了那個晚上,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總以為杜雀會把它忘記,然而她還是清楚的記著。

    黑夜包裹著霓紅燈光,車過後揚起片片黃沙,細細疏疏的在燈光裏舞躍,像一群快樂的蟲子。愈是明亮的地方愈是容易招來汙穢,所以這個世界上要守住一份清潔是那樣的困難。

    我在燈下走著,旁邊是匆匆過往的陌生行人。我的世界裏總是那麽寧靜,而外界卻一直很喧囂。我靜默的向前走著。

    我的眼睛無意落在了前方一個似乎熟悉的背影上,然後凝固。我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個失去了很久的人,我知道這不是她,或許又是一場幻覺。大我一時間失去了理智,拚命的追趕,並叫著她的名字。當我抓住她的手臂時才知道這不是幻覺,隻是錯覺。我把杜雀當成了她。我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她先是驚奇的嚇了一下,然後換作笑臉說她叫杜雀,和我同一個班的。這時的我們還未曾相識。

    零生,你喊的那個女孩子叫什麽名字?杜雀看著我問。

    我的思想又迴到了這片草叢。我沒有迴答她的問題,現在的我隻想離開,離開這片充滿了迴憶的地方。一隻白色的蝴蝶從我們身邊飛過,落在一朵紅色的花上。我知道這隻蝴蝶和花的壽命都已近終結。

    我還有事要走了,我說,然後轉身離開,拋下了她和這片草叢。

    7

    夜裏,我沒有在宿舍裏睡,和郭安大大街上沒有目的的走著。路燈明亮,洞穿了茫茫的黑暗。路上依舊有著稀疏的行人和車輛。

    為什麽今天沒有戴眼鏡?郭安問我說。

    眼睛越清晰越容易看到汙點。我說。我喜歡蒙朧的感覺。

    他笑了,低沉的笑聲。他說,和你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了我還是感覺你很陌生。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你也會這麽消沉,對生活失去興趣,你沒有理由。

    我沒有對生活失去興趣,我說,我想活著,我害怕死亡。

    有什麽好怕?他微笑著說,死亡距離我們還很遙遠,隻要你沒有拋棄生活。然後我們開始沉默。大在多數人眼裏,作為一個學生隻要成績突出就沒有任何理由不開心,沒有任何理由感覺生活乏味。

    你是不是在戀愛方麵受到了挫折?他問。

    我沒有迴答,但內心像是燃起了火焰,火焰舔著曾經的傷口,好痛。

    你知道我的戀愛是什麽樣的嗎?他笑著說,笑容中隱藏著令人難以琢磨的曖昧,很成熟的樣子,但他的確還是一個剛近20歲的孩子,如果他還稱得上是孩子的話。然後他講起了他的戀愛史。

    他被第一個女孩子拋棄是在她的生日宴會上。他對我說她是一個並不出色的女孩,無論在什麽方麵,但他卻喜歡和她在一起,所以他選擇了她。在擺放著精美蛋糕的飯桌上,他喝高了。女孩問他是不是隻喜歡她一個。酒後吐真言,她想趁機竊取他內心的真語。我的心隻可容納你一個人,他說,這是他經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女方笑了。他又咽了一口酒說,但我的身體可以容納很多人。他還醉熏熏的說出了和他有過接觸的女孩。他真的醉了,說的津津有味。

    你混蛋!女方端起了酒杯想他潑去,然後憤憤的走了。

    他試圖讓破鏡重圓,想盡了辦法彌補,但一切都無濟於事,那個女孩太桀驁,最後他放棄。他又愛上了另外一個女孩,真真正正的愛上了她。他曾一次又一次向她傾訴對她的愛慕,但都被她一次次無情的迴拒。

    他沒有放棄,以為他知道他在愛,愛得太深,也太痛。是愛給了他激情,然而也是愛給了他傷痛。他衝動,按住了她的手親吻著她的嘴唇。她唾他,哭泣著罵著,摔開他的手揚起自己的手狠狠地向他臉部擊去。他沒有躲,隻是用憂傷的眼神看著她。他感覺到了臉部劇烈的疼痛,仿佛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臉上無規律的跳動著,嘶咬著。他看著她急速遠去的背影,淚水還是流著出來。

    再後來她開始經常罵他,打他,他暗中成了別人的笑柄。終於在積堆著厚厚白雪的地上,雪花依舊片片的飄落,填補著人間的空白。

    我要你用手接住九十九朵雪花送到我麵前。她說。

    他辦不到,因為雪花一旦落在手上就會很快的融化。他看了看漫天飛舞的白雪,雪花肆無忌憚的落在他和她的身上。他從地上抓起一把雪花送到她的身前,詭異的微笑著,看著她黑色的雙眼。

    你幹什麽?她問。

    你從中挑出九十九朵。他依然微笑著。

    去你媽的!她又一次揚起了手臂。她沒有打到他。他用手抓住了她揚在半空的手臂,並把右手中的雪花向她的臉上砸去。他得意的走了,背後一直傳蕩著她的哭泣聲和叫罵聲,他沒有迴頭,也沒有流淚。

    後來呢?我問。

    沒有後來了,他微笑著說,我放棄了她,而且到現在還沒有追過別的女孩,也許我的愛情已經麻木。他不再微笑,眼神裏流露的傷感。

    是你失去了勇氣。我說。

    也許是吧。他停頓了一陣接著問,你呢?你的戀愛是什麽樣子的?

    我沉默了,久久沒有迴答。最後我們終於又轉移了話題。

    天空持續的黑暗,沒有星和月的裝飾,因此也看不到流雲。唯獨地上了燈光刺穿著黑色的幕紗,然而也顯露了片片的空洞,天氣悶熱的令人唿吸困難,似欲窒息。路上的行人和車輛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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