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婚禮正式開始。

    紅砂的婚禮並不似鳳凰那麽繁縟,新婚夫婦隻需在眾人的觀禮下對飲三杯便算是行了禮,之後的時間大都是用來給賓客們娛樂的。

    禮畢,圍場上歡騰了起來,比起前一天的熱鬧,今天因為有了這對新婚夫婦的存在,眾人的興致更加高昂起來。

    淩霄對這樣的氣氛並不熱衷,在陪著皇帝在塔樓上觀禮之後便尋了個借口退了。圍場裏一派熱鬧歡騰,男男女女們結伴而舞,篝火的熱意傳染在每個人的臉上。

    行走於人群之中,淩霄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的,垂瞼緩步,她的腦子裏隻有那日在侯府中觀禮的景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賓客。

    夫妻交拜。

    大紅的喜綢交織在新人之間,喜慶得讓人忍不住要移開眼,唯恐被那嫣紅灼傷。又見婚禮,又是一場熱鬧異常的婚禮,不,應該說,這婚禮,比先前的那場要有趣得多。

    因為與己無關,所以有趣。

    凡人嗬,總是在相近的情形中,不斷迴憶自己的傷痛。總說別人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可自己呢?為什麽就不肯停了那無聊無謂的迴憶,讓自己活得稍微舒坦些?

    畫地為牢。

    作繭自縛。

    便是凡人。

    唇角苦澀,淩霄抬眸,月到中天。迴首,人聲早已遙遠。

    眼前一片漆黑,大概已經到了圍場的邊界了吧。青草已長得及腰,腳下的步子卻不曾緩下,熱鬧在身邊,可心總是這般孤單。

    不知道,你在京城,可好?

    月兒清冷,連個迴應都吝嗇。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爽朗的聲音漸漸靠近,淩霄頓住了腳步,隱身在一從高高的牧草之中——這個時候,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草叢索索作響,一個驍騎衛服飾的男子大喇喇地坐在地上,青草一瞬間凹出一個窟窿。

    “嗬嗬……”低低地輕笑,淩霄聽來卻覺得淒涼。

    “青芷……”脊背冰涼,淩霄這才認出那人的聲音,雲杉,那個喜歡上自己臆造出來的女子的雲杉。

    “青芷……青芷……”聲音模糊,隻能勉強辨出一個名字。月光下,男子堅強的臉上有兩道水光。

    是——哭了?!淩霄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裏更加緊張了。

    怎麽會?明明知道那個人是不存在的,怎麽會……

    腳下輕輕的移動,卻換來了牧草嘩啦一聲,在寂靜的角落裏聽來分外刺耳。

    “誰?!”微醺的男子循聲掃視而來,目光如炬。

    “雲將軍,淩霄有禮了!”見也瞞不過,淩霄索性站起來行禮,“打擾將軍獨處實在罪過,淩霄這就告辭!”

    “等等!”剛要離開的腳步被人叫住,淩霄一陣疑惑,還未來得及轉身,那人便一把勒住她的腰,溫熱的聲音在耳邊低喃,“獨孤大人,雲杉好像聽說,大人喜歡男人?”

    淩霄的身體有些僵硬,心跳竟也有些加快,他怎麽知道?!

    察覺到懷中身體的反應,雲杉低低笑著,“嗬,看來坊間傳聞不假。難怪大人扮起女人來連我都蒙住了。”

    “雲將軍,請放手。”淩霄強按住抬肘擊打的衝動,沉著聲音說道,和這個人的誤會已經很深了,她不想再在原來的基礎上多加一筆。

    “放手?嗬嗬……”雲杉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那你有沒有想過放過我?”

    “……”淩霄不明所以,沒有開口。

    “青芷……青芷……”雲杉的聲音低低啞啞,像是砂石砥礪。

    腰間的手越來越緊,淩霄的心也越跳越快,“雲杉,放開我!”顧不上會不會再次得罪眼前的人,淩霄抬肘猛地擊中他的腹部,卻沒有收到意想的效果。身後的人依舊是紋絲不動。

    “嗬嗬,獨孤大人也會襲擊人麽?我還以為大人對誰都是溫文爾雅,不會拒絕的呢……”雲杉的話滿是諷刺,頗為逆耳。

    “嘖嘖!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啊!”戲謔的聲音響起,正是那位本該在宴會上大出風頭的新郎官,“本來隻是想在這裏尋個清靜,卻不曾想看到這樣的場景,嗬嗬……”

    雲杉見是主人,也連忙鬆開手,淩霄也緊忙退開,對方的眼睛卻盯上了她。

    “王子殿下,失禮了!”淩霄低了頭,心裏想著快些離開這個鬼地方。

    “沒什麽,你好像是……獨孤大人是吧?”萬俟雲像是思索了片刻才得出的結論,黢黑的眸子依舊緊緊盯著她,“早就有所聽聞了,現如今一看,公子不僅是在鳳凰,怕是在我們紅砂也能稱得上第一美人了。聽說,昨天舞妍邀請你跳舞,你沒有去?”

    “舞妍?”淩霄疑惑,“是誰?”

    “公子果真是絕情啊!舞妍是我王庭最美的歌姬,居然都入不得公子的眼麽?”萬俟雲笑眯眯地說著,不知什麽時候,遠處歌聲漸歇,篝火也暗淡了下來,萬俟雲的半張臉都隱在黑暗裏,詭異得緊。

    麵對這樣的情形,淩霄不知道該如何迴答。

    “王子殿下難道不用去陪新娘麽?這裏,可沒有婚宴上那麽精彩呢!”又一個聲音,從淩霄身後響起,不用轉頭,她也知道來的人是端木曄,“沒想到這圍場邊竟還有這麽有趣的地方呢……”

    “原來是大哥的朋友啊……”萬俟雲顯得很不在意,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雲杉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剜了端木曄一眼,並不在意淩霄在麵對鄰國的皇帝時會有什麽不合適的舉動,迅速走遠。

    踏在牧草上的腳步聲一點點遠離,端木曄的表情也漸漸恍惚起來。

    “我得迴去了!”氣氛尷尬,淩霄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逃也似的跑遠了。

    唉——輕聲低歎,端木曄微微蹙眉,一會兒,才低聲道,“小鬼,出來吧!”

    身邊的草叢一陣輕響,念霄的小腦袋一下子鑽了出來,“父皇,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哼!”端木曄隻覺得自己的表情都抽搐了,微不可察地撇撇嘴角,“你還知道我是你父皇啊!臭小鬼!”

    “父皇……”

    “在我麵前就不用裝無辜了,”端木曄毫不客氣地拍拍他的腦袋,“知道怎麽做了吧?”

    念霄彎著眼角,乖乖地點點頭,道:“嗯,我知道了。父皇就放心吧!”

    端木曄沒有迴答,隻抬頭看看天空,道:“不早了,我先送你迴去吧!”說罷抱起小孩子,足下輕點,離開了圍場。

    冷月無聲,陰謀,也在悄悄展開……

    婚宴之後,鳳池的任務算是完成了。由高鴻秋先行押送過來的賀禮也如數送給了紅砂國的王子王妃。

    萬俟雲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借著這婚宴的機會時常接近一些在萬俟峰麵前說的上話的人,美酒美人,希望他們能幫自己在父親麵前美言幾句,最好能直接立了儲。

    鳳池也在受邀之列,雖然答應了幫他,但鳳池看起來並不是很上心,百無聊賴地參加著他的宴請,對於眾人的敬酒也是愛答不理。

    “紀師傅,什麽是斷袖啊?”月色清冷,帶著銘語剛進內院的門,便聽見念霄的聲音,“紀師傅?你也不知道麽?”

    “誰跟你說的?”紀言的表情有些尷尬,“小孩子不要打聽這些事。”

    “哦,昨天我偷偷跑到圍場去玩,聽見那個新郎跟我爹爹說的。”念霄眨眨眼睛,一臉天真地皺皺眉毛,“後來我就看見我爹爹的臉色不好看了。紀師傅,斷袖是不是罵人的話啊?所以你才不肯告訴我?”

    “……”紀言不知道如何迴話,而且他也看到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站在門口的鳳池。

    “念霄,你說,昨天那個新郎跟你爹爹說斷袖?”鳳池緩緩問道,站在一邊的銘語已經聽出了他的不悅,“那他還說了什麽?”

    念霄歪歪腦袋看著他,“他後來什麽也沒說,就抱住我爹爹了。”黑亮的大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水潤的光,純真無比。

    紀言在一邊脊背都僵硬了,從鳳池微抿的唇線他已經看出了對方的憤怒。

    “那你爹爹有沒有說什麽?”鳳池已經咬了牙,繼續問道。

    “沒有,後來來了個人,那個人就把爹爹放開了。”念霄繼續迴答,平日裏和鳳池毫不對盤的他今天卻特別乖巧。

    鳳池自然沒有想到去在乎這些,他的心思已經完全被他的話所吸引,“那個人是誰?”

    “唔……不知道,我隻聽爹爹叫那個人大王子……”念霄皺了皺眉毛,語焉不詳。

    但鳳池已經聽出了他想要的信息,大王子,二王子,倒真是都不缺啊!

    冷哂一聲,鳳池接著道:“這裏夜涼,紀言,帶念霄迴屋休息去吧!”

    “是。”紀言不敢多言,剛才那一聲已經讓他心裏一顫,怕是又要發生什麽事情了。在上位者的心思縱然難以捉摸,但這位,隻要是碰上了淩霄的事,心思幾乎就是一看便透。紀言此時便能猜度出了幾分。

    隻是,這樣的情形,並不樂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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