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天生犯衝,李春來和這位俞家小姐一時根本就說不到一塊去。


    無奈之下,李春來隻能讓人去取邸報。


    俞瑤這時也明白了,以眼前這個小癟三的精明,怕是沒有什麽蛛絲馬跡能逃過他的眼睛。


    最關鍵的是,這廝嘴上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對她們真不像是有惡意的樣子……


    想了想,她還是主動對李春來說起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她們雖是俞家人,卻並非是俞家主脈,而是旁係中的旁係。


    俞瑤也並非是俞家的親生女兒,而是寄養。


    她的親生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便是已經過世了。


    她的義父叫做俞振,與她的親生父親有著過命的交情,那小美女憐兒,便是俞振的親生女兒。


    俞振雖並非俞家主脈出身,借用不上幾分俞家的關係,但他本人能力不弱,能征善戰,已經在九邊混了多年。


    二十幾載的餐風露宿,饒是有諸多上官打壓,饒是有諸多同僚撕鬥,俞振還是混到了千戶的寶座上。


    出事時,他正駐紮在奉集堡一線。


    別小看俞振隻是個區區千總官,但這可是九邊的實職軍官,手下至少得有個幾百號人的。


    在此時大明這種環境下,這等人物,放在哪裏,都算是一方小豪強了。


    本來以俞振的資曆,就算往上升不動了,保住眼前的位置卻是問題不大。


    再熬上這麽三兩年的,他便是能體麵的迴八閩老家,帶著老婆孩子安享晚年了。


    可就在這個當口上,出事情了!


    事情還要從幾個月前,俞振從沈陽那邊調到奉集堡說起。


    與許多明軍都是混吃等死、得過且過不同,俞振還是很有誌向的。


    他很想在他退役迴鄉之前,把他的官職再往上升一升,邁到遊擊將軍這個門檻內。


    畢竟,隻有到了遊擊這一級,才算是真正的‘將’,才算是真正的登堂入室。


    所以在奉集堡上任沒多久,了解了周圍的環境之後,俞振便是坐不住了,頻頻率領麾下精騎出動,想要找尋些戰功。


    不曾想。


    有一日,他們在追殺幾個韃子遊騎的時候迷了路,誤入到了一個山穀,卻是發現了一隊數百人的大商隊!


    俞振又不傻。


    當下便是明白了這商隊是個什麽玩意?


    馬上便是派人迴去稟報,希望圍剿這些漢奸。


    可商隊的人看到他隻是個千總,卻是渾然不懼他,一邊威脅他,一邊用銀子收買他。


    俞振正立功心切,想往上爬、衣錦還鄉呢,怎會接受這些商人的賄賂?


    當即便是拒絕,要公事公辦!


    而這一切,也成為了俞瑤她們噩夢的開始!


    俞振後麵的確是請來了援兵,還是一位遊擊將軍親自帶隊,但這遊擊將軍卻是明裏暗裏的示意俞振沒看見,就當這事情沒發生過。


    俞振這時已經明白,事情不是他能控製的了,若再硬剛,怕是他也沒好果子吃。


    隻能是吃下了這個啞巴虧。


    後來,遊擊將軍給了他三百兩子,似乎也意味著這事情已經過去了。


    但就在幾天之後,俞振忽然接到了命令,就在那個山穀附近,疑似有一夥韃子遊騎,有明軍同伴需要支援。


    俞振不疑有他,當即便是點齊了百多號精騎過去支援。


    但他恐怕做夢也想不到的是,這完全就是個陷阱!


    那裏!


    非但沒有什麽明軍,而是幾百上千號的韃子兩紅旗精騎!


    “三爺,慘,太慘了,太慘了啊,我們上百號的弟兄啊,根本就沒有啥防備,眨眼就是被韃子包圍了啊!若不是大壯和他們幾個弟兄,拚命護著我突圍,義父又拚命拖著他們,怕我也……”


    雖說兩人犯衝,但在傾聽上,李春來儼然是個好聽眾。


    俞瑤說到這兒,再也繃不住情緒了,嗚嗚大哭,恍如是終於找到了可以訴說的港灣。


    李春來忙是取出一塊手帕,讓她擦眼淚,溫言安撫著她的情緒,鼓勵著她繼續說。


    俞瑤這才緩過來,繼續對李春來說後續。


    她和大壯逃出來之後,已經是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沒有敢直接迴奉集堡,而是徘徊在附近,拖關係告知了裏麵的兄弟,想要把那位遊擊將軍告倒,為俞振報仇。


    卻不料,俞振的心腹,一位副千總,早已經被人收買,直接誣陷俞振‘通奴’!


    並且馬上便是派人來圍捕俞瑤和大壯幾人。


    也幸虧是憐兒機靈,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勁,在幾個心腹的保護下逃了出來,並且成功與俞瑤她們匯合在了一起,一幫人急急奔命逃跑。


    想先活下來,找個告狀的地方。


    但那遊擊將軍等人,怎可能這樣放過他們?自一路派人追殺。


    也就是俞瑤她們命大,總是在關鍵時候做出正確的選擇,由陸路變為了海路,從旅順附近坐船逃到了山東。


    否則,怕早已經成為那片黑土地上的白骨。


    可她們能逃出來,顯然是保護她們的那幾個弟兄用命換來的……


    逃到山東之後,憐兒本來想第一時間去告狀,還是俞瑤機靈,暫時先忍住了,決定先看看情況再說。


    慶幸的是!


    幸運女神又一次站在了她們這邊。


    她們花費了不少周折,終於打聽到了奉集堡那邊的消息。


    俞振通賊,因為分贓不勻,已經被韃子擊殺,現在已經是塵埃落定,朝廷都是蓋棺定論了。


    這讓她們想迴晉江老家都是不敢迴了,隻能先觀望形勢。


    卻是沒了銀子,鈴兒身體又一直不好,便是隻能用俞瑤和憐兒的姿色,去騙人,借當地大哥們的高利貸過活。


    不曾想。


    沂源這小破地方,那劉根水居然那麽靈透,她們想跑沒跑成,被活捉了……


    “嗚嗚,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啊……我義父拚了性命,一輩子都在為大明效力,怎麽就會變成這樣啊……”


    說到這,俞瑤愧疚的同時,更多的卻是撕心裂肺的絕望,已經是泣不成聲。


    李春來聽到此時,心情也是分外的沉重。


    這事情,顯然是有點過分了。


    那位俞振俞爺,之所以會落到這般下場,一方麵,可能是他平時的為人有些問題,另一方麵,怕也隻能是他倒黴了。


    若李春來的預料不錯,這必定是那什麽遊擊將軍等利益集團,出現了分贓不均、或是什麽別的失誤,必須要有人出來頂缸,俞振恰巧撞到了這個槍口上……


    以李春來通過那個靈魂帶來的諸多閱曆,很明白此時的遼東,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按照常理,俞振在撞破了這種機密之後,最優先的,還是被拉下水。


    畢竟,俞振官職雖是不大,但底子和骨架都是不弱,是有能力在其中分一杯羹的。


    但現實卻是生生變成了這個模樣……


    李春來此時都不知道怎麽安慰俞瑤了,心中對她的那種傲嬌,也逐漸沒了怒意,更多的已經換成了心疼。


    任是誰,好好的家庭,好好的事業,碰到了這種事情還能平複呢?


    好一會兒,等俞瑤稍稍平複了,李春來這才道:“俞小姐,你說的那個遊擊將軍,叫什麽?他底子很深嗎?竟然膽敢如此膽大包天,簡直目無王法的肆意妄為!”


    李春來這會兒的表現,已經是贏得了俞瑤的不少信任,她用力抹了一把美眸裏的淚水,眼神變的鋒銳如刀!


    “三爺,你說的沒錯!那個遊擊將軍底子很深!榆林賀家你聽說過嗎?那個遊擊將軍,叫做賀雙!正是榆林賀家之人!而且,他以前是現任奉集堡總兵賀世賢的親兵!”


    “賀世賢?”


    李春來登時一個機靈,忙是看向俞瑤的美眸。


    俞瑤也同樣死死的盯著李春來的眼睛,緩緩而又堅定的點了點頭。


    “這個……”


    李春來一時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皺眉不語。


    賀世賢這個名字,李春來當然是知道的。


    這可是此時大明有數的幾個強勢大軍頭之一,是榆林賀家的代表人物。


    便是丁公公身邊的那位賀將爺,也是這個榆林賀家出身。


    隻不過,在李春來的記憶裏,曆史上,對賀世賢的評價,還是頗為正麵的。


    他一生戎馬,在遼東李家的時代,便是立下了不少功績,直至最後在沈陽城拒敵而亡,是死在了與韃子對戰的戰場上。


    也算是個馬革裹屍的英雄人物。


    當然。


    他雖然的確是瀟灑的戰死在了沙場上,可有諸多曆史責任,他卻也不能退避。


    沈陽城的失守,正是因為時任沈陽總兵官、負責沈陽防衛工作的他,貿然出城浪戰,才會中了老奴的圈套。


    導致後麵的另一位總兵官、同樣是出自西北大將門尤家的尤世功,急急出城救援。


    最終兩邊人都是全軍覆沒……


    這顯然是有功也有過。


    真算起來,他的過是要大於功的。


    但人死如燈滅,自是為大。


    賀世賢縱然有著一些問題,卻是明末這個時代,少數的真正幹脆果決的戰死在沙場上的正麵人物。


    後人對他會有所正麵書寫,也就不足為奇了。


    再者說。


    賀世賢雖是賀家的代表人物,卻未必就一定能做了賀家的主。


    林子大了,什麽鳥沒有呢?


    具體到底是什麽情況,恐怕,隻能等他李三爺有機會到了遼東,親自去探查之後,才能做出這個定論啊。


    想著,李春來看向俞瑤道:“俞小姐,現在已經這般,恐怕,你們想翻盤,有點難啊。你們,現在有什麽打算嗎?若不嫌棄,可以在我這裏暫時盤桓數日。待有了計較,再做決定不遲。如何?”


    “這……”


    看著李春來充滿了真誠的黝黑眸子,俞瑤不由用力的抿住了嬌豔的紅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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