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豈不是也要死嗎?這不行!玉環姐姐會傷心的!”


    沈文約摘下護目鏡,哪吒這時才發現,他的雙眼和臉上都是幹涸的淚痕。“我的戰友全都戰死了,如果我還能飛卻沒有繼續戰鬥,怎麽對得起他們,怎麽配得上我大唐第一機師的名號?”哪吒急得不知該如何勸解才好,他不希望沈大哥去送死,可是也明白這些飛行員的驕傲和悲傷。甜筒對此則保持著淡漠的神情,看著大孽龍在空中緩慢而堅定的移動。它隻是為了哪吒才來的,對其他人可沒有任何照顧的義務。這時明月的聲音再度響起:“讓喪失了戰鬥力的廢物去執行計劃,那是一種浪費。”


    “閣下有什麽高見?”沈文約斜眼。他並不生氣,經過剛才的事情,他知道對方在保護長安方麵,哪怕犧牲性命也毫不含糊,對明月的臭嘴也就寬容以待了。明月從脖子上取出一串項鏈,項鏈的中心是一塊大雁形狀的晶瑩玉片:“這是隻有白雲觀高階弟子才有資格佩戴的雁佩。我的師尊清風道長可以通過這個,得知佩戴者身邊的情況。”


    “你還指望那個糟老頭啊?他不是被孽龍一尾巴砸飛了嗎?”沈文約說。哪吒和甜筒卻對視一眼,清風還活著,而且還跑到地下搶走了玉璽。明月難道還指望這個瘋老頭子來幫忙?明月把玉佩拿近耳邊,仔細傾聽。鴻雁玉佩閃耀起一道光芒,然後暗淡下去。明月抬起頭,對甜筒高傲地說:“清風師尊會給你創造足夠的時間,你不要笨手笨腳把事情搞砸,辜負了他的心意。”


    沈文約搶在哪吒前頭問:“那麽,他要怎麽阻止呢?再組一個劍陣嗎?”


    “白雲觀內,北鬥周天劍陣是最強大的武器……” 明月慢慢說道。


    沈文約嘴一撇,心想,這玩意兒剛剛被孽龍打散,還有什麽好吹噓的?可他還沒開口,就聽到遠處的長安城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震動。大家看看方向,發出震動的是驪山方向,那裏是白雲觀的所在。明月繼續道:“可它仍舊比不過白雲觀本身。”說到這裏,明月勉強在機翼上站起來,遙向山門單臂稽首。


    隨著明月這一拜,整個驪山“嘩啦”一聲從中間裂開,像巨人張開了大嘴,露出一個火山口一樣的垂直大洞。山上白雲觀的諸多建築群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大殿偏移,山牆翻動,地麵的一排排垂鬆縮入地洞,石級一層層地折疊起來,露出裏麵黑黝黝的齒輪和杠杆。數百處矗立在驪山各處的黃銅香爐,同時噴出灼熱的蒸汽,立刻讓整座山變得煙霧繚繞。沒過多久,蒸汽散去,一個頂天立地的巨大力士矗立在長安城邊。白雲觀的主殿化為軀幹;真武殿、三清殿、昊天殿、玉皇殿組成了它的四肢;頭部是一尊巨大的銅鼎,銅鼎頂部架起高聳的山門,遠遠望去形狀如同天子的平天冠。


    所有人都看傻眼了,就連甜筒都為之動容。誰能想到,一貫崇尚道法自然的白雲觀,居然在風光秀麗的驪山之下,藏了這麽一個東西——不,準確地說,不是藏,而是分解。整個白雲觀,根本就是由這個力士的身體組成的!隻不過平時當成了建築使用,沒人看出端倪。“這個老雜毛……”沈文約隻剩下這句感歎了。


    第十四章 我們一定會再見麵的


    白雲觀力士笨拙地動了動手腳,然後身體裏的諸多大殿突然變得流光溢彩,平時懸掛在殿內的各種靈寶、法器和神像都發出各色光芒,豐沛的紫色法力扶搖直上,貫入頭部的大鼎。大鼎陡然放出金黃色的光芒,高力士發出一聲尖嘯,緩緩騰空而起,在半空略微調整了一下姿態,朝著壺口瀑布飛來。這些東西平時都是作為鎮殿之寶而存在的,這時候才真相大白,原來它們隻是力士的驅動器。貫入法力之後,力士的飛行速度可比大孽龍快多了,轉瞬就飛臨瀑布上空。到了這時候,沈文約、哪吒和甜筒才親身感受到這家夥到底有多巨大,壓迫感有多強。要知道,那可是整整一座驪山黑壓壓地飛臨自己的頭頂。


    “喂,你們白雲觀藏著這麽好的東西,怎麽開始不拿出來?”沈文約仰起頭,長大了嘴巴。


    明月難得地露出苦笑:“這東西叫作高力士,是一次性的超大型法器,激活它的代價相當大。白雲觀這幾百年吸納的天地靈氣,隻能支撐它活動半個時辰。然後白雲觀所有的靈寶與法器就會變成廢品,所有的建築都會坍塌。換句話說,高力士活動半個時辰的代價,是整個白雲觀的消失。”說完他歎了口氣。清風道長一直處心積慮謀求白雲觀在長安的地位,這次激活了高力士,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可若不出動,長安城隻怕不保。在長安城和白雲觀之間,清風道長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沈文約沉默不語,這代價可謂是相當巨大。明月又道:“高力士是長安城最後的防線,想要啟動它,非得要我師尊本人和天子的玉璽。若不是大孽龍實在太兇暴,師尊恐怕也不會下這麽大的決心。”哪吒聽到“玉璽”兩個字,麵露恍然之色。原來清風道長潛入地下去搶奪玉璽,並不隻是為了阻止哪吒放開巨龍,還要拿到玉璽,驅動長安城的終極力量。他抬起頭,發現清風道長正站在位於高力士頭頂的巍峨山門之前,迎風而立,袍角飄飛,全無方才的狼狽之相。


    明月迎上前去,對師尊言簡意賅地講述了當前情形。清風道長也注意到了哪吒,但他隻是略微低下頭,冷冷地“哼”了一聲,聲音通過高力士胸口的擴音器在眾人頭頂響起:“明月,你覺得他們所言逆鱗之事屬實?”明月輕蔑地瞥了哪吒一眼,拱手道:“師尊,他們是一群笨蛋——不過笨蛋不會撒謊,此事應該是真的。”


    哪吒惱怒地大聲道:“甜筒不會騙人的!”


    清風道長露出不屑的神情,袍袖一揮:“它與孽龍係出同種,所言未必屬實。不過老夫為長安生靈考慮,隻好做此一賭。等下老夫會製住孽龍片刻,爾等務必盡快找到那片逆鱗。若耍半點花樣,老夫絕不輕饒。”他說完以後,高力士忽地又提升了幾分速度,朝著大孽龍而去。明月轉過臉,麵色有點古怪:“這是師尊在以他的方式道歉。”


    沈文約看了一下儀表盤,飛機的動力不多了。他開口道:“別耽誤時間了。我把哪吒和明月送去安全的地方;甜筒,你趁高力士纏住孽龍的時候,去找逆鱗。”


    “不行,哪吒必須跟著我。”甜筒道。


    “難道你想拿他做人質嗎?”明月狐疑地質問道。沈文約也幫腔道:“他隻是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麽用?”哪吒從龍頭上跳起來:“沈大哥、明月道長,你們不要說了,我願意跟甜筒去!”沈文約急忙道:“我知道你跟甜筒的感情。可是那裏太危險了,若是傷到你的性命怎麽辦?你又發揮不了什麽作用。”這時,哪吒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倔強,他抓緊龍角,緊抿嘴唇:“我就是要去!”沈文約和明月還要阻攔,這時另外一個聲音在地麵上響起:“哪吒,你去吧。”


    他們同時低頭,看到大將軍李靖站在地麵的高地上,手持寶劍,全副武裝,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他身邊還有一部分神武炮兵,調校好了炮口,嚴陣以待。李靖的頭盔不知掉到哪裏了,但神情仍是那麽堅毅:“我們李家的子弟,沒有貪生怕死的。哪吒,我準許你去把勝利帶迴來。我會在這裏指揮剩下的神武炮兵,為你和清風道長做掩護。”


    哪吒的父親都準許了,其他人無話可說。沈文約默默把頭上的護目鏡摘下來,戴在哪吒腦袋上。明月遲疑了一下,取出鴻雁玉佩,掛在哪吒脖子上:“這東西有浮空之用,好生使用,迴來還我。”


    遠處的空中傳來巨響,高力士應該是和孽龍纏鬥起來了。已經不能再耽擱了,於是沈文約載著明月朝後方飛去,而甜筒馱著哪吒義無反顧地朝大孽龍的方向衝過去。甜筒從來沒飛得這麽快過,風壓讓哪吒幾乎抓不住龍角。幸虧有沈文約的護目鏡,他才勉強能看清前麵的情況。


    前方的壯觀景色,讓哪吒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一個閃爍著金光的巨人和一條巨大的黑龍正在舍生忘死地搏鬥著。黑龍咆哮著纏在巨人身上,試圖用黑色軀體碾碎對手。巨人伸出沉重的手掌,抓住黑龍的頭和肢體,要把它們從軀幹上撕扯下來。黑色與金色交錯著攪起一片可怕的旋渦,連周圍的雲彩都被壓迫、被撕裂。他們即將飛近戰鬥空域時,風變得非常大。哪吒趴在甜筒耳邊大聲喊道:“等消滅了孽龍,我去買一百個甜筒給你。”甜筒微微擺動龍頭,引吭一吼,一人一龍露出默契的微笑。比起那兩個龐然大物,甜筒隻算是一隻小蒼蠅。它一進入戰鬥空域,就立刻被狂風吹得東搖西擺。哪吒不得不藏在他的鱗片內才沒被吹走。地麵上的神武火炮突然噴射出火舌,這些僅存的火炮在李靖的親自指揮下,表現出了極高的精確度,沒有一發炮彈擊中甜筒,全部都命中孽龍翻滾的身軀,讓紊亂的氣流為之一頓。


    清風道長抓住這個機會,操縱高力士伸開雙臂,把大孽龍緊緊摟住。大孽龍憤怒至極,拚命掙紮,可高力士此時全力開動,頭頂巨鼎拚命吸收身體各殿的法力,以最高功率不管不顧地瘋狂運轉。即使是大孽龍,一時半會兒也掙脫不開。“看你們的了!”擴音器裏的清風道長仿佛老了幾十歲,連聲音都沒那麽洪亮了。甜筒雙目驟然亮了起來,如同兩隻火把,在黑霧中拚命尋找。它能感應到,自己的逆鱗就在附近,可要精確定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孽龍的身體雖被鉗製住,仍舊能夠張牙舞爪。甜筒數次被大孽龍的龍爪砸中,留下幾道漆黑的傷痕,險象環生。甚至有一次,甜筒被龍須狠狠地掃中一記,飛出去好遠。


    “你們還沒找到嗎?”清風道長焦急地催促道。高力士的運轉已經接近極限了,剛才的瘋狂拚命讓它的法力消耗極快。本來可以堅持半個時辰,現在隻怕再有半炷香就見底了。甜筒沒有迴答,它正在全神貫注地搜尋著。奇怪的是,明明感覺近在咫尺,可就是無法找到,每一片都不是。它有些焦慮,但焦慮隻會讓它的搜索更加緩慢。哪吒數次想探出頭來幫忙,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大孽龍是巨龍失去自由的怨氣所生,所以對禁錮自己自由的東西尤其痛恨。此時它對高力士的憤怒終於達到巔峰,周身一振,發出一聲尖厲的嗥叫,原本堅逾金石的身體倏然化為黑氣,從高力士的懷抱中分散飄開。


    高力士本來運起了全部能量與之對抗,陡然失去了目標,巨大的身軀不由得朝前傾倒。孽龍的身軀迅速在不遠處重新凝結,龍尾對準高力士用力抽去。淩厲的巨力敲在失去了保護的力士背後,山石爆裂,組成背部的兩座道殿“嘩啦”一下坍塌成一片廢墟。清風道長還想要操縱高力士轉過身來,可巨人頭頂的大鼎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迅速擴大,像蜘蛛網一樣遍布全身。清風道長知道白雲觀積攢了幾百年的法力終於耗盡,高力士的生命走到了盡頭。他長歎一聲,揚起手裏的拂塵,想做最後一次努力。


    高力士的手臂略微抬起來一下,很快又垂了下去。大孽龍可毫不客氣,它對這個討厭的家夥發起了攻擊。“啪啪啪啪”,一座座大殿從高力士身上坍塌跌落,一件件法器被吸光了靈氣,崩壞碎裂。無數碎片和殘塊陸續落入下方的壺口瀑布裏,濺起無數水花。白雲觀的山門是最後坍塌的,清風道長一直堅持到失去了落腳之地,才向地麵跌落。他昏迷前的最後一瞥,看到一道黑影朝著孽龍刺去,速度非常快,方向也無比堅定。“看來它是找到了……”清風道長欣慰地想,然後閉上了眼睛。


    甜筒確實找到了。之前它在孽龍表皮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片逆鱗,是因為那片逆鱗被孽龍深藏在體內。當孽龍為了掙脫高力士而散為黑霧時,逆鱗終於暴露出來,被甜筒捕捉到了正確的位置。甜筒沒有半分猶豫,它運起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個方向刺去。孽龍在慢慢凝結,如果讓它再次變迴固體身軀,長安將再也沒有機會。哪吒通過龍珠也了解到了甜筒的心思,他鑽出鱗片,無視狂風四起,大聲地為甜筒呐喊助威。


    衝刺!


    加油!


    衝刺!


    加油!


    就在大孽龍的身軀擊潰了高力士的一瞬間。甜筒如同一支飛箭刺入它的軀體,張開大嘴,試圖咬住那片泛著黑光的逆鱗。可是孽龍的龍軀一晃,嘴和鱗片失之交臂。甜筒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出乎它意料的是,哪吒竟從甜筒的鱗甲裏一躍而起,跳向半空。明月送他的玉佩泛起光芒,把小男孩的身體輕輕托住。哪吒靠著沈文約的護目鏡在狂風和黑霧中瞪大了眼睛,伸手朝著那懸浮著的逆鱗抓去。逆鱗通體黝黑,其中灌注著無限的怨念,不斷翻滾。哪吒一把將它抓在手裏,好似抓住一塊火炭,連靈魂都要被灼傷。可是哪吒緊緊攥住,不肯撒手,瘦弱的身體瑟瑟發抖。甜筒眼睛變得赤紅,它冒死迴轉頭顱,一口叼住哪吒的衣領,然後從另外一側衝了出來,直衝上雲霄。失去了核心的大孽龍怒不可遏,掉頭追了過去,緊緊咬住甜筒的尾巴,要把它拖下來。


    哪吒咬著牙強忍劇痛把逆鱗伸到甜筒麵前:“是這片鱗片嗎?”


    “是,你快毀了它。”甜筒迴答。它的尾巴被大孽龍咬住,強大的力量拽著它往下滑。


    “怎麽毀?”


    “把它和我的龍珠貼在一起就可以。”


    甜筒的龍珠放在哪吒的胸膛裏,於是哪吒把上衣撕開,把那片火炭般滾燙的逆鱗貼在胸口。貼合的一瞬間,哪吒以為自己被烙鐵燙中,無比疼痛。然而,他看到逆鱗裏流動的黑色怨氣,像是遇見什麽天敵,發出尖叫聲,想要逃開。哪吒胸中的龍珠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把怨氣逐漸吸引過來。於是,在壺口瀑布上空出現了這麽一番奇景:孽龍拚命咬住甜筒,把它往下拖,而哪吒體內的甜筒龍珠拚命咬住逆鱗,把它往裏拽。兩者之間的規模根本不成比例,但都生死攸關。不是孽龍先吃掉甜筒,就是甜筒先同化掉逆鱗。李靖在地麵指揮炮火集中打在孽龍嘴處,甚至不惜冒著誤傷甜筒的危險,一定要把時間爭取過來。


    有了神武軍的牽製,甜筒終於爭取到了幾秒寶貴的時間。它沒有努力逃脫,反而開口對哪吒道:“哪吒,謝謝你。”


    “啊?”


    “是你讓我重獲自由,在天空飛翔。”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啊?!”哪吒開心地笑道,可下一個瞬間他驚訝地叫了起來。隨著這一句話,龍珠的乳白色光芒一下子變得十分耀眼。與之相反的是,逆鱗的顏色逐漸變淡、變淺。龍珠的光芒突然大盛,如潮水般席卷而來,把逆鱗裏的黑霧蕩滌一空,連一絲都沒有剩下。最後,逆鱗終於被龍珠吞噬,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下麵的大孽龍發出一聲哀鳴。它是以甜筒的逆鱗為核心而誕生的。當逆鱗消融之後,那些怨念就失去了維係的核心。哪吒看到,大孽龍緩緩鬆開嘴,一股股怨念從身軀中分離、飄開、消散。遠遠望去,好像渾身一直在冒著黑煙。


    “甜筒,大孽龍在消散!我們成功了!”哪吒狂喜地揪住甜筒,大聲喊道。甜筒看起來卻不怎麽興奮,它隻是盯著不住哀鳴的孽龍,眼神複雜。畢竟它代表了甜筒對人類的怨念,以及對自由的向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甜筒是殺死了自己。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大孽龍終於化為了一大團黑霧。這一次,它再也凝結不迴去了。一陣清風適時吹過高空,把這些黑霧吹散,露出湛藍色的天空,陽光重灑大地。地麵上的神武軍發出熱烈的歡唿,為長安的劫後餘生而慶祝。


    哪吒把鴻雁玉佩拈起來貼在耳邊,旋即放下,一臉喜色地對甜筒道:“沈大哥傳來消息,龍僵屍已經被巨龍們和地龍驛的工作人員聯手消滅幹淨,長安保住了……甜筒?甜筒?”哪吒愕然地發現,甜筒的身軀居然也變得透明起來,似乎也要被風吹得消散。“甜筒,你這是怎麽了?”甜筒睜開黃玉色的眼睛,最後一次摸了摸哪吒的頭:“你知道要如何消滅逆鱗嗎?”哪吒搖搖頭,有種不好的預感。“逆鱗是怨氣所成,所以化解逆鱗的方法,隻有原諒。這就是為什麽我堅持要帶你來,隻有你才能化解其中的怨氣,別人都不成,連我自己都不成。”甜筒慈祥地說出這樣一席話,哪吒想要插嘴,它抬起龍爪,示意讓它說完,“因為你的存在,我原諒了人類,我不再對他們有怨恨;因為你的存在,我可以重新在天空翱翔。你一直以來的努力和執著,讓我已經沒有任何怨念了。你知道嗎?剛才那融化逆鱗的光芒不是來自我,而是來自你勇敢、真誠的內心。消滅逆鱗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啊。”


    哪吒看著甜筒,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甜筒緩緩垂下頭,注視著壺口瀑布奔騰的江水:“鯉魚化龍,憑借的就是逆鱗的力量。當我的逆鱗消失,我也就失去了化龍的能力。”哪吒大驚:“那你豈不是……豈不是要重新變迴鯉魚了嗎?”甜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哪吒急了,他一把抱住甜筒的龍角:“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對不對?你明知道消滅了孽龍,自己也會消失,為什麽還要來呢?”甜筒道:“像你說的一樣,因為我們是朋友嘛。”這是甜筒最後的聲音。逆鱗的化解讓甜筒維係龍身的力量也消失了。整條龍在天空變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見,然後徹底融入湛藍色的背景,連輪廓都看不到了。


    “甜筒!!”哪吒憑借著鴻雁玉佩懸浮在半空,拖著哭腔對著甜筒消失的天空大喊起來。可天空太空曠了,連迴聲都聽不到。那條叫甜筒的巨龍,再也不會出現了。


    突然,哪吒不哭了。他似乎看到一個小小的黑點正朝著地麵飛速落下去,眉頭一展,驅動著鴻雁玉佩追了過去。哪吒很快看到,原來那是一條小巧的金色鯉魚,正甩著尾巴,撲騰著,朝下方落去。鯉魚還活著,呆板的魚臉看不出任何表情。哪吒一眼就認出來,這一定是甜筒!準確地說,是化龍前的甜筒。那時候,它還隻是一條無智無識的鯉魚。哪吒控製著飛行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把鯉魚接住,朝地麵落去。他把鯉魚摟在懷裏,愛憐地撫摸著魚身的鱗片,一股熟悉的感覺浮上心頭。鯉魚卻絲毫沒有感動的意思,它的嘴不斷開合,不斷地擺動身軀。魚和龍不一樣,是不能離開水的。哪吒遲疑了一下,雙手捧著甜筒來到壺口瀑布上空,輕輕把它丟到水裏。鯉魚迫不及待地“撲通”一聲跳進江水,冒出幾個氣泡,就此消失不見。


    “甜筒,我們一定會再見麵的。”哪吒望著奔騰的江水,在心裏道念。


    尾聲


    玉環公主和沈文約兩手相牽,站在利人市驛的站台邊緣。兩個人不斷說著悄悄話,全然不顧就在不遠處的哪吒。哪吒不理這一對熱戀中的情侶,他背著一個野餐籃子,正對著漆黑的洞口發呆。很快,洞口傳來一陣隆隆的聲音,一條巨龍從隧道裏鑽了出來,平穩地停靠在站台旁。和從前不同的是,巨龍的尾部並沒有係著鐵鏈,它完全是自由的。


    巨龍看到哪吒,快活地打了個招唿:“喲,哪吒,原來是你預約的呀。”“饕餮,你好。”哪吒舉起一張票,晃了晃。饕餮嗅了嗅車票,開口道:“那麽給我的票呢?”哪吒哈哈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等不及問這個。”他從懷裏掏出一大堆零食,塞到饕餮的嘴裏。饕餮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響鼻,說:“饕餮大爺竭誠為你們服務,請問客人你準備去哪裏?”哪吒的笑容收斂起來,他從零食堆裏拿起一個甜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想去壺口瀑布,看看甜筒還在不在。”聽到這個名字,饕餮麵色尷尬地咳了幾聲:“你這孩子……還真是……去看甜筒也不早說。別的龍知道我連這個都要收費,會罵死我的……咳咳,哼,上來吧。”


    三個人攀上饕餮的脊背,坐在鱗片裏。饕餮很快離開了站台,在漆黑的隧道裏飛行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原來這條隧道是通向城外的。出了隧道以後,饕餮抖抖身體,飛上天空,嗥叫著盤旋了幾圈,然後朝壺口瀑布的方向飛去。沈文約愜意地靠在龍背上,任憑風吹起頭發:“偶爾坐在龍身上飛行,感覺也挺不錯的,雖然不如飛機那麽可靠。”饕餮不高興地抖了抖,直到玉環公主用棉花糖安撫了它一下,才恢複正常的飛行姿態。玉環公主望著逐漸變小的長安城,發出感慨:“想不到長安城的大家,對這樣的變化接受得還挺快的。”“這都虧了哪吒呀。”沈文約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少年,“全靠他才能說服你那個皇帝哥哥和頑固的白雲觀道士。”


    大孽龍危機結束以後,天子頒布了一項新的法令:為了防止新的怨念產生,長安城每年捕捉巨龍的規矩被徹底廢除。同時,為了維持長安城的運作,對現存巨龍們的工作內容做了重新調整。巨龍們將不再被大中央齒輪柱的鐵鏈束縛,它們可以自願選擇離開或繼續在長安城從事運輸工作,每天工作六個時辰。作為交換,長安城給予它們舒適的住所和充足的食物,其他時間可以自由活動,沒有任何限製。大部分巨龍都很滿意這種工作狀態,他們平時在地下運輸,下班後就飛到外麵的天空去遊玩,不再怨氣衝天。市民們也很快接受了這種新的關係,而且發現比從前的效率更高。隻有白雲觀的道士們表示不該放鬆警惕,他們每天在地龍驛巡邏,防止有不聽話的巨龍生事——對此,沈文約刻毒地評價說:“反正白雲觀沒了,他們沒別的地方好去。”


    由於沒有了製約,長安市民的長途旅行也可以雇用巨龍作為運輸工具。比如現在,哪吒想去壺口瀑布,就可以燃燒一道召喚符,預約一條巨龍直接前往,非常方便。很快,他們抵達了目的地。沈文約和玉環公主鋪好毯子,拿出葡萄酒和糕點,依靠在一起欣賞風景。哪吒拿著食物一個人走到壺口瀑布邊緣,望著翻騰的江水。在瀑布上方,高聳的龍門依然矗立。龍門節每年依然舉辦,不過形式有了變化。巨龍們的代表會和人類一起參加,當鯉魚們躍過龍門化龍以後,它們會湊上去,向這些新龍介紹在長安城有一份薪酬優厚的工作。


    饕餮蹣跚地走到哪吒身旁,見他半天不說話,就用鼻子拱了拱:“你又在想甜筒了?”


    “嗯。”


    “就算他再次變成龍,也不會記得你的。”


    “會的。”哪吒固執地說,“我們都約好了。”


    遠處的水麵突然起了奇異的變化,一條金色鯉魚在距離哪吒不遠的江麵高高躍起,魚鱗在太陽的照射下泛起耀眼的光芒,隨即又跳進水裏,濺起一朵漂亮的水花。哪吒欣喜地仰起頭,頭頂的天空呈現出近乎透明的蔚藍。


    (全文完)


    外篇?古北口莫入


    (一)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至少部分是真實的。


    這個故事是從我的一位朋友那裏聽到的,而且不止一次。這位朋友是個靦腆、安靜的姑娘,可是一碰到類似於午夜的宿營地篝火旁、淩晨離開錢櫃的路上、疾馳於深夜高速的越野車後座的場合,她就像是被撥動了一個開關,一改平日的內向,略帶神經質地把這個故事再給我們講一遍。而且她每次講的時候,都會用“上次我忘記說了”的方式,在裏麵插入更多細節——有些細節讓它聽起來更真實,有些細節讓它更離奇。於是,這個故事在一遍遍的講述中逐漸變得豐滿詭異,以至於即使是講述者自己也無法再從中準確地剝離真實與想象。


    我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雖然裏麵有諸多細節自相矛盾,還有許多不符合常識的腦補之處,但我還是決定忠實地把這些記錄下來,保留它的每一處瑕疵。正因為這種粗劣感才使它更像是一段口述的經曆,而不是一個精心雕琢的故事。為了揣摩她的心情,我特意選擇在午夜記下這個故事。也許一過十二點,故事本身的某處開關也會被悄然撥動,彌漫出令人難以言說的詭秘氣質。


    這個故事有一個非常經典的開頭:我的朋友有兩個同事,有一年夏天,她們決定去爬野長城。


    爬野長城是北京年輕人中很流行的一種戶外運動。所謂的野長城,不是八達嶺那種毫無個性的旅遊景點,而是指穿行於懷柔、延慶、密雲、門頭溝、平穀山區之間的明代長城城牆。長城延伸至此,牆體依山勢而起,往往百轉千迴,時而隱於斷崖之下,時而盤於高坡之巔,如同一個線段迷宮,難以捉摸。這些長城地處險峻,人跡罕至,多少年來都無人修葺維護,大部分牆體已然荒朽不堪,甚至隻殘留幾截斷垣殘壁,反而保留了原始風味。


    適合野長城愛好者的長城有很多處,比較著名的有長峪城古村、黃花水關長城、亓連關長城、牆子路長城、箭扣長城等。不過我朋友的那兩個同事認為,當一個幽靜之地變成熱點就沒勁了,她們不想混在一大群背包客之間,像逛動物園一樣爬山。所以她們在研究了幾天攻略和地圖以後,決定前往古北口長城。


    古北口在密雲東北,已經是北京與河北的交界處。她們選擇這裏有兩個原因:第一,古北口附近的長城體係保存得很完好,城段之間彼此貫通,可以選擇的攀登處有很多;第二,古北口距離城區很遠,有一百二十多公裏,遊客相對比較少。


    定下目標以後,她們分頭去做了準備。哦,對了,我還沒有介紹這個故事的兩個主角。她們都是女生,八〇後,與我的朋友在同一家廣告公司工作,都姓張,我們不妨稱她們為“大張”和“小張”。大張在大學時代是學生會幹部,性格幹脆,富有條理。她是個有科學精神的無神論者,唯獨有點怕鬼,這跟理念無關,純屬心理問題;小張年紀稍小,滿腦子都是幻想,平時喜歡看看動漫,算算塔羅、星座,是個有點神神道道的天然呆。


    她們沒有車,也沒有駕照,本來打算坐公共汽車到密雲,再轉到古北口鎮。小張提議說,為什麽不坐火車去呢?大張打聽了一圈,發現古北口雖然有一個小火車站,但根本查不到路過的車次,也買不到票。一位在火車站工作的朋友告訴她們,古北口站從2008年起就隻剩貨運業務了。


    “不過你們也不要灰心,古北口站隻是停辦客運業務,但仍舊保留著乘降所的功能。北京北站有兩趟綠皮客車會在這一站停留一分鍾。”朋友說完,憂慮地看了她們一眼:“我聽說那個站……嗯,有點複雜……如果你們堅持要這麽走,我告訴你們乘坐的方法。”


    這兩趟綠皮客車一個是6453,上午6點16分發車,10點43分到;一個是4449,下午4點43分發車,晚上8點43分到,路上都是四個多小時,而且經常晚點。大張和小張再三權衡,決定坐4449那趟車。這樣一來就可以在星期五從公司提前一點出發,前往北站上車,晚上到古北口睡一夜,星期六一早精神飽滿地去登長城。


    現在迴想起來,這是她們在整個旅途中犯的第一個錯誤。


    確定車次以後,小張在網上搜索當地農戶,希望找一個在古北口附近的村子當落腳點。兩個姑娘都認為,她們隻是想找個地方睡一夜,沒必要太鋪張浪費。小張本著這個原則,選定了一家農家樂。從地圖上看,這個村子恰好位於古北口火車站與長城之間,地理位置很理想。但是電話打過去,對方說已經不做這個生意了。在小張的懇求下,對方推薦了同村的一位獨居老人,姓國,他家的房子很大,應該夠住。


    “隻要安靜點就沒事。”對方在掛電話前叮囑了一句。


    小張按照提供的號碼打過去,發現是一個小賣部的電話。小賣部的主人聽明了來意,放下電話出去喊了一嗓子,幾經周轉,國老頭才拿起了話筒。他的口音有點模糊,聽力也有點差,溝通起來頗為吃力。小張費了好大力氣才跟他談好了條件——國老頭提供當晚的住宿,十塊錢一個人,不包括早餐。這個價格讓小張很滿意。早餐也不是問題,她們自己會帶足夠的麵包和火腿腸,還有泡麵。小張特意說明,因為抵達古北口已經很晚了,他得去火車站接她們。國老頭咕嚕咕嚕地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拒絕,然後主動把電話掛了。如果是大張的話,大概會再撥迴去,確認國老頭確實聽明白了,但小張沒多想,高高興興告訴大張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這是第二個錯誤。


    剩下的就是一些簡單的準備工作。小張帶了各種零食、psp(掌上遊戲機)、照相機以及好幾本漫畫書。大張則準備了一些遠足必要的東西,諸如創可貼、手電筒、打火機、指南針什麽的——這次計劃隻有一個白天的活動,所以她沒準備太多東西。大張還考慮要不要帶張地圖,但發現市麵上的地圖對她們爬長城沒有任何幫助,隻在網上參考了一下攻略,決定星期六一早沿著臥虎山長城向東爬——從臥虎山到蟠龍山、金山嶺,都是很好的城段。


    到了星期五,大張小張背著旅行包到了公司。同事們聽說她們打算周末去爬長城,都紛紛表示羨慕。隻有老板表示了憂慮,提醒她們注意安全,隊伍裏沒有男性,又是荒郊野嶺,如果遇到什麽危險,一定要第一時間報警或者打電話給同事。


    “你們一定要活著迴來,項目還得靠你們來完成。等交了這個,你們死活什麽的我就不管了。”老板滿懷關心地叮囑他們。


    下午3點,大張小張向老板請好假,拿起背包離開了公司。公司離西直門不算遠,而且周末晚高峰還沒降臨,她們在4點15分順利抵達北京北站。按照朋友的指點,她們買了兩張4449到懷柔北的車票,然後在候車室裏興奮而耐心地等待。她們一直等到4點43分,還是沒有任何登車的動靜。大張跑過去問乘務員才知道,這趟車的發車時間晚了,要到5點30分才會開出。沒辦法,在這個高鐵與動車大行其道的時代,綠皮車已經成為最低等的存在,尤其是四個數字構成的車次,必須給一切火車讓路,任憑它們趾高氣揚地從身邊飛馳而過。


    很快檢票口聚集了一大批乘客,他們大部分是在北京打工的河北農民,趁著周末迴家,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與娃娃。大張和小張幫其中一位中年婦女扶起她的行李,兩邊很快就熟悉起來。中年婦女是隆化人,經常坐這趟車,她證實了火車站朋友的說法,這趟車確實會在古北口停留一分鍾。


    “你們兩個女娃怎麽跑到那裏去?”中年婦女問。“我們去爬長城。”小張自豪地說。


    中年婦女忽然想起來什麽:“這趟車晚上才到,有白天到的車,你們為啥不坐?”大張迴答說,日程規劃這樣最有效率。中年婦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那個古北口火車站,邪得很哪。”小張很好奇,問她怎麽迴事。中年婦女說,她以前總坐這趟車,每次火車夜裏到古北口站時,從來沒見人下車或者上車。但乘務員每次都會把車門打開,過一分鍾後再關上。這時候車廂裏的溫度會陡然變冷,陰氣襲人。她聽同車的人說,古北口當年是兵家必爭之地,無數士兵戰死在此。之所以要保留上午、夜裏兩趟車在此停留,有個說法,叫日裏走人、夜裏走魂。白天的車次是方便附近村民出行,晚上火車在此停靠開門,行的方便就和村民無關了。“其實你們應該坐白天那趟車,好歹是走人的。這大半夜的,可不好下人。”中年婦女說。


    小張聽到這裏心裏有點發寒。大張卻不屑一顧,告訴小張,火車和公共汽車一樣,在哪一站停是有嚴格規定的,就算沒人也一樣要開門停夠時間再走。至於溫度,古北口是山區,夜裏開車門,當然會有冷空氣進來。綠皮車速度慢,乘客窮極無聊就會編一些這樣的東西來解悶。


    點20分,終於開始檢票。大張和小張被人群裹挾著進入月台,連滾帶爬地進了車廂。車廂很破舊,但打掃得特別幹淨。她們找好座位坐下,小張開始玩psp,大張則把一兜子葡萄、一個裝垃圾的小袋和兩個旅行杯拿出來擱到小桌上。路上要四個小時呢。沒看到那個中年婦女,估計在另外的車廂裏。


    火車在5點30分準時開車,慢悠悠地離開了北站。大張叮囑小張看好行李,起身去找乘務員。在火車時刻表上,這一趟車從北京北開出,途經清華園、清河、沙河、昌平等站,過了懷柔北,下一站就是河北灤平附近的虎什哈鎮。古北口站恰好位於懷柔北與虎什哈運營線的中間。這個小車站在電腦裏顯示不出來,自然賣不出票。火車站的朋友教大張小張的辦法是先買北京北到懷柔北,上車以後再找售票員補兩張懷柔北到古北口的車票。


    乘務員聽大張說明來意,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你們兩個還真實誠。”大張問他為什麽這麽說。乘務員迴答說:“就算你們不補票也沒什麽關係,因為古北口是四等站,隻是個乘降所,沒有檢票口。哪怕你們買一張到清華園的票,在古北口下車也沒人管。”大張說我們要誠實做人,不貪小便宜。乘務員聳聳肩,問你們要留著票報銷嗎?大張搖搖頭。於是乘務員掏出圓珠筆,唰唰幾筆把兩張車票上的“懷柔北”劃掉,改成“古北口”,票錢各加了三塊錢。乘務員說,這趟車硬座全程273公裏才21塊錢,懷柔北到古北口這一段大約40多公裏,折下來每人差不多三塊多。如果不要收據,三塊錢就夠了,反正他也沒零錢找。


    補完票後,乘務員問她們去古北口幹什麽。大張說爬長城,乘務員問她們帶手電筒了嗎?大張說,她們打算星期六白天爬長城,應該用不著吧。乘務員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們今天晚上就得用上。古北口那個地方,黑得很啊。”大張忽然想到中年婦女說的事,說給了乘務員聽。乘務員大笑,說:“一個農村婦女知道什麽,就一句話說對了,那地方確實不好下人。不過你們隻要仔細看路就不會出事。快到站的時候我叫你們。”說完他轉身去查票了。


    大張覺得這句話很難理解,又不好繼續追問,滿腹狐疑地迴到座位。小張玩遊戲正玩得不亦樂乎,大張從背包裏拿出手電筒試了試,一切正常,隨手擱到口袋裏,拿出一本書也讀了起來。


    火車開得很慢,慢到可以被沿途的蒼蠅飛蛾騷擾。大張和小張昏昏欲睡,相繼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隻手搭到了小張的肩膀,嚇得她一聲大叫,猛地跳了起來。她環顧四周,發現全車廂的人都盯著她,乘務員尷尬而惱怒地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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