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拉木獨的弦外之音,鐵成厥不置可否的一搖頭,“去城門吧,被你這一說,我還真想看看,我這霸州城已經變成什麽樣了。有什麽話,我們邊走邊說。”說畢,他一甩韁繩,放馬前行,蘇其洛等人自然也立即跟上,拉木獨和其餘黑甲老兵都有些摸不透鐵成厥到底想幹什麽,但無論鐵成厥是敵是友,他們都不在乎,便繼續趕車前行,兩路人馬並道而騎,難分敵友,看似的平和中帶著份說不清的詭異。

    說是邊走邊說,但鐵成厥這一路上再未和拉木獨說上一句話,偶爾和蘇其洛交換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憂慮。

    離城門還有半裏,便瞧見城門下密密麻麻的站滿了人,數千名霸州守軍手持兵器,在城門下嚴陣以待,另有數百名黑甲騎軍等在城門下,遠望去,隻見黑甲群中,還停著十幾輛坐滿老小婦孺的大車,不問可知,這些黑甲騎軍和拉木獨一樣,都是在霸州隱藏多年的卸甲老兵。這些黑甲老兵圍在一道半圓,似布陣般把家人們守在當中,但他們的神情都極輕鬆,甚至還能聽到幾聲大笑從這些老兵口中傳出,看情形,他們不但根本未把這近萬名霸州守軍放在眼中,也一點都不急於出城。

    “他們在等人。”蘇其洛側臉看了拉木獨一眼,向鐵成厥低聲道:“我擔心,他們等的不隻是拉木獨。”

    “盡量不要動手。”鐵成厥也低聲說了一句,想了想,複又道:“我不是怕惹事,但在城中開戰,就算打勝,代價也必慘烈。”

    “大人多心了。”蘇其洛微笑,他知鐵成厥是怕自己以為他又犯了膽小懼事的毛病,壓低聲音道:“大人今日的勇氣,已足可令其洛和全城百姓安心,淡然,其洛也很好奇,是什麽使大人能下定決心。”

    “還不是因為這些卸甲老卒。”鐵成厥苦笑,正低聲說著,鐵成厥臉色陡然間蒼白,兩眼死盯著前方黑甲老兵中的一人, “圖爾歡,他也是黑甲騎軍?”

    蘇其洛一驚,忙問那群黑甲老軍中看去,隻見在人群正中,一名騎著駿馬,黑甲勁束,頭發花白的老漢正與身邊之人大聲說笑,這名老漢果然就是霸州最大的富豪,城南世家之主圖爾歡,仔細看去,這老漢圖爾歡同樣是在歡聲說笑,笑容裏已沒有了平日裏的溫和,顧盼間傲氣睥睨,明明已早看見了鐵成厥一行人,卻故意將目光移開,和旁人接著談笑。還有圍在他身旁的十幾名和他長相頗肖的年輕人,這幾人都是他的子侄,此時竟也一身黑甲,遍體崢嶸。

    “圖爾歡,圖老爺子!燕雲十六州裏最大的鐵器大商。”鐵成厥滿嘴發苦,“難怪我屢次勸他,太平時日何必再做這鐵器軍械買賣的時候,他總是笑著把話岔開,又繼續做著獲利不豐的軍器買賣,原來…他是在給拓拔戰積攢實力。”

    蘇其洛亦然對拓拔戰在遼域隱藏多年的勢力大感震驚,見鐵成厥麵龐蒼白得全無血色,正想說幾句話寬慰,一旁同行的拉木獨已向兩人冷笑一聲,撥馬向圖爾歡趕去。

    看見拉木獨過來,圖爾歡這才和子侄們停止說笑,催動坐騎,緩緩過來,他身邊的黑甲騎軍立即往左右讓開,形成一道拱衛。

    拉木獨等黑甲老軍對圖爾歡執禮甚恭,見他過來,紛紛從馬背上跳下,牽著坐騎向前,彎俯半身,恭敬施禮,又聽見這些黑甲老軍居然都恭稱圖爾歡為將軍。

    圖爾歡先滿麵肅然的向這些老軍點了點頭,低聲交代幾句,隨即收起矜持,微笑著和他們說起話來,模糊聽見,都在為拓拔戰的黑旗集結而激動。說得幾句,圖爾歡又走到拉木獨等人隨行的大車旁,和他們的家人極親切的招唿起來,還抱起其中一個小孩,一臉慈和的逗弄著小孩,看他們的模樣,竟有幾分象是老友相聚,親朋重遇。

    圖爾歡等人談笑愉悅,鐵成厥卻不能坐視不理,他幹咳幾聲,也跳下坐騎向圖爾歡行去,蘇其洛想讓護衛跟過去,鐵成厥搖了搖頭,“我一個人過去,人去多了,反而會流露敵意。”

    圖爾歡顧自和那些老軍的家人們說著閑話,直到鐵成厥已至身前數步,他才剛看見鐵成厥似的轉過臉來,笑道:“鐵大人一個人施施然走過來,是要給我們送行的嗎?”

    “將軍!”拉木獨在旁道:“我們一直都小看這位鐵大人了,方才一路同行,我才發現鐵大人並沒有傳聞中那麽識時務。”

    “噢。”圖爾歡把懷中小孩遞給子侄,又向鐵成厥點頭一笑,“看見鐵大人敢一個人走進我黑甲陣群,我也發現,原來這些年一直都把你看走了眼,鐵大人,你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隻有一句話。”鐵成厥長歎,“圖老爺子,我是真沒想到,原來你也是黑甲騎軍。”

    “圖將軍不但是黑甲大將,還是黑甲上將戰千軍之一!當年名震塞外的破軍星圖成歡,就是我家將軍!”拉木獨得意洋洋的大聲說道,很難想象,他這樣一個老人臉上會出現這種少年人才有的狂熱崇敬。

    “原來圖老爺子的真名是叫圖成歡。”鐵成厥木然道:“留名改姓,一隱便是十幾年,真沒想到,原來圖老爺子還是位黑甲上將,原來真正看走眼的人還是我。多年相交,圖老爺子,你瞞得我好苦。”

    “沒什麽好走眼的,戰王的藏兵隱將術瞞的就是要給天下人一個意外。”圖成歡一笑。

    鐵成厥又歎了口氣,“你們這是想出城去,和城外黑甲匯合,然後再齊赴上京,幫拓拔戰謀反嗎?”

    “有這打算。”圖爾歡點點頭,“隻不過城門緊閉,守軍森嚴,卻不是送客之道,我在這霸州住了十幾年,算有點香火情,所以我暫時不想動武。”他把暫時兩字說得很慢,又微笑道:“鐵大人,你會讓我難做嗎?還是你有什麽不中聽的話想要硬說給我聽?”

    鐵成厥沒有立刻開口迴答,他仍用一副木然的神情看著圖成歡,這位多年之交的真正身份,除了令他意外,還有幾分心痛。

    見鐵成厥一臉灰白,圖成歡卻也想起兩人這些年的交情,這交情雖是他刻意接納,但也有幾分投契,他心裏略覺不忍,於是放溫和了聲音道:“鐵大人,你的震驚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話我大概也知道,看在我們這幾年交情的份上,我勸你一句,在你說話之前,先到城樓上看看,然後…”他頓了頓,又緩緩道:“我相信,上城樓看過之後,我想鐵大人會明白該做些什麽。”

    “城外囤了大批黑甲騎軍吧?”鐵成厥有些吃力的搖搖頭,“這有什麽好看的?上次戰王兵變,隻派了一個信使來向我示威,今日又見多年至交易裝黑甲,列陣城下,那城外便是有再多黑甲,我大概也不會有太多的意外。”

    “明白了,鐵大人在後悔當日向我主公信使的妥協。”圖成歡很有些琢磨不透的看著這勉強算是知交的老友,很奇怪是什麽使鐵成厥突然轉了性子,“上城樓去看看吧,鐵大人,這是我看在多年交情份上,對你的一個忠告。”

    “好吧,就當是為了這多年交情,我就再見識一下你們黑甲的威風。”鐵成厥又歎了口氣,慢慢退迴,蘇其洛忙帶著隨行最精幹勇猛的數十護衛,簇擁著鐵成厥往城樓上走去。

    見城下守軍軍容整齊,雖驚不亂,鐵成厥略覺寬心,向城下一名軍校低聲問道:“所有守軍都出營了?怎麽隻有幾千人?”

    那軍校靠近幾步,“迴大人,霸州一萬軍士都已出營,因城門下地勢不廣,怕動起手來擁堵,所以城門下隻侯了五千人,另有五千兄弟埋伏在附近街道內。”

    “好,你很幹練,先跟我一起上城樓。”鐵成厥向這軍校點點頭,“迴頭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升你為偏將。”

    “謝大人。”那軍校忙拱手道謝,一臉欣喜的跟上。

    鐵成厥一笑不語,見他此時還有笑容,蘇其洛倒是第一次對他有些由衷佩服,不過蘇其洛不知道的是,鐵成厥這時還能笑得出來,隻是因為那道謝的軍校。

    “眼前這一劫天知道能不能過得去,這軍校居然還在為我要升他的官而高興,他倒真是想得開,卻連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還他這個承諾。”想到這兒,苦笑不語的鐵成厥心裏一沉,“我對皇上的承諾,又何嚐兌現過,原來這世道一旦混亂,便是一心苟且偏安,也還是躲不開這紛爭。”

    沿階走上城樓,隻見狹窄的城廓樓道上,除了一排彎弓搭箭,對著城外的軍士,竟然還有幾十名膽大好奇的百姓,正踮著腳伸長脖子在向城下張望。

    “這些人好大的膽子。”蘇其洛不悅道:“這也太好奇了吧,就不怕萬一動手,波及他們嗎?”

    “由他們去吧。”鐵成厥擺擺手,“真要打起來,這霸州城內外哪兒都會被波及,也隻有我這自作聰明的蠢物,剛才居然還妄想著要躲在太守府裏避難。”

    “大人,您…”蘇其洛苦笑,但見鐵成厥神色淡定,卻不象是自暴自棄的頹廢,悄悄收迴了開解的話語。

    鐵成厥今日似乎特別平和,非但未訓斥那些膽大的百姓,還向他們點頭招唿,又慢慢走到城廓邊,放眼往下望去。

    雖然早想到城下必是一番可怕光景準備,但這一眼望下,鐵成厥憋了很久的一口氣還是呻吟般吐出,急用力抓住城壁,才勉強讓自己沒有當場軟倒在地。

    城門下,一直被霸州百姓樂道的大片天然闊土上,大片黑甲騎軍林立城下,一眼望去,滿眼黑甲密雲般不見邊際,層層排排的黑甲並馬連甲,看下去竟連一絲空隙都不見,霸州城內隻不過五千守軍,城門下看去便已擁堵不堪,但與城外著連排連天的黑甲相比,城內的小小擁堵簡直可用門可羅雀來形容,而城外這種密不見縫的黑甲,不但陣容森嚴齊整,更使人久望之下生出一種將要昏厥的無力。

    “看這陣勢,怕不是有十幾萬人吧?”鐵成厥軟軟靠著牆跺,“不是說黑甲騎軍一共隻有二十三萬嗎?可才三天,我這城下就集結了十幾萬人,大遼國內,到底藏匿了多少黑甲騎軍?”

    “這個大概隻有拓拔戰知道了。”蘇其洛也滿臉驚容的瞪著城下,因為他驚見到,在城下這密不見縫的黑甲陣中,還有無數攻城軍械,攻城車,雲梯,摧城錘,連弩樓,成百上千輛攻城利器,龐然大物般停在黑甲陣中。

    “這些攻城器械,一定是圖成歡這些年暗地打造的,可恨的是我竟然一點都未察覺。”蘇其洛恨恨瞪了眼人群中的圖成歡,心內警覺,“無論如何,我都要把今日所見告知主公,讓他有所準備,有這些攻城利器,幽州勢難久守。”

    “黑甲過百必破陣,滿千當攻城,過萬不可敵…”之前那名被鐵成厥升賞的軍校這時也高興不起來了,他看著城下,口中不停低念著世人對黑甲騎軍強勢的評論,傻眼道:“這十幾萬黑甲騎軍圍在城下,還有什麽事是做不到的?”

    “閉嘴!”蘇其洛怒斥道,這時候聽到這種話,簡直就是在使霸州守軍士氣崩潰。

    “鐵大人,現在你該知道,不管我黑甲是要進城還是出城,都是易如反掌之事吧?”圖成歡在城門內高聲道:“我留一份香火情,你報一份故舊義,打開城門送我出城,你就還是這霸州太守,如何?”他大聲說著,一邊也走上城樓,又道:“鐵大人,你一向是個識時務的人,我圖成歡也很看重和你的這段交情,你今日莫名其妙犯了倔性,我不怪你,但我要再勸你一句,就算隻是為了這霸州遼民,你也該繼續做個識時務的人。”

    “遼民?”鐵成厥慢慢站直了身子,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圖爾歡,“你都要助拓拔戰謀反了,居然還口口聲聲念叨著遼民,真為遼民著想,怎麽不去起兵平亂?這樣吧,如果你肯棄暗投明,我拿身家性命給你擔保,如何?”他嘴角泛著苦澀的笑意,苦苦笑著,卻沒有半點懦弱妥協的意味。

    “嘿!”圖成歡一樂,瞧了瞧跟過來的拉木獨和十幾名子侄們,笑道:“真沒看出來,鐵大人還是個綿裏藏針的性子。”

    他怪有趣的打量著鐵成厥,好象要說什麽,卻搖了搖頭,“鐵大人,莫要見怪啊。”

    “見怪什麽?你今日做的事情,又何止是要讓人見怪…”才說了一句,鐵成厥忽覺咽喉處一緊,兩柄形狀怪奇的勾刃彎刀已橫架在脖頸上,隨即耳畔嗬斥和兵刃交擊聲急作,眼前人影竄動,晃得他眼花繚亂,然後又是一陣唿痛呻吟聲,鐵成厥急轉頭四顧,才發現隨行的幾十名護衛都已躺倒在地,而擊倒他們的竟是那些個在城樓上看熱鬧的百姓,這些百姓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柄勾刃彎刀,將那些負傷倒地的護衛圍在當中。這時,這些百姓身上哪還有市井氣味,目光陰冷,刃鋒森寒,一個個靜靜站著,便已令人覺得危險。

    還有蘇其洛,他身上倒不見傷勢,手上卻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正鐵青著臉與麵前一名剛偷襲過他的刺客冷冷對視,那名扮做百姓的刺客目光漠然,手中一柄勾刃刀已被削成兩段,他一探手,不知從何處又摸出一柄勾刃刀,慢慢指前,似乎隨時要再上前一擊,而其餘刺客也隻是靜站圍觀,沒有半分要上前助戰的意圖,似乎,隻憑一人便足可收拾這青年知事。

    “其洛,你…”鐵成厥驚叫一聲。

    “大人,我沒事!”蘇其洛急聲道:“您小心身側!”

    “太守大人還是先管著自己吧。”鐵成厥耳旁忽聽見陰森森的聲音響起,“再亂轉頭,小心我這陰殺刃割破您的脖子。”

    “是你?”鐵成厥眼角餘光一掃,又是一驚,持刃架在他脖子上的刺客竟是那名被他升賞的軍校。

    “大人,您這霸州城的偏將我是做不了了。”那軍校陰鷙冷笑,“黑甲軍密殺營冷火寒,見過太守大人。您的封賞,冷火寒隻能心領了。”

    “你是黑甲騎軍?”鐵成厥已被這連續驚變震住,全忘了頸間利刃,隻是睜大眼看著那軍校。

    “一直都是。”冷火寒冷笑。

    “鐵大人,真不知道該說你是運氣呢還是倒黴,一日之間,就讓你認識了我黑甲軍兩位上將。”拉木獨得意笑道:“冷將軍也是黑甲上將戰千軍之一,他手下密殺營專司斥候暗殺,當年與烏古部開戰,冷將軍率五十名密殺營刺客趁夜齊出,潛入烏古軍營,一夜殺盡烏古部二十七名將領,烏古人兵無將首級,當夜便崩離潰散,那些年裏,烏古人隻要一聽到黑甲密殺刺客的名號,小兒都能止啼。”

    “拉木獨,你這老東西別替我吹噓了,你忘了主公當年的吩咐嗎?我密殺營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嚇壞那些小兒的,還不是圖將軍的破軍星名號。”冷火寒似有些無奈的哼了一聲,既便是和袍澤說笑,他的聲音裏仍透著冷冰冰的寒,“今日倒是意外,想不到還有人能躲過我密殺刺客的一擊。”

    冷火寒冰冷的眼眸轉向蘇其洛,“你手中那柄匕首古意盎然,若我沒看走眼,是短劍魚腸吧?”

    “一個刺客頭子,倒也識得寶物。”蘇其洛也還以冷笑:“放開太守大人,否則,我會讓你好好見識這魚腸的鋒利!”

    “後生狂妄,不是魚腸鋒利,你剛才已躺下了。”冷火寒舔了舔嘴唇,“你能躲過我部下一擊,我今日就不找你麻煩,但你這柄魚腸我要定了,待我主公一統天下,我會來找你要魚腸。”他停了停,森然一笑,“還有你的人頭。”

    “行了,你這刺客頭子就是喜歡嚇人。”圖成歡笑著一揮手,“嚇到別人我不管,今日還有好些我黑甲後輩家人在下麵看著,可別嚇哭了我們的孩子。”

    “黑甲養大的小孩,不是那麽容易被嚇哭的。”冷火寒一抖手,架在鐵成厥脖頸間的勾刃刀嗖的收迴,“大人,有我這刺客在的地方,說話做事,都要小心。”

    “說起來,今天意外的事情還真是多。”圖成歡笑咪咪的看著蘇其洛,嘖嘖道:“蘇知事深藏不露啊!你的來曆,我很好奇,不過我今日要趕路,所以不會追究,等到日後,我們這位刺客頭子會找你問個明白。”一邊說,一邊又慢慢把頭轉向了鐵成厥,“真正意外的人,其實還是鐵大人吧?放心,密殺營剛才的出手隻是一個玩笑,不會真的傷了鐵大人。”

    “如果我不肯開場,那這玩笑就會當真,是不是。”鐵成厥蒼白著臉問,他這臉色今日就一直沒有恢複過來,可熟悉他脾性的人卻都奇怪,他居然還是沒有服軟,“圖老爺子,請你日後不要難為其洛,他是我的人,有什麽事情我來擔待。”

    “大人?”蘇其洛既驚訝又感動,想不到鐵成厥這時候念念不忘的居然還是為他求情,高聲道:“大人不必向他們求情。這世上並不是隻有黑甲橫行,不懼黑甲的人除了幽州公主,也大有人在。”

    “小後生,別再說下去了。”冷火寒冷冷道:“就這一句不是隻有黑甲橫行,已足夠讓我密殺營對你起殺心了。”

    圖成歡卻在盯著鐵成厥看,“鐵大人居然肯為人擔待?我大概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說了半天,你還是不肯開城門,是不是?”

    “是。”鐵成厥還是一副苦笑的樣子,“你要再開什麽會當真的玩笑,那就繼續開吧,這城門,我是不會下令開的,就算你攻下這霸州是易如反掌之事,至少,你也要花點力氣。”他看了看城門內等他下令的守軍,又道:“真要打破城門,也不是反掌就能做到的,我這霸州軍裏,應該也隻有冷火寒一個人混跡了多年,其餘軍士,大概也還是肯聽我命令的。”

    “你想城破人亡?”圖成歡笑容漸淡,“鐵大人,這硬朗氣話說起來很痛快,可真要玉石俱焚卻是件很難承受的事,告訴你,我這圖成歡的名字曾經有個笑話,當年為我主公征伐四方時,袍澤們都叫我屠城正歡,鐵大人,你知道嗎?我屠過的城,不隻一座。”

    說起舊事,屠成歡臉上忽有了種徐徐而起的殺氣,不似刺客冷火寒這種使人窒息的冰冷殺機,而是種掌握生殺大權的宿將殺氣,““這世上,不是隻有護龍智敢屠城,我也敢!我當年屠城,也曾不分老弱,隻不過我下手比較狠,家家絕戶,殺得一城無人,所以無人知道我幹的狠毒事,不象護龍智這麽瘋狂,滅個族還要弄到天下皆知。鐵大人,我再問你一句,就算你下定決心要不識時務,難道就不肯再為這滿城遼民著想?”

    鐵成厥猶豫了一下,目光中的一霎退縮沒有躲過在場那些奸猾似狐的黑甲老軍的眼睛,但遲疑了片刻,卻見鐵成厥又是苦笑著說道,“如果你幫拓拔戰篡了遼國,那這一城百姓還能算是遼民嗎?如果他們將不再是遼民,我這大遼太守又何必顧念他們?大不了,我陪著他們一起死罷了。”他低沉沉的慢慢說著,每一個字都念得極吃力,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但他終究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噝…”圖成歡使勁抽了口涼氣,迴頭看向身邊緊跟的子侄們,“看見沒有?你們這位鐵太守今日還真是變了個人,連一起死這話都說出來了,他說這幾年沒看出我是黑甲將軍是他走了眼,我倒要說一句,這幾年沒看出他有這等骨氣,實在是老夫看走了眼。”

    他的子侄們陪著笑了起來,雖然都看出了鐵成厥的決心,但他們誰都不在意這結果,拉木獨有些不耐,一手按刀,大聲道:“將軍!敬酒難喝,幹脆就讓屬下灌他一杯罰酒!”

    “等等。”圖成歡一擺手,抽出了拉木獨腰間佩刀,“我想問個清楚!”他握著刀,慢慢走前幾步, “鐵成厥,究竟是什麽使你突然變得這麽有骨氣,你的牆頭草脾氣我一向了然,所以你別告訴我,是因為幽州那個公主寫的詔書就使你以為她複國有望了,若是這樣,看過城外黑甲大軍,你就該向我屈膝,!”他一揚手,刀鋒直指鐵成厥麵門,“好生迴答,告訴我為什麽?因為我很好奇!說得不好,休怪我將你當場刀斬!”

    蘇其洛見狀忙上前一步,想攔在圖成歡刀前,但冷火寒冷笑一聲,身形一晃,已擋住了他。

    “你們黑甲,總是喜歡用刀指著人嗎?”鐵成厥搖了搖頭,“還能有什麽原因,還不就是因為你們黑甲騎軍今日的集結?”他有氣無力的抬起手,指了指四周那些黑甲老軍,“連你們這些半百老兵都知道要向舊主盡忠,我這吃了一輩子俸祿的太守又怎能忘本,真要再繼續做那牆頭草,豈不是連你們這些逆賊都不如了?說起來,我這性子轉的,還是拜你們所賜。”

    他苦笑了一聲,又道:“圖老爺子,就算你立刻殺我,我還是要謝你一句,承蒙你今日所為,才使我鐵成厥找著了一直扔棄的忠心,不過你就算殺了我,這城門,我也還是不開的!”

    鐵成厥一番話說完,幹脆就閉上了眼睛,一副閉目就死的樣子,可他是想得豁朗了,四周的黑甲騎軍卻全都楞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群沙場老將居然都直起了眼,就連冷火寒臉上都有了古怪的表情。

    別說是這些黑甲騎軍,溫潤如水的蘇其洛也傻了眼,對於鐵成厥突如其來的骨氣,他算是百思不得其解,誰想到卻是這麽一個荒唐的原因。

    圖成歡手中刀呆呆舉在半空,楞了許久才想起手上還握著刀,他隨手把刀拋還給拉木獨,可拉木獨也還楞著,任這刀咣啷一聲落在地上。

    “都聽傻了吧?”圖爾歡一臉哭笑不得,“真沒想到,今日我黑甲集結,好一番浩大聲勢,本想震懾這霸州全城,誰想連這城門都沒震開,居然先替耶律德光把一個忠臣給喊過魂來,尷尬啊尷尬。”

    圖成歡連連搖頭,也是一副苦笑的樣子看著鐵成厥,兩個老友,此時倒都是同樣的滿臉苦笑,“老朋友啊,我這屠城歡算是徹底拿你沒法了,罷了罷了!我今日不殺你,也不給你惹麻煩,卻不是為了往日的交情,而是為你這一番話,知道嗎?”這一聲老朋友,不論來日立場,他都算是認可了與鐵成厥的交情,雖然荒唐,有朋如此,卻也得意,從前的刻意結交,也在這一聲稱唿中變得真摯。

    鐵成厥聽出了他語中意味,也笑了笑,隻是笑容還是有些發苦。

    圖爾歡轉過頭,問其餘黑甲老軍,“我算是服了鐵大人了,你們呢?”

    “我當然也服氣了。”拉木獨迴過神來,“早知道這原因,我就對鐵大人客氣點!”他也一個勁的搖著頭,“真沒想到啊,我們黑甲居然還給人做了一次榜樣。冷將軍,你呢?”

    冷火寒很難得的笑著,“連殺伐決絕的屠城將軍都軟了手,我也不想再開殺戒,這麽有趣的人,殺了可惜。說起來,鐵大人這骨氣還是我們給的。”他越說越覺荒唐,忍不住仰天長笑,可笑了一陣,卻慢慢收住了笑聲,因為他忽然覺得,這原因其實一點都不荒唐,忠誠二字,不分敵我,都能使人從心底深處認同,正如他冷火寒,在他心裏,也有著誓言效忠之人。

    “鐵大人,我是難得一場笑的人,今日卻拜你使我一場酣暢好笑,看在你的麵子上,我不找蘇其洛的麻煩。”冷火寒微笑著一指蘇其洛,“年輕人還是狂妄點好,至少,不要埋沒了你手中這柄魚腸刺客劍。”說完,他背負著手,慢慢走下城樓。

    “得!大家都沒辦法了,可這城門還是要出的。”圖成歡一臉無奈的向鐵成厥笑笑,“這樣吧,老朋友,我今日就給你看個戲法。”他伸出手掌,在鐵成厥一晃,“你看著,不必城外攻城器械,也不用我部下奪門血戰,隻要我就這麽一反掌,這城門就會立刻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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