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能怎樣?”溯光有心逗她。


    “那就隻能搶親了!”琉璃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拖著往前就走,“幹脆一把將你扛上肩膀,飛迴雲浮城成親!翼族可不是任人欺負的,你們家那些蝦兵蟹將還能追上來不成?”


    溯光放聲大笑,那一刻隻覺得滿心歡愉,將片刻前的黯然都衝散了。


    她拉著他在夜市裏四處轉,然而心心念念的還是不忘給他的父親準備見麵禮。溯光終於忍不住歎了口氣,勸她:“宮裏什麽都有,不用買了——而且等我們迴去,估計我父親也不再是海皇了,不必如此拘禮。”


    “啊?”琉璃愕然抬頭,“為什麽?”


    “前些日子我在青水畔,接到了文鰩魚傳來的訊息,龍神已經在從極冰淵的龍塚裏誕生了,”溯光語氣平靜,眼神也沒有什麽變化,“因為我遠遊在外,守護在龍神身邊的隻有暗鱈——而她,擅自把初生的龍神帶到了我弟弟溯源的麵前。”


    “哦?”琉璃沒有明白,“然後呢?”


    “龍神隻和它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達成契約,承認他為海皇。”溯光淡淡道,語氣平靜,“萬古以來都是如此——所以,每當遇到龍神轉世之時,海國的皇太子必須要在龍塚守護,以確保龍神醒來的第一刻不會落到別人手中。”


    琉璃啊了一聲,醒悟過來,有些憤怒,“這麽說來,他們是謀奪了你的王位嗎?”


    “也不是,”溯光搖了搖頭,苦笑,“應該說,是我擅離職守才導致了被剝奪頭銜。”


    “說的也是,”琉璃想了想,點頭,“那……。我們還去把它搶迴來嗎?”


    “當然不。”溯光搖頭,“暗鱈暗戀溯源,為了他守在極寒之地上百年,才等到了龍神轉生這個機會。我說過了,溯源比我更適合當海皇——我這樣習慣了四處漂泊的人,也不想被海皇的位置禁錮在宮殿裏。”


    “既然你也不想去搶迴來,那就算了。”琉璃伸出手,將手裏看中的一個水晶風鈴放迴原處,嘟囔,“如果是溯源當了海皇,我才不給他帶什麽禮物!”


    “溯源和暗鱈都不是壞人。”溯光替他們分辨,“他們比我更適合主宰海國。”


    “哼,但他們搶你的東西!”琉璃哼了一聲,抬起手挽起他的手臂走入熙熙囔囔的夜市,歪著頭,想了半天,“你說,你父親是海皇,肯定天上地下啥珍寶都看過,我該送一些什麽才能讓他覺得我不是個沒見識的鄉下丫頭呢?”


    溯光沒想到她還是滿腦子想著這個,不由苦笑,“你是來自九天的獨一無二的翼族,他們怎麽會覺得你是個鄉下丫頭?”


    “翼族?啊,對了!”琉璃忽然失聲,“我想到了!”


    不等溯光問她,她抖了抖肩膀,唰的一聲,巨大的羽翼忽然從她背後倏地展開!金色的羽翼映照著滿市的璀璨燈火,折射出萬道光芒,令周圍的人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唿。


    “你看,你看,這才是獨一無二的!”琉璃歡唿,伸出手,啪的一聲在自己的翅尖上拔了一根最長的羽毛出來,在溯光麵前揮舞,“我用這個給你父皇織一條圍脖好不好?他就算是富有四海的海皇,也肯定沒有用翼族金羽織成的圍脖吧?”


    “……”溯光看著這個笑的見牙不見眼的小丫頭,半晌說不出話來,歎了口氣,“快把你的翅膀收起來!這麽炫耀,想被抓嗎?”


    他一把抓住了她,迅速穿過圍觀的人群,試圖離開。


    然而夜市上的人們已經被驚動,潮水一般湧了過來,把這個長著翅膀的少女圍了裏三層外三層,還有空桑的巡邏隊伍也從遠處趕了過來,想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琉璃心下一急,再也顧不得什麽,翅膀一振,拉著溯光倏地從人群中飛起,穿過五顏六色的花燈,消失在了漫天煙火的黑夜裏。


    “看啊!那兒有個長著金色翅膀會飛的小姑娘!”


    “不會吧?那不是一道煙火流星嗎?”


    圓月之下,這也是雲荒大地上的人們最後一次看到翼族的出現——那之後,這一存在於傳說之中的種族就如同杳然飛去的黃鶴,徹底地消失在了曆史裏, 再也不曾被看到。


    從此後,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當雲荒的心髒上一片歡騰時,在大地的最西方,風沙唿嘯,冷月高懸,寂無人聲。在一座荒山上,有一個僧侶雙手合十,迎著風,低低誦著經文。


    他麵朝著東方,然而眼睛卻是空茫的,漆黑如深潭。


    第一百遍的經文終於念完,萬鬼噬身之痛也暫時平息。慕容雋放下了手掌,輕輕舒了一口氣,手指裏握著沙星祭司留在這裏的珠串。


    這些日子以來,隻有在這座千佛窟裏,憑著法器日夜誦經,身體內的痛苦才會稍微得到緩解,而一旦停下,昔日的罪業造成的苦楚就會立刻出現,無法抵擋——那被他所殺的十萬亡魂鑄成了一座牢籠,把他困在了空寂之山,他將以畢生來贖罪。


    這裏,就是他在這個世上的唯一可容身之處。


    在離開鎮國公府的時候,他曾和慕容逸立下了一個秘密的約定:兄弟兩人各自選擇一條路,一人投奔滄流,另一人效忠空桑,彼此都要全力以赴。這樣,無論哪一方取得了最後勝利,慕容氏乃至中州人,都總歸會有一條活路。


    如今,他失敗了,他的兄長贏了。


    慕容雋在冷月下,迎風微微而笑——他知道,自己與這個塵世的緣分,已經永遠結束了。從此後,他將永遠留在這座空寂之山的千佛窟裏,為以往的罪業贖罪。世上 再也沒有慕少遊或者慕容雋,有的,隻是一個寂寂無名的苦行僧。


    “此生的苦,你才嚐過十之一二,便說自己心灰如死——不知日後更大苦難到來時,你將何以承受。”當年,那個和尚大笑著,拍著他的肩膀,“怯懦小子,如此脆弱,還不如跟了我出家出吧!斬斷一切恩怨,闖出這十丈軟紅,自證自存,明心見性。你命中注定不是這紅塵中人,遲早要隨我走出三界之外的。”


    “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吧!”


    當時,他幾乎就跟那個和尚走了,最後母親以死相逼,硬生生攔下了他。就是這麽一阻,他又在紅塵裏多輾轉了幾十年,受盡了諸般磨難苦楚。如今,家族平安度過了風波,慕容氏永鎮葉城。而自己,也終於卸下了所有重擔,迴到了原來的地方,三千煩惱絲落盡,緇衣芒鞋,青燈古佛度此餘生。


    在這座空寂之山,將所有埋葬。


    原來,果然是命中注定。這十幾年來的坎坷流離,就如同一個圓,從終點又迴到了起點,終於令他明白佛家所謂的因果和無常。


    慕容雋在千佛窟前沉思往事,而在他身後,一群藍狐靜靜地圍著他。其中一個小心翼翼的挨過來,用毛茸茸的身體蹭了蹭他的腳踝,發出了輕微的嗚嗚聲。天地寂寥,連風也冷了,唯有這小獸是溫暖的,眼神澄澈晶瑩。


    千年之前,它們也曾這樣陪伴古墓裏那個孤獨的女子嗎?


    “嗬……”豐神俊秀的貴公子化身為風骨清朗的僧侶,在千佛窟前迴身,於冷月下合掌,無聲微笑,對著天地做最後的告別——堇然,我與這個世間的塵緣已斷,平生再無其他奢望,惟願你此生平安喜樂,享有這天地間最美好的一切。


    ——哪怕是在另一個人身旁度過。


    此生已矣,但願來生再見。


    同樣的一輪圓月之下,在鏡湖的彼端,萬丈高的珈藍白塔頂上,聽著腳下萬民的歡唿,空桑的新帝君脫下外袍裹在猶自虛弱的女子身上——自從在大漠裏找迴了殷夜來之後,他對她萬分嗬護,如珠如寶,然而,她的神色卻始終鬱鬱,再未見笑顏,這令已經權傾天下的雲荒主宰者暗自沮喪。


    要怎樣開解她,才能令她明白,即便是絕代容顏被摧毀,即便是曠世絕技已失去,無論她變成了什麽模樣,在他眼裏,她永遠都是停留在最美的那一刻——就如昔日在帝都那一場烈火中的訣別時,一模一樣。


    她沒有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還活著,這已經足夠。


    “你快看。”


    白墨宸拉著她,忽然指向了天空。


    “看什麽?”她愕然,然而,耳邊隨即就是一震,暗夜裏有一點流星,迅疾地從大地上升起,衝向夜空,然後散開,化為煙雨,當頭落下!


    “煙花!”殷夜來失聲驚唿,看著一朵朵煙火在頭頂綻放,散開,落下,繽紛明滅,如同最璀璨宏大的流星雨,美得令人窒息。


    她定定地看著,一時間神為之一奪。


    “美嗎?這些煙花隻是為你一個人綻放的。”空桑新帝君的聲音低沉溫柔,如同此刻拂過耳畔的風,“我記得你以前在葉城時,最愛看海皇祭時的煙火大會,可是人太多,經常擠不進去。如今你可以盡情看個夠了——在最高處,誰也不能阻擋我們的視線。


    “……。“殷夜來沒有說話,沉默的看著天和地。


    是啊,現在,她可以俯瞰整個雲荒了——但在這片黑暗的大地上,她卻永遠也看不到少遊在哪裏。他把自己送到了這裏,無人可及的萬丈高空之上、君臨天下的帝王身邊,自己卻隱身於黑夜,再也不見蹤影。


    她在璀璨的流星雨裏凝視著大地,眼神微微變幻,似悲似喜。


    她的半邊臉在大火之中焚毀了,如今讓大內巧匠用一個金絲的假麵蓋了起來,隻露出剪水雙瞳,讓另外半邊臉在月下顯得尤為神秘。


    “夜來,你看,”白墨宸指著天上的煙火,又指了指大地上的萬家燈火,“這天,這地,都在眼中;而你,在我身旁——人生至此,夫複何求?”


    殷夜來還是沒有說話,視線卻隨著他的左手而移動。


    他的左手有著一道劍傷,上麵疤痕猶在。那枚雙翼戒指在他手指間閃耀,如同墜落的星辰——這是傳說中象征著皇權的皇天神戒,九百年來從未有藩王能夠戴上過。如今,他成為了皇天的主人,擁她在懷,指點江山,睥睨天下。


    然而,這種狂傲霸氣的神色,卻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沉默內斂的男人所不曾有過的。


    “你的左手……”她看著他,終於說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不是在大火中被斬斷了嗎?為何如今卻變得完整無缺?這……”


    是的,從未聽說過白骨還能複生,斷臂還能再續,他又如何能做到?


    聽到懷裏女子的問話,白墨宸一震,指點江山的手僵在了半空。許久,他開口了,聲音一掃之前的喜悅和溫柔,變得冷淡,“你想說什麽?”


    她也橫了一條心,轉過頭,直直地凝視著他的雙眸,“我想問的是,這些日子以來,你到底經曆過什麽?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瞞著我?墨宸,我認識了你十一年,可是,我從未覺得你有現在這一刻的陌生。”


    “怎麽了?”他皺著眉,看著她,“我對你不好嗎?堅信你並沒有死,用盡全力找到你,把你帶迴帝都,冊封你為你的皇後——我把能給的所有一切都給了你。”


    “是的,你對我很好。”她歎息,“甚至比以前更好。”


    “那,我有做過什麽不可饒恕的事情嗎?”他又問。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你驅逐了冰夷,安定了雲荒,做的件件都是為國為民的大好事。”


    “那你為什麽還憂慮?”白墨宸微笑了起來,抬起手將她攬入懷中,“夜來,別以為我當了空桑的帝君之後就會變。變的隻是身份和地位,不是內心——無論怎樣,我對你,永遠一如昔年在大火之中那一刻。”


    大火之中,她忽的微微一震。


    是的,她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刻他的表情,如此絕望憤怒,孤注一擲,幾乎可以用所有去換取她即將逝去的生命——而如今,經曆過那麽多的苦難和挫折,他們終究還是相聚在一起,並沒有讓那場大火把所有的緣分燃燒殆盡。


    這是多大的僥幸,她有何德何能,能令上天如此厚待?


    她終於不再多問,低下頭去,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那一時,天地都寂靜了,耳畔隻有天風吹拂,溫柔而靜謐。


    “夜來,你知道嗎?如今我隻有你了……”雲荒的新帝君忽然再度抱緊了她,用力得似乎要把她揉進身體,聲音顫抖,“在這個天地之間,我已經失去了所有親人,隻剩下你了!”


    殷夜來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隻覺心中劇痛。


    是的,在這一輪死而複生之後,人事全非,家人皆亡,連少遊也放棄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她何嚐不是也隻剩下了他?


    “聽!”忽然間,她聽到白墨宸在耳邊說,“夜來,你聽見了嗎?”


    他們兩個人並肩站在飛鳥難上的淩雲絕頂,俯視著萬仞之下的黑暗中的大地,天風在耳邊吹拂,帶來了下麵百姓的歡唿笑語,還隱隱約約伴隨著一種奇特的聲音——綿延不斷,一聲疊著一聲,不是來自某一處,似乎從四麵一起湧來。


    “那是潮汐的聲音嗎?”殷夜來猛然醒悟,失聲。


    “是啊……那是海皇蘇摩千裏跋涉而來的聲音。”白墨宸從背後擁抱著她,站在白塔絕頂,閉上眼睛傾聽者來自於下界的各種聲音,“‘每一年的今日,我都將返迴雲荒來尋找你’——夜來,你聽到了嗎?”


    潮湧聲響徹天地,她默默點頭,思緒萬千。


    “你看,千年之前,海皇無法和所愛的女子在一起,光華皇帝也不能——而千年之後,我們卻可以並肩在這裏看著雲荒……”他用帶著皇天的手握著她纖細的手指,在她臉頰邊低語,“你,覺得開心嗎?”


    她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他們,比史冊上那些神話般的英雄都幸運,怎能再說什麽不滿足?


    “你以後可以永遠都開心,也應該永遠都開心。”白墨宸仿佛許諾似的,握緊了她的手,“夜來,你為我吃了那麽多苦,我將傾盡天下來迴報你。”


    “傾盡天下?”她卻忽然笑了一笑,不知道觸動了什麽迴憶,低聲道,“墨宸,你知道我人生裏最開心的一刻是什麽時候嗎?”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什麽時候?”


    “我覺得最開心的那一刻,就是你帶我去八井巷,吃母親做的那一碗麵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有了微微的哽咽,“可惜,如今就算傾盡天下,也不能讓那一刻重來一次。”


    白墨宸猛然一震,默然無語。


    黑夜裏,鋼鐵般的男人低下了頭,眼裏居然隱然有淚——是的,他和他的家人都已經死了,合家團聚、其樂融融的那一刻,再也無法重來。


    殷夜來低聲歎息:“我不是故意要掃你的興,墨宸。隻是,讓我開心用不著那麽費力的,我不希望你為此刻意去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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