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救藥的殺人狂!”殷夜來壓抑著憤怒的情緒。


    “無可救藥?你怎麽知道無可救藥?你試過麽?!”北越雪主卻驀然迴頭, 一邊說厲聲說著,一邊迫近來,兇狠地看著她。終於,他壓製住了那股怒意,重新直起身子,將那個流血的無辜者踢到了她腳下。


    “我保證她能活到今晚子夜。那之前,隻要你一開口就能救她的命。”北越雪主冷笑著,又加了一句,“記著,這不過是第一個而已。從今天開始,我就每天殺一個人——無論婦孺,老幼,一天一個,抓迴來在你麵前殺,直到你答應我為止!”


    殷夜來倒吸了一口冷氣,直直盯著他,眼神淩厲得幾乎要殺人。


    是的,她知道他不是說笑——他是真的做得出這種事來的人。


    “看在這些不停流出的鮮血的份上,請您好好做決定。”那個殺人者凝視著她,用一種冷酷到極點、卻又恭謙到極點的語氣低聲問,“空桑女劍聖,我尊敬的師父——您,是想看到血淋淋的當下,還是更願意擔憂可能出意外的未來呢?”


    在那樣冷酷而低沉的聲音裏,鮮血從那個少女的咽喉裏不停流淌,如同一條血色的小蛇蜿蜒爬向殷夜來的腳下。那一刻,從未有過的恐懼從心底升起——是的,到如今,她已經無法握劍了,甚至連想要保護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到!


    墨宸……墨宸,此刻的我,又該怎麽辦啊……


    二、畢生之敵(1)


    然而殷夜來沒有想到的是,此刻,她所期待的那個人卻正在離她不足三百裏的地方,唿朋喚友,陷入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痛飲,完全不知道此刻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並且正陷入了怎樣的無助之中。


    北越郡九裏亭的冬天是寂靜冷清的,家家戶戶都閉了門,街道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一天也難得見到一個村民出來走動。在這樣滴水成冰的酷寒裏,所有人都呆在家裏,靜靜等待著嚴冬的過去,連狗吠都聽不見了。


    村裏唯一的酒肆也關門歇業,但裏麵卻還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客官……客官今晚還住這裏麽?”酒肆老板吳老頭膽怯地搓著手過來,問了一句,被對方眼神一掃,又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酒肆裏唯一的客人大概四十來歲,有著一股書卷氣,眼神卻又隱隱銳利,不怒自威。他很瘦,裹著一襲厚厚的皮裘,雖然一直靠著炕坐著,臉色卻還是凍得青白,顯然是一個從暖濕地區來的人,並不適應北陸的冬季。


    “我說過整個冬季,你這家酒肆我包了。”客人有些不耐煩,語氣也是冷冷的,“錢我已經付過了,我要走的時候自然會走。”


    “是……是。”吳老頭囁嚅著,“隻是想問問客官晚上、晚上吃點啥?”


    “隨便吧。”客人頭也不抬,“來點烈酒。這兒真是冷到骨頭裏了。”


    “好好,小店的酒雖然是自家釀的,但絕不輸給郡府裏那貴得要命的杏花春釀!”吳老頭連忙點頭哈腰地答應下來,轉身走開,“客官,稍等。”


    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曆?離開時,酒肆老板默不作聲地看了對方一眼,有些疑惑——這個陌生人是幾天前的夜裏悄然來到這裏的,一出手便給了五個銀毫。他原本想不客氣地拒絕,說冬天酒肆不開業,但一看到錢就軟了下來。


    這家九裏亭唯一的酒肆很小,樓下招待客人,樓上便是自家的睡覺起居的地方。老婆去世了三年,兩個女兒也分別都嫁去了別的郡,因此酒肆裏一直冷冷清清地隻有老板一個人,正在努力地為自己積攢棺材本。九裏亭是個小地方,耕種狩獵為生的村民們一年也難得賺到多少錢,來酒肆裏多半喝的是一個銅子一壺的劣酒,所以這個陌生客人的出手簡直令人無法拒絕。


    看在錢的份上,他破例收留了這個外鄉人。然而奇怪的是,這個陌生人到了這裏之後就一直呆在酒肆裏,既沒有出去,也不和任何人往來,每天都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有幾次吳老頭看他喝了幾杯臉色稍微緩和一些,便壯起膽子搭訕,問對方是來九裏亭尋親還是訪故,也得不到一句迴答。


    “不要多問,也不要告訴村裏人我來了這裏。”陌生人隻是那麽說,拿出一枚金銖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如果你不多嘴,等我走的時候這個就是你的。”


    一輩子都沒見過金銖的酒肆老板眼睛一亮,心跳都幾乎停止,連忙用力點頭。


    可是……這個人如此神神秘秘,不會是什麽被通緝的大盜吧?吳老頭一邊心裏嘀咕,一邊下廚去準備晚飯,巴不得這個奇怪的客人早點離開這裏。


    晚飯很豐盛,果子狸肉炒蕨菜,冬筍燒肉,還有九裏亭特有的榛子口蘑,陌生人喝了一杯酒,臉色稍微紅潤了一些,便頭也不抬地道,“你也不用陪我了,上樓去睡吧。給我留下足夠的酒和木炭就好。”


    吳老頭樂得清閑,客氣地招唿了幾聲,便自顧自上樓睡覺去了。


    就是在最淳樸原始的地方,金錢也是唯一的通行憑證啊……空蕩蕩的房間裏,陌生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金銖,眼裏露出了一絲鋒利的冷笑。看老板離開後,他無聲走到了窗口,用指尖將厚厚的窗戶紙捅開了一點,湊上了眼睛——


    外麵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將這座北陸小村覆蓋在一片白色裏。酒肆斜對麵一箭之地開外,便是那一家新蓋好的小院裏。牆上新刷了白堊土,柴門、籬笆是剛紮好的,水井也是新打的,顯示著這家人剛剛來到這裏落地,準備安家紮根。


    畢生之敵(2)


    白帥啊白帥……難道你真的選擇了這個窮鄉僻壤作為你最後的歸宿?你難道真的想要以庸人的方式來了此餘生?你是翱翔於天的雄鷹,是數百年一見的王者,怎麽能選擇這樣度過自己的一聲!


    ——那麽一來,你讓自恃權謀卓絕天下,這一生都在盡心盡力輔佐你的我,又情何以堪啊!


    穆星北在肅殺的寒冬裏咳嗽著,眼睛裏流露出了不甘的光芒。


    —


    大雪持續了整個冬季,讓整潔嶄新的小院子一片素白。在這樣寒冷的色調裏,唯有窗口透出的火焰是暖的,跳躍著,映照著裏麵每個人的臉。


    這個普通農家小院的房內聚集了許多人,人影憧憧,喧鬧盈耳。


    “屬下再敬白帥一杯!”炕上盤膝坐著十二位黑衣鐵甲的男子,個個眼神犀利,氣勢凜然,簇擁著居中穿著布衣的主人。一碗碗的烈酒陸續倒上,十二人輪番相勸,而對方居然毫不推辭,酒來碗幹。


    “怎麽樣?你們十二個,也喝不倒我!”一直喝到壇子空了,布衣男子才扔下碗,平日肅殺的眉目也染了笑意,“有哪個不服的,再來!”


    “服了,服了!”十二鐵衣衛也一起大笑——是的,沙場征戰十幾年,雖然白帥偶爾也喝酒,卻從沒有一個人見他醉過,更是不知道他的酒量深淺。而今日,在他們主仆一場、即將離散的前夕,他們終於知道了白帥的真正酒量。


    “今日之後,我當不會再喝酒。”借著幾分醉意,白墨宸將酒碗一甩,大笑,“幹脆放開,陪你們一醉方休!——安心安康,快,再上酒!”


    “好的,就來了。”後院傳來了迴應。


    廚房設在後院的另一頭,和柴房連著。灶前那一對十三四歲的姐弟正忙碌著,將新炒好的菜端出,又將溫好的酒壇抱起。聽到前麵傳來的聲音,弟弟安康忍不住地抱怨,打了個哈欠:“哎,大哥怎麽那麽能喝啊……都半夜了,還不睡麽?”


    “客人幫我們造好了房子,打好了井,如今要走了,好好喝上一頓也是應該。”安心比弟弟年長懂事,“娘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好,已經先睡下了,我們兩個總得陪著。”


    “可我真的很困啊……”安康嘀咕著,“我的眼睛也都快睜不開,成瞎子了呢。”


    “懶惰鬼!”安心沒奈何,推了弟弟一把,低叱,“好了好了!別苦著一張臉去前麵上菜送酒了,大哥看了會鬧心——你呆在廚房裏,我去送。”


    “噢。”安康悶悶應了一句,一屁股坐迴了灶前,提醒了一句,“外麵井口上還沒圍上石板井台,雪把井口蓋住了,小心別掉下去。”


    “知道了,你以為我傻啊?”安心提了一壇酒,又將新炒好的小菜放入食盒,推開廚房的門走了出去,“你小心看著火,可不許滅了。”


    安康迷迷糊糊地打盹,應了一聲。


    安心剛出門,就聽到後山上傳來一陣簌簌聲,有幾棵樹搖了一下,樹梢上的雪大塊掉落下來。她有些奇怪地迴頭看了一眼,冬季的針葉林深邃得發黑,透出一股神秘的氣息來——或許是有野豬什麽的從林子裏走過吧?前幾天她去後院收凍好的魚,還發現圍牆上的積雪有幾處被蹭掉了,似乎是有什麽東西悄然翻過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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