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長江到了鎮江,常威沒有驚動其他人,夜晚就宿在金山寺和楊慎抵足夜談,常威這才明白他初一見麵時那副倨傲模樣的一番苦心,原來竟是為了不再連累別人:“至於鄧奇嘛,他是看著我長大的,又是個武人,皇上隻會喜他忠貞耿直,反倒無事。”


    政見上的不一致並沒有妨礙兩人之間的交流,其實他對常威的老師袁可立也是極為推崇的,對常威主持的機器局、火藥局,尤其是削藩和整頓衛所之策讚不絕口。


    隻是對工商稅卻是說不出來的反感,認為這是揣摩上意,與民爭利。常威不與他爭辯肚子裏隻說他書生氣太重。兩人談古論今,等鄧奇找上門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喂,大官人,晉安公可是個病人啊,怎麽經得起你這麽折騰?”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想讓他看起來更像個病人啊!”


    和鄧奇嗆嗆了幾句,羅文成就明白了常威的用意,他祖籍雖是蘇州,卻出生在山東,一直以來讀書、做官都是在京師,竟是從未履足江南,聽到還可能有機會領略鶯飛草長的三月江南,已是神馳意往,便乖乖地聽常威和鄧奇的安排,卻不知道這其實是他的政敵袁可立的一番心意。


    再向南行的時候,羅文成的心情就像放晴了的天一樣愉快了許多,相比之下,常威和鄧奇的眉頭卻漸漸鎖了起來。


    特別是途徑鎮江城外,見到了三五成群、行色匆匆的江湖人,鄧奇忍不住問道:“大官人,聽說金戈會與長空幫之間的戰事暫時偃旗息鼓了,怎麽還有這麽多道上的人行走江湖?”


    常威一怔,原以為他和自己擔心的是同一樣事情,卻不想是自己想差了,便笑道:“鄧大人有所不知,剿倭營發布了江湖召集令,這些江湖人都是來替朝廷效力的。”


    陸眉公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唉,到底是老了,竟然遲鈍到了這等地步。”


    一進鎮江城,知府常同與刑部主事鄧奇就分別上疏奏報羅文成患病無法行動,加上袁可立推波助瀾,刑部便下令著羅文成暫在鎮江養病,而鄧奇、黃憲等人則調返京城,押解羅文成去雲南一事則交給了鎮江府。


    常威替羅文成租了間宅子,又尋了兩個丫頭服侍他,經過醫生的調理和下人悉心的護理,他恢複得很快,等刑部令下來的時候,棒瘡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正化名羅安訪名勝、尋古跡,逍遙自在的如同神仙一般。


    而與此同時,黃憲三人也像是掉進了溫柔窟裏,整日風流快活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哪裏還顧得上羅文成是真病還是假病,直到要返迴京城了,猶自在青樓姑娘身上尋找快樂。


    鄧奇並沒有與黃憲一道迴京,他的八百裏加急快報讓刑部改了主意,讓他留在鎮江便宜行事。他本與何衝相熟,此番就住在了何衝在鎮江的家中。


    常威知道他並不單單是為了不放心羅文成,其中一多半倒是為了即將開始剿倭之戰,畢竟江南、江北開戰的當口,常威征調這麽多江湖人,很可能惹出大亂子了,身為刑部主事的他不能不上心,就在黃憲他們胡天胡地的時候,他已經偷偷去了應天府一趟。


    雖然何衝並不讚成常威用七海盟的名義去參加剿倭之戰,可鄧奇卻極力推動,這讓何衝感到很困惑,可常威知道鄧奇正在進行著一項計劃,而自己似乎正成為這計劃裏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當常威迴到府中的時候,在一群鶯鶯燕燕中竟有一個出塵飄逸的身影和一個小丫頭。小丫頭正是小金魚金玉兒,這個小金魚真是個自來熟,自從武林大會上認識了常威之後,隻要以來鎮江就理直氣壯的住進常府,完全不顧及他父親金世南加入的金戈會與常威不合的事實。


    常府的女主人之一顏如玉雖然不喜歡這個小丫頭,但卻磨不過她的黏糊勁,漸漸的也就不討厭了,倒是薛倩和老夫人黃氏很喜歡這個漂亮又嘴甜的小丫頭,因而,小金魚現在視乎已經成了常府的人一樣。


    小金魚出現在家中常威並不意外,但令他驚訝是那個陌生的女子,這女子雖然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但身上的氣勢怎麽都掩飾不住,隻看顏如玉那戒備的神情就能知道這是個高手。


    “青鸞?!”


    驚訝過後,常威就認出了女子的身份,唐書雪已經從他身後快步到了她的麵前,說起了悄悄話,而許詡更是激動的腿都直打顫。


    看她的模樣似乎竟是住在了自己家裏,這讓我心中微微一怔,這女人做事就如同她的劍法一樣,天馬行空,出人意料。


    “青鸞妹子已經在這兒等候相公多日了。”薛倩迎上來說道。


    看薛倩、唐書雪與青鸞的親密勁兒,常威就知道青鸞對女人的殺傷力一樣巨大,這讓他心中隱約泛起一絲不安,幸好顏如玉仍舊保持著那固有的冷酷。


    與青鸞的密談,常威隻留下了顏如玉,她畢竟出身白蓮教,江湖經驗是常威身邊這些人裏最豐富的了。


    “青鸞此番前來,有要事與威少商議。”


    她的稱唿也是自來熟,除了沈匡、唐錦衣之類的朋友,別人可都是叫常威國公、大人的,江湖人則稱唿常盟主。


    青鸞頓了一下,目光從顏如玉身上飛快地掠過,接著道:“聽說威少讓七海盟參加剿倭之戰,青鸞特來勸阻。”


    常威咧嘴笑了,笑容很燦爛,也沒有言語什麽,心中卻是怒火滔天,你算什麽東西,一個裝神弄鬼突然冒出了所謂高手罷了,竟敢來管我的事情?


    隻是怒火並沒有燃盡常威的冷靜,剿倭之戰,那隻是以官方名義征召江南、江北武林人士參戰罷了,內中的目的常威不說,但很多人都能看明白是為了替長空幫出氣的同時,打壓金戈會和江南武林乃至江南世族的氣焰,相信青鸞也看出了這一點。


    可她出麵阻撓七海盟參與,究竟居心何在?她背後到底是什麽勢力?


    看著常威那嘲諷意味十足的笑容,青鸞明白,這個女子做事也絕不拖泥帶水,見常威心意已定,便隻說了句“青鸞明白了,威少請保重”就告辭了,任外麵的薛倩、唐書雪如何挽留,她都不肯再多待一刻,連飯都沒吃,就飄然而去。


    等了片刻,顏如玉輕聲道:“爺,其實青鸞說的沒錯,眼下朝廷實行新政,江湖局麵又是波譎雲詭的,剿倭之戰有傅大人和爺親自主持,七海盟確實沒有投入其中。”


    常威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七海盟的高手已經足夠顯眼了,在帶著軍隊參戰,會讓那些反對我的人在這上麵做文章,但凡事有利就有弊,剿倭之戰何嚐不是展現我勢力的最好舞台呢,隻有強大的實力才能震懾那些人。”


    “如玉,你是怕萬一朝廷和皇上忌憚這股力量吧,那也沒什麽,我隨時可以把這支兵力叫出去,你放心我可沒有稱王稱霸、改朝換代的心思。而且越是有人阻撓,越說明其中有問題,七海盟就非參加不可……”


    隨著剿倭之戰的臨近,蘇州的鳳來儀再度熱鬧起來。雖然同盟與長空幫的大部人馬包括兩家在蘇州的首腦楚同和與長空九州已經離開,可紛遝而來的江南武林其他門派的弟子卻是三五成群地湧進了鳳來儀,粗粗看了一下,參加同盟的四十一家門派除了玉女門、快馬堂等四個門派之外,其餘都派出了自己的代表。


    而從四通傳來的情報,江北也有幾乎同樣數量的江湖人聚集在了揚州,準備隨時過江到達鎮江。


    “這些門派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錢,竟然能住得起鳳來儀?”白秀站在常威身旁小聲嘀咕道。


    “參加同盟可是有很多優惠的喲!”羽飄翎在身後笑道:“不僅一年有三千兩銀子,每個戰死的弟子另有五十兩的撫恤金,就連服裝兵器的花費都可以實報實銷呢!”


    隻是讓常威有些驚訝的是,這些門派似乎並沒有急於前往鎮江,反倒像是在鳳來儀集中一般,鳳來儀的房費就算一降再降,一間屋子也要三兩銀子一個晚上。


    因為常威的另一個化身王謖按照計劃此刻還應該在家中省親,其中的緣故他一時竟沒有弄清楚,而這些同盟弟子突然個個變得守身如玉,鳳來儀的姑娘竟也如同老鼠拉龜一般,無處下手。


    “金戈會還真舍得出血,一個門派三千兩,四十個就要十二萬兩,它的銀子難道是搶來的?”


    這還沒算那些隱含的費用呢,常威心中暗道,收買這些門派的掌門所花費的數目恐怕要遠遠大於這個數字,無論是從李岐山傳來的片言隻語中隱約透露出來的消息,還是長空絕世的不屑指責都表明了金戈會收買各派掌門的事實。


    離開白秀,常威去玉角樓找到了方環兒。


    從長空絕世那兒得到了關於鎮江、應天一役的諸多情報後,根據常威、顏如玉、方環兒的分析加上日常的觀察,基本上已經把長空幫安插在鳳來儀的線人摸清楚了。


    利用前些日子客人清淡進行培訓的機會,方環兒暗中調整了她們的住處,讓她們在一定的控製範圍內發揮線人作用,否則一旦失控,就連王謖這個身份都有生命危險。


    “環兒,我想要監聽七星門樊津鵬、大刀門李定遠、奇門趙清揚等幾人的情況。”


    方環兒噗哧一笑:“爺,你當那個秘道能通到每個人的屋子裏嗎?”


    方環兒一說,常威頓時恍然大悟,嘿嘿笑了兩聲,道:“唉,怪隻怪這幫家夥油鹽不進的,眼看今天都初九了,這些人最多再在這裏住一天,可我什麽消息都沒得到,怎能不心急!”


    方環兒有些奇怪,那迷霧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道:“爺,樊津鵬他們不過是江湖的二流角色而已,對戰局和幕後人物沒有任何影響,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小心起來了呢?”


    “畢竟同盟和長空幫還在交戰中,同盟如此大規模的集結,我怕它會劍出偏鋒,搶先動手,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麵對二三百個江湖人的圍攻,我是沒關係可傅舟子就難說了。”


    “咦,楚天闊怎麽敢攻擊爺呢?”方環兒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目光。


    “我和他本來就互相看不順眼,現在我迴了江南擺明了要跟那些世家過不去,新政又斷了他們一切念想,可謂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啊,所以,現在表麵上維持著一種和睦的關係,其實啊,有機會絕對會並不顧我的身份,要給幹掉我的!”


    “何況,青鸞的舉動過怎麽看都很詭異。”


    “爺是說她其實是勸你個人不要參戰?”


    “若是她的意思倒還好,怕就怕這根本就是金戈會的意思也說不定。”


    方環兒雖然沒有帶常威去監聽樊津鵬、李定遠諸人,卻邀他一起探索這鳳來儀秘道裏的秘密。按照她的說法,這條秘道除了花園假山的這個出口之外,應該還有能讓宅子裏的人逃出園外的出口,隻是她卻找不到:“爺,你擅長機械之學,機關也不差吧。”


    沿著秘道前行,走到了那個分叉口,卻沒看出這秘道還有什麽秘密來,向右就是位於鳳來儀西麵的莊青煙居所牡丹館,在常威的記憶中那條路似乎也沒有什麽特異之處,向左行來,卻是長長的一段才到了頭,估摸了一下位置,該是在鳳來儀主樓鳳來閣的底下,而那裏的暗室空空如野,很快就把室內檢查了個遍,還是一無所獲。


    常威沉思起來,鳳來閣正處在了鳳來儀的中心,麵南背北站在這兒的話,它的正前方是一個巨大的花園,一條曲折小路直通到大門口,出了大門,與鳳來儀隔街相望的正是蘇州城裏曾經風光無限的快雪堂。


    它背後是一片亭台水榭圍繞的假山,環繞在鳳來閣四周的是姑娘們的住所,再外麵一點的左前方也就是鳳來儀的東南角是金滿堂,金滿堂的東邊則是護院們的住所和一片小練武場,再東邊可就出了鳳來儀,正是蘇州有名的弄堂太監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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