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3-19


    衛鞅取出紙筆,磨好墨,記錄他想到的。


    對管乙說道:“管弟,僅僅是廢井田,開阡陌,不足以充分發揮國民生產之力。平原地帶,公族領地、世族封地,實施井田的,當然要廢井田。而邊遠山區,田地貧瘦,偏僻村落,著重增加人口、鼓勵開荒、修生養息。”


    管乙道:“秦國一百五十萬人口,大半在偏僻之地,不能遺漏他們。”


    衛鞅在紙上寫道:新田製中重視偏僻村落,土地貧瘦,男子大多傷殘。需教導施肥耕種,女子農耕立功亦可授爵位。


    管乙拍掌叫道:“女子農耕立功,亦可授爵,好。隻怕難行。”


    衛鞅道:“男子傷殘,女子成農耕主力,難行也得行。”


    村正在旁問道:“客人,這是何物?所謂授爵,是啥意思?”


    衛鞅笑道:“這是毛筆,這是紙張,今年新出的物事,村正不曾見過。實話告知村正,秦君發招賢令,邀山東各國的士子入秦治秦。我們是山東衛國的士子,如今尋訪秦國,探求強秦之策。所謂授爵,村正,我打算向君上諫言,凡立軍功,農耕立功者,不論農民、隸農,皆可授予爵位。貴族、世族子弟,無功者,剝奪爵位。”


    村正瞪大眼睛,叫道:“我等賤民,也可以有爵位,可以光宗耀祖?”


    衛鞅道:“國人一律平等,再無賤民之說。非但如此,村中女子,農耕立功者,與男子一視同仁。公戰中,死亡、受傷致殘者,國府撫恤,不使老無所依,病無所養。這條諫言,村正以為如何?”


    村正不敢相信,道:“國府撫恤?”


    衛鞅認真的點頭,道:“比如村正一家,村正傷殘,五子喪其二,傷其三,致殘者二,村正希望國府怎樣照顧你這一家?”


    “如何照顧?這個——”村正激動萬分,卻又一時間說不出所以然來。


    衛鞅道:“公戰立功者,授予爵位。未得爵位者,從戰場歸家時,除了發放撫恤之外,終生免賦稅,免一應雜役,如何?”


    村正叫道:“好哇,客真是好人。”


    衛鞅笑道:“僅是一議而已,還得仔細計算期間度量,向君上諫言。要是君上納諫施行,舉國上下,無數如村正一家的人,都可受益。”


    村正歎道:“若是人人皆可授爵,秦國要變天了,老秦人打仗也打得有盼頭了。”


    管乙問道:“村正的意思,老秦人大多是不願意打仗的?”


    村正愕然,不敢答應,生怕管乙是在套他的話。


    管乙笑道:“村正有所擔心,便不必說,我明白了。但且放心,我們都不是官家的人,更不會定誰的罪過。”


    村正歎口氣,道:“誰願意打仗呢?荒了田地事小,戰死了也一了百了,像老頭子和兩個兒子一樣,活了下來,卻隻剩下半截人,受罪呐。”


    村正的婆娘在旁為衛鞅和管乙倒茶,忙說道:“老頭子,少說幾句,客不愛聽。”


    村正怒道:“老頭子死過幾迴的人了,有話就說,怕個鳥。我一雙老眼還沒昏花,看得出兩位客是好人。”


    衛鞅笑道:“無妨,無妨,老秦人直爽,不會拉下臉皮拐彎抹角,我最喜老秦人的直性子。我們尋訪秦國,本是要找到老秦人的難處,想出排憂解難的法子來。”


    村正哈哈大笑,道:“婆娘,你看吧,我說客是好人。”


    衛鞅道:“老村正,他日要是國府的政令到來,說道人人立功皆可授爵,你便告訴大家夥,這是真的。國府說了要是做不到,你們大可到櫟陽去爭。”


    村正道:“我信兩位客。”


    衛鞅也哈哈大笑,道:“趁著天色還早,我們二人四處走走看看,如何?”


    村正忙起身,道:“客請便。”老秦人就是直性子,不像山東各國,非得拉你在家中陪著,好像不陪著,就是招唿不周。


    二人走在田地間,管乙歎氣道:“六哥,這土地,比你的臉還要黃,比細雨還要瘦,草高過莊稼,能產多少糧,一人種幾十畝,也吃不飽。”


    衛鞅沒本事發明除草劑,笑道:“用上草灰,糞便,能增產不少。”


    “有什麽新的想法?”管乙問道,衛鞅把他拉出來,一定是有事商量。


    “分家,是否一定要分家,像村正一家,怎麽分?”衛鞅道。


    強製推行小家庭製度,提高人民勞動的積極性,消除吃大鍋飯的負麵影響,是他們正在思考的一項重要議題。可是,像村正這一家子,大多傷殘的,秦國裏實在是太多了。硬是將他們分家,彼此失去了照應,恐怕誰也不好生存下去。


    管乙笑道:“我早知你在想這個問題。”


    衛鞅道:“有什麽好辦法,別藏著掖著。”


    管乙道:“男子年滿十八歲的,分家,娶上媳婦的,分家,這兩點不變,再加一條原則,每家必須有一個足力勞力。往細一些考慮,老人無力勞作者,由足力長子贍養。”


    衛鞅笑了,道:“很好。”


    管乙卻苦著臉,說道:“六哥,你們幾個得趕緊幫我置辦一處新家。”


    衛鞅奇了,道:“你娶上媳婦了?”


    管乙道:“我年滿十八歲了。”


    衛鞅恍然大悟,道:“迴去之後,讓采薇她們辦這事,把隔壁買下來。”


    管乙怒道:“隔壁是常氏商社,你有本事就去給我買了。”


    衛鞅笑道:“我說的是左邊隔壁,不是後麵隔壁,聽說那戶人家有個閨女,長得不錯。”


    管乙奇了,道:“你怎麽知道?爬牆頭了?”


    衛鞅鄙視他一眼,說道:“我說的是,聽說,知道什麽叫做聽說嗎?”


    管乙道:“他家閨女長得怎樣,與我何幹。六哥,我想問,你到底是要買他們的家,還是打算把我賣給他們家?”


    衛鞅道:“我沒說他家閨女的長相,和你有幹係。”


    管乙歎口氣,若有所思,道:“嫂子打算什麽時候來櫟陽?天下六家巨商,來了兩家,怕是要把秦國給撐爆了。”


    “年底挖完鴻溝就過來吧,你小子什麽時候開始關心生意上的事了?”衛鞅很是吃驚。


    管乙又歎口氣,口裏喃喃的反複哼著兩個字:“年底。”


    衛鞅怒道:“你要作甚。”


    管乙這次多了一個字,反複道:“爬牆頭。”


    然後又變成了四個字,“躲著我們。”


    衛鞅無奈,罵道:“老子給你買兩百畝地,給你建一個大大的窩。”


    管乙道:“算了,咱們初來乍到的,太過張揚不好,一百八十畝就夠了。”說完哈哈大笑。


    衛鞅像鄙視一個土包子那樣鄙視他,說道:“你傻啦,正因為初來乍到,咱們再怎麽大手大腳花錢,別人都不敢多說半句,那都是從山東帶來的錢財。要是當了秦國的官之後,才花費龐大,那就有問題了。”


    “有理。”管乙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新穎的卻又十分合理的觀點,“你這麽精通當官的訣竅,將來秦國人要倒大黴了。”


    “兩位遠客,咥飯嘍。”村正遠遠便開始叫喊。


    村中一百多號人都圍在一塊曬穀的平地上,小孩子們跑來跑去,歡快無比。村正將衛鞅和管乙落在人群中間,前麵架起三隻大鍋,鍋裏翻滾著大塊大塊的肉。


    衛鞅和管乙未及發問,村正便大笑道:“今日有遠客到來,土娃子進山又打了頭野豬,雙喜臨門,正好有肉招待貴客。”


    管乙低聲說道:“終於不用吃人家打鳴的公雞了。”


    “上苦酒,分肉。”早有人舉著大刀,撈出豬頭,分成一塊一塊的,每份均勻,唯獨衛鞅和管乙麵前的最大塊。


    秦國的苦酒,也就是醋,好在兩人經驗豐富,喝酒的時候不至於一口噴出來。


    喝足吃飽,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圍著火堆轉圈跳舞。


    管乙迴頭看一眼,很多人看著別人熱鬧,卻不上前湊合,默然不做聲。


    衛鞅笑著問村正,道:“秦國有一首歌謠,名字叫做黃鳥,交交黃鳥,止於棘。老村正可否聽聞過?”


    村正道:“老秦人誰不會唱黃鳥,土娃子,唱黃鳥給客聽。”


    叫做土娃子的精壯青年,拉開嗓門就唱:“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誰從穆公?子車針虎。維此針虎,百夫之禦。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起初時,隻是圖娃子在唱,跟著哼唱的人越來越多,聲音卻是越來越悲滄。竟然一首歌沒唱完,許多人黯然落淚。


    衛鞅驚道:“何故於此?子車三良,如此得老秦人之心麽?”


    圖娃子冷笑,道:“老秦人唱黃鳥,誰為子車三良哭過,一百七十多奴隸為穆公殉葬,黃鳥卻一字未提。我等賤民的眼淚,是為那一百七十人流。”


    衛鞅被他們感染,潸然淚下,歎道:“誰說山野之民不懂政治,天底下那些高官,有幾個能有這等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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