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極力壓低了聲音,然而焦急和氣惱還是不由自主的透了出來。


    蕭憶情咳得兩頰泛上了紅潮,雙肩不住地抽搐,似乎要把肺都咳了出來。許久,才平息下來,苦笑:“有時候……我的確想、還真的不如就這樣死了幹脆……”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惜,現在你的死活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微微冷笑著,阿靖將紫金手爐撥旺,放到了他的手中,“你死了,聽雪樓上下萬餘人怎麽辦?”


    “其實,誰沒了誰就一定活不下去呢?”蕭憶情不以為意的笑笑,眼神卻是淡漠的。


    自從滇南歸來後,他似乎忽然間就變得消極倦怠。以前一想到樓中子弟,尚自覺得放不下,而如今說起來,卻是再也無所掛懷。


    阿靖不做聲地看了他一眼,心中隱隱有不祥的感覺:如果一個病人,對於世上的任何東西都不再眷戀,那麽必然病魔會急遽侵蝕他的健康吧?


    沉默中,蕭憶情沉吟片刻,忽然微微笑了起來,問:“今天你來密室,原本想和我說什麽的吧,是不是?阿靖?”


    阿靖遲疑一下,緩緩道:“改天再說吧,今天不合適。”


    “為什麽?”蕭憶情有些奇怪,“有什麽事值得讓你這般吞吞吐吐?”


    阿靖側過頭去,道:“我想求你給高歡自由,讓他和風砂離開。”


    蕭憶情臉色立即變了,目光又尖銳了起來:“你說讓高歡走?他此時正當顛峰,領導著吹花小築的殺手組織,至少還可以為我效力五年……你居然為了一個樓外不知來歷的女子,要求我放走這樣一位人才?”


    他的目光如利劍般逼視著阿靖,隱隱有憤怒。


    “任飛揚非常優秀,在訓練之後,完全可以來接替高歡。”阿靖的目光始終在看著他,毫不迴避,輕聲,“既然已經找到了新人,你就不會有多少損失。他已經快到極限了。如果再不讓小高走,我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崩潰……到時候你一樣一無所得。”


    荒原雪 十六(4)


    聽雪樓的女領主突而低下頭,嘆息了一聲:“蕭樓主,就當是做點善事吧!你想想,我們手底下殺了多少人,流過多少血?那樣深重的罪……”


    蕭憶情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握緊,低頭看著她,嘆息:“你害怕罪孽麽?放心,就算要下地獄,我也會比你先下。”


    阿靖的手在蕭憶情的手心裏微微發抖,如同她的聲音。


    望著白樓外一片片碧綠的葉子和燦爛的陽光,阿靖的眼神卻是茫然的:“當年殺了霹靂堂的雷氏全家,我已心知罪無可恕;以後這幾年跟著你到處征戰,殺人如麻,血流成河,更知死後必入地獄。何況拜月教一戰中……”


    說到這兒,她話音一頓,不再說下去。


    但蕭憶情的目光又變了,低聲喃喃道:“拜月教、拜月教……”


    他神色已有些恍惚,仿佛觸動了某處掩藏了許久的傷口。


    那樣的字眼,原本是他們兩人之間心照不宣避諱的話題。


    但恍惚中,他仿佛看見了湖上燃起的大火,看見漫天的劫灰和累累的白骨,還有那一顆孤零零沉睡在地底的頭顱……冷汗從額上滲出,他不由自主握緊了阿靖的手,劇烈地咳嗽起來。


    迦若、迦若啊……此刻,你在地獄裏,又是如何?


    他目光停留在她項上那一個破舊的護身符上,神色突然一震——那人雖然逝去了,可那樣深沉殷切的執念、依舊停留在想要守護的人身側。


    順著他的目光,阿靖下意識的迴手,觸摸到了那個護身符。剎那間仿佛閃電照亮她的心,向來冷漠高傲的女子,眼中忽然泛起了淡淡的淚光,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蕭憶情看見她的表情,心中突然一冷,感覺有寒流慢慢升起,讓心都灰了一半。


    “有他在地獄裏,你也不必害怕。”他側過頭去,看著外麵的天空,淡淡道。


    他生性高傲專製,一生中以權力地位俯視天下,可偏偏纏身的絕症又讓他每時每日麵臨著死亡,所以從少年時開始,他的個性也被深深分裂為兩半——


    他重權嗜殺,但他害怕死亡;


    他無情冷酷,為人極重理性,可另一麵又極為空虛寂寞,內心脆弱;


    他極度重視個人尊嚴,讓全武林臣服於他腳下;可另一麵卻又在不斷地尋找能讓他平等相待的人,靈魂的伴侶——這分裂的個性,讓他變得令人捉摸不定。


    然而,這世上,永遠有兩個字,時時刻刻刺痛他的心:迦若。


    滇南的往事,一幕幕迴閃。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和那個已經逝去的人再爭奪什麽。


    蕭憶情一言不發地看著阿靖,天性中的高傲冷漠瞬的抬頭,壓倒了一切。他放下紫金手爐站起身,頭也不迴地走出了密室。


    荒原雪 十六(5)


    ――――――――――――――――――――――――――


    荒原雪 十七(1)


    "稟樓主,左舵主前來拜見!"白樓大廳裏,有子弟上前稟告。


    "進來。"蕭憶情在軟塌上微微抬了抬手,有些疲憊地揉著眉心。


    阿靖坐在他身側,將各分舵送上的文書信件一一過目,挑出重要的給蕭憶情看了,別的便是自己直接批覆。她抽出左舵主的上書,看了一眼,淡淡對蕭憶情道:"左舵主此次迴樓,除了交代平洞庭水幫的事務,還帶了重禮。"


    “重禮?”蕭憶情有些意外,斜眼看了一下單子。


    聽雪樓向來分工嚴謹,採辦之事自有專署負責,而負責征戰的分舵向來不辦理這種事情,所有用度都由樓中統一派發,以免出現鯨吞漁利之事——而左舵主此次征戰歸來,居然送上了“禮物”,倒是少有之事。


    阿靖沒有說話,隻是將那張禮單遞過來。


    黃金三百斤


    白銀五十萬兩


    珍珠十斛


    白璧五對


    各色寶石十匣


    猞猁裘一件


    孔雀金大氅三件


    極品碧螺春五匣


    ……


    金銀酒器兩箱


    女伎一隊十二人


    蕭憶情看著那份長長的清單,眉頭微微蹙起,漠然:"想不到洞庭水幫獨霸長江要害十多年,居然積累了如此多不義之財。”


    左舵主連忙迴稟:“屬下破了洞庭水幫總寨後尋到密室,起出了一室財物。屬下不敢隱藏,盡數清理列表,請樓主處理。”


    “哦……”蕭憶情卻是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手指敲擊著玉座的扶手,淡然,“既然尋到密室,理應立即封鎖,再通知樓中的‘金屋’前來清理——你也未必太急著起出財物了罷。”


    左舵主略有慌亂之色,忙叩首分辯道:"當時水寨破後,水賊四處作亂,局麵混亂,屬下怕財物長留密室會有不妥,隻好先不告而取——萬望樓主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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