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長了一下聲音,方孝全才說:“但是,王瑛先生所唱的山有樞,其本為《詩經》中的一首歌。詩詞歌賦四項,雖沒有明說,可既然太子在此以自己的身份應戰,就該是原創的才是。你二人合奏,以塤曲唱山有樞,而太子殿下卻用自創樂器、一人奏唱自創天下無賊,還帶動了好多人齊唱,孰優孰劣,用不著老夫多說了吧!”


    方孝全的聲音剛結束,程咬金那有點沙啞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還比什麽啊!就我老程看來,太子殿下這個曲子才得勁,不像這兩個老家夥,唱的是什麽老子都整不明白。”


    程咬金的話立刻引來一片笑聲,就是這樣,什麽隰,什麽埽,老子不認識,還沒有太子的歌直白,嘿嘿,天下無賊!迴去得好好學學,就是不知道這個叫吉他的樂器能不能造出來?讓我們武將彈琴吹笛子什麽的有點為難,像這樣能夠甩腦袋甩胳膊彈奏的,才是寶貝啊!


    眼見獲勝無望,王瑛忍不住看向皇帝,隻見本就麵無表情的皇帝,此時不僅不氣,反而氣定神閑的開始喝茶了。你倒是氣一氣,砍死老子啊!


    跟王瑛不同,裴遷可沒有用自己性命、幫別人家族成全名聲的想法,見獲勝無望,直接就下了場,連放在桌子上的塤都沒拿。


    王瑛還要再說什麽,卻被自家的子弟焦急的扯了下去。


    王家的族老怒不可遏,為家族獻身這沒什麽,可也得分清楚情況啊!


    太子的一首《天下無賊》,帶動了全場的氣氛,就差把歌詞直接改上他們的家族名號了!這樣的情況下還不夾緊尾巴滾迴來,難道還要丟人現眼?


    怒斥了王瑛後,王家的族老不由得看了太子一眼,詩詞本為一家,可是歌,就不是擅長詩詞就能一定能作出來的了。更別說,還有這新式的樂器,聞所未聞,這特殊的曲子,也是罕見。莫非,真的都是太子原創的?


    這他媽不可能!


    王氏族老攥緊了拳頭,他今年堪堪八十歲,做學問做了一輩子,見識了太多的人和事。沒有人能夠在十一歲的時候就這麽妖孽,沒有人!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老子就承認他李世民是天子,太子是被老天眷顧,才能這麽優秀的!


    怒不可遏的站起身,表情卻隨之變得喜慶,“川劇變臉”是每一個人都應該學會的技能。


    “太子殿下的歌確實不錯,我王家的後進晚生倒是獻醜了。老夫對殿下這個新樂器很好奇,也覺得太子點下的歌聲很好聽。隻是少年人為國擔憂,實在是朝前了點。少年人嘛,所好不外乎窈窕淑女而已。《詩經》中的國風·秦風·蒹葭一歌,就是最出名的一首。不知道,太子殿下可否現作一首關於情愛的少年歌,讓老夫開開眼界?”


    場間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王氏族老,這段話每字每句都是正常的,但是合在一起,本來讚揚的一段話卻處處透著“打假”的氣息。王瑛想要說什麽,卻不敢拂了老祖的麵子。餘下的眾家族家主,都麵露喜色。


    事已至此,太子的才學確實值得懷疑,如今王家老祖站出來質疑,正合他們的心意,也省的他們出頭了。


    李承乾也沒想到老頭子會直接站出來,厚顏無恥的要求他再唱一首。


    不過也罷了,孤別的歌兒沒聽過多少,情愛類的,隨口就能來!至於古風,嘿,恰巧老子穿越的時候,各種號稱古風的歌曲滿大街都是,滿足你啊!


    心裏雖然這麽想著,李承乾卻還是行了一禮:“這位老先生,您卻是為難孤了,孤今年不過十一歲而已,不曾傾慕過哪個女子,再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小子能擅作主張的?不過啊,孤這次遠去草原,心憂戰局,總覺得會一去不返,倒也幻想過情情愛愛的,不如就以這個心境唱一首上邪?”


    王氏族老含笑點頭,眾家族的家主也麵露笑意。


    試探出來了!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


    這實在是耳熟能詳,你太子既然能幾步成詩,轉折之間造出《天下無賊》,為什麽偏偏到了現在要用詩經的歌?就算你臨時編個曲兒,老夫等人也要再試探一次!隻要你停下,那就是作假最大的證明!


    長孫無忌等人看出了這些家主們的焦急,當即站起來道:“太子,如果是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的上邪的話,那就沒意思了啊!”


    他沒辦法說出這些家主的陰謀,隻能點到這裏了,到底是自己的外甥,讓他這個舅舅眼看他陷入陰謀而不提醒,實在是太難受了。


    接過學生送來的箱子,李承乾迴過頭,對長孫無忌露出了笑容:“趙公可是小瞧孤了,孤什麽時候說過是這個上邪了?”


    邊說著,李承乾打開了箱子,取出了一架古琴,說起這個古琴,嘿嘿....


    評委席上,楊度看到古琴的樣式後,立刻揪住了李綱的衣服:“老不死的,老夫上次那麽跟你要,你都舍不得給老夫試試,如今竟然傳給太子了?非人哉!”


    李綱淡定的拍掉了楊度的手:“叫什麽,就你那兩下子,沒得侮辱了老夫的好琴,太子的琴藝可是老夫一手教出來的,比你這個老不修的琴藝強多了。且聽著吧!”


    兩位老先生的聲音很大,不少人都能聽見。


    李綱親自教的?這個,莫非太子是真的精通音律,青出於藍?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李承乾試音完畢,彈起了琴。


    吉他適合大部分歌曲,但是古風歌曲用吉他就有點不倫不類了,所以最適合伴奏的還是琴。


    老先生的古琴真的是絕品,隻是一彈,就讓好多好琴的人目露驚容,好琴!


    琴音響起,李承乾的歌詞也隨之唱了出來:“你嫁衣如火灼傷了天涯,從此殘陽烙我心上如朱砂。都說你眼中開傾世桃花,卻如何一夕桃花雨下。問誰能借我迴眸一眼,去逆流迴溯遙迢的流年。循著你為我輕詠的上邪,再去見你一麵....”


    此上邪非彼上邪!


    當歌詞進行到“那一年的長安飛花漫天,我聽見塞外春風泣血。輕嗅風中血似酒濃烈,耳邊兵戈之聲吞噬曠野。火光裏飛迴的雁也嗚咽,哭聲傳去多遠。那首你詠的上邪,從此我再聽不真切。”的時候,好多將領再次眼紅。


    是啊,誰特娘的出征是笑嗬嗬的去的?榮耀歸榮耀,人前一副狂傲的樣子,是為了展現將領的信心,可是迴到家,誰不是把家事安排的妥妥當當?長安飛花漫天,塞外春風泣血,確實如此啊!上邪這首漢代樂府的民歌,恰恰是送夫出征最好的誓詞。


    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一曲完畢,李承乾起身,開始小心翼翼的收起古琴。這是他好不容易從老先生那裏敲詐過來的好東西,如果不是今天對學院過於重要,他才舍不得用這個琴呢!


    眼睜睜看著太子收起古琴,場間無人說話。


    還說什麽?


    又是原創!這個琴曲該婉轉的時候婉轉,該激昂的時候激昂,根本不是曲譜上原有,而是為這首歌量身定做的!


    這個太子,到底還能做出多少的詩詞,唱出多少歌?


    詩詞歌賦,四項,三項都是完勝,剩下的一項,有誰能夠戰勝他嗎?


    所有世家家主的心頭,都被一個巨大的問號籠罩了。就連出來時信誓旦旦的鄭爨,都不知道能否贏下了。


    太可怕了!


    對文壇而言,太子,根本就是個妖孽!一個少年人初出茅廬就一鳴驚人,這讓文壇混了幾十年的老人家有何麵目自稱大儒?有何麵目自稱詩文大家?獨領風騷的人物代代都有,如今到了唐朝,到了貞觀,太子,恐怕是真正的“獨”領風騷了!


    收起琴,李承乾還是麵不改色的麵對王氏族老:“您覺得如何?”


    如何?


    王氏族老哈哈大笑,話卻說得咬牙切齒:“服了!隻要在你太子麵前,我王淼絕不再談詩詞歌!!”


    說完,也不管一臉黑線的王瑛,幾個王家的族老徑自離開了。


    他們打算迴去就再不出世,出來了隻要碰上太子,難免會丟人現眼!


    崔夢興嚼著紙團子走了,王淼等人餘生連詩詞歌都不談了。餘下的人,也不由得敲起了撤退鼓。


    還有賦一項,隻是四項三項落敗,已經是失敗,最後一項再上去,豈不是湊齊了全敗?


    太子代師應戰,有這個名頭在,豈不是說我等莫說是李綱這些家夥,連太子都難以對比嗎?


    場間,寂靜了,獨留下外圍的百姓和士兵的叫好聲。


    評委席上的皇帝,嘴角的弧度就沒有消失過,嘴裏的茶怎麽品怎麽沒滋味,這個時候如果有酒,絕對要痛飲!蝗災的時候,太子噎死了這些豪門,如今,更是在他們擅長的領域打擊的他們體無完膚!太爽了!受他們的窩囊氣這麽多年,李世民還是第一次對豪族心生憐憫之心。


    蠢貨東西,這次看你們還怎麽叫囂!


    日頭已經過了正中,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可跟炎炎夏日相比,眾豪族卻如墜冰窟。


    直接認輸嗎?認輸還能體麵一丟丟,硬上有很大的可能是滿盤皆輸。可是,上?誰上?


    幾個家主的視線,開始掃視全場,卻沒有一個看自家族人的,彼此的視線碰觸,都閃電似的躲開。


    清河崔氏完蛋了,族老親自上馬,都得了有一個吞紙退場的下場。王家也完蛋了,挑刺不成反被虐,族老更是決定餘生再不談詩詞歌。盧家好一點,不過是一個不世出的才子被打擊的信心全無而已。裴家雖然沒有直接被太子虐,可是看那音癡老兒看著吉他流口水的模樣,別說嘴了,估計心都被征服了。


    下一個,誰去送s....誰去切磋?


    看看日頭,李承乾咽了一口唾沫,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歌就過了吧,至於賦,待會兒孤再請教,諸位難得到我學院來,雖說沒進院內,可學院還是要盡一盡地主之誼的。”


    說完,李承乾揮揮手,今日放假看戲的學子們又開始了免費勞動,開始給所有人分發飯盒。


    都是實木製作的飯盒,裏麵是還溫熱的一飯三菜。米飯、芥菜、涼拌黃瓜,再加上學院食譜上新添加的糖醋排骨,每人都是一樣的,就連外圍那些來看熱鬧的百姓,都每人分了兩個大饅頭,一大塊風幹牛肉作為菜。


    地主之誼是盡到了,可是美味的飯菜,卻讓很多人味同嚼蠟。


    不過跟豪族成員相比,別的人就吃得很過癮,圍觀的百姓們更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兒,看個熱鬧都能得到太子的賜食。白麵饅頭跟自家硬邦邦的敗類完全不一樣,風幹牛肉隻是聽說過,隻有少數人災年的時候得到過,這樣的飯食,比起那些大官兒的都不遑多讓。


    李承乾也是餓壞了,也憋壞了,解決了水循環後,淨了手,跟皇帝老爹和李綱一起用飯。


    這三位的飯食那就精彩了,不止有菜有肉,連主食都是肉餡兒的餃子。不過沒人有意見,除了李綱和李承乾把自己的餃子分給了評委席的幾個大儒。


    用餐完畢,還得留下給人解決五穀輪迴的時間,所以當李承乾再次上台的時候,已經是未時了。


    站在擂台上的李承乾沒有身穿太子袍服,就是很普通的衣服,也沒戴金冠,腰間也沒有懸掛玉佩。可是當他再次站到台上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自己開始眼花,這個少年人全身都在閃耀著。


    各家家主在離場小解的時候,已經商量好了接下來怎麽辦。所以當李承乾站上去的時候,趙郡李氏的家主李創,站起來開口了:“太子殿下詩詞歌三項,確實造詣非凡,我等佩服!隻是賦這一項,老夫倒有個不情之請。”


    “哦?您說。”


    “不如,太子殿下幹脆以一己之力,獨麵我等全部吧!”


    此言一出,評委席上的皇帝直接氣笑了。


    單打獨鬥打不過,兩個欺負一個欺負不了,挑刺挑不出來,如今,竟然要群毆了?


    什麽世家大族,此時竟然跟一群打架的地皮無賴一般。


    噓聲,立刻就響了起來。


    周圍的圍觀百姓再沒文化,也能聽出這是準備一群打一個了,剛剛還吃了太子的好東西,此時自然要仗義執言。一時間,好多罵娘罵老子的話都響了起來。


    李創紅著臉,心裏暗罵自己手賤,怎麽就抽到了簽兒,不得不站出來說這等話。


    不過,輸不得啊!如果說詩詞歌很是考驗一個人的才氣,而賦這種正經的文章,考驗的就是家族底蘊了。這一項要是不戰而敗,或者輸了,他們這些豪族真的就沒臉見人了,還談什麽“詩禮傳家”。


    所以,今日哪怕耍無賴,也要贏下這一局!


    在一片謾罵聲中,李承乾卻伸手虛按,頓時圍觀百姓的聲音就慢慢平靜了。


    “無妨,孤既然敢擺下擂台,自然無懼車輪戰。隻是,這寫賦的題目,就要孤指定了。”


    “當然可以!”


    李創立刻就答應了下來,他們幾位家主已經商量好,就算是搬出家中老人曾經寫的好賦竊名而戰,也要守衛自家的名頭!


    李承乾淡定道:“題目,上諫!”


    “還是上諫?”


    聽到太子的選題,李世民立刻來了興趣,他很好奇這些世家混蛋會上諫自己什麽,太子又會上諫自己什麽。之前太子的上諫,與其說是上諫,倒不如說是拆台,第二層的意思才是指出世家之害,沒什麽益處。自認開明的他,事實上很喜歡聽諫言,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李創點點頭,見學院的學子們已經送來桌子和筆墨紙硯,立刻就帶著所有世家族人開始寫賦。


    這麽多的人一起寫,總會出一兩篇驚豔的,至於我等....


    彼此之間對視一眼,作為名為家主,實為背鍋俠的他們,將會剽竊自家留存的、最出名的賦出來!就不信你一個小小年紀的太子,能比得過我家世代的積累!


    場間靜悄悄的,沒人說話,連交談都要交頭接耳,生怕打攪到正在奮筆疾書的。


    看著正在寫字的太子,再想想那篇《收流富國論》,李世民不由得擔憂的看向李綱:“李師,這小子能不能行?”


    李綱微微一笑:“如果是上諫這一項的話,沒有問題。之前太子備戰的時候,就曾讓老夫幫他修改一篇文章。除了一些通假字用錯了讓人惱火,別的地方還是讓老夫驚訝的。陛下且等待,其中的道理,對您確實大有警示!”


    見李綱這麽說,評委席上的眾人都不由得期待起來。他們不會認為太子是讓李綱寫賦,自己再竊名,要知道李綱八十多年積累下來的人品,比黃金還要值錢!比玉石還要堅挺!


    足足一個時辰過後,才陸續有人停筆,可等他們放下筆、抬起頭後,才發現。


    太子,竟然已經寫完,在那裏品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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