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變


    第二卷天邊


    第一百七十一章女使節


    這個小子瞪了我半天,咽了口唾沫,居然一時沒有說出話來。


    在這工夫,他後麵幾個兄弟或肅立,或跪伏,或躬身;還互相看著,進而放棄自己的動作,改而學對方動作,依次類比,以至各自糾正自身動作不止。


    如果說後麵幾位士兵兄弟是極度不自信的話,這位車兒就是一個極度自信的,因為當他開始說話,就是要“拆穿”我的。


    “你莫誆我,雖說平安風雲侯確實該在這城裏,但是絕對不會是你!”說話間,他甚至警惕地抄起了兩隻鐵棍,似乎隨時我就因敗露要衝上去滅口,而他可以臨機揮舞擊退我一般。


    “這卻是為何?”我倒真的很好奇了。


    “風雲侯日前曾受重傷,此時應該還在昏迷不醒,你這完全就是什麽問題都沒有出的樣子,此其一;風雲侯那是貴人,你這廝卻穿著老姚的衣服,雖然老姚我不熟,但是這衣服額卻認得,此其二;風雲侯再怎麽說,也有官家管飯,怎需要到這裏來混飯吃,還連個錢都不帶?此其四。”


    “車哥,才到三。”後麵有一個小兵倒聽得仔細。


    這個胡兒有些不滿地看了那個提醒他的小兵:“別打斷額,好不容易能說得和教書先生一般,讓額說完,個二瓜子莫鬧。”


    “說到哪了,都你個死小打岔,哦,都說風雲侯有一丈,個個都說,你這才九尺不到,老姚才丈許,你比老姚矮多了,此其……幾啦?”


    “四了。”


    “誰又死了?”車兒忽然緊張地看了四周,忽然恍然大悟:“此其四,還是此其三吧,剛才四說過了,這個就是三了。”


    他又思索了半晌,忽然又冒了一句,加上鐵棍指著我:“反正就憑這三條,你一定不是平安風雲侯!”


    他身後和我都想糾正一個數字,不過,我們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前麵這個手舞足蹈的家夥,便都謙讓了這個權力,結果就沒有人說。


    很奇怪,他表現出的竟然是很得意的表情:“哈哈,被額戳穿了吧?啊哈哈哈!趕緊束手就擒,免得老子動手。”


    我想不出來,如果“我”真的不是我後,他麵對我還需要表現得如此小狗癲瘋了一般,而且我還“騙”了他們四十錢。這小子還頗是得意地和他手下的幾個兄弟賣弄,比如看哥一看就能看出來,就額這樣的當個亭長縣尉都沒問題。


    聽語氣和言語,他的歲數比他看著要小。


    於是我笑著解釋了一下:“這話有些不妥,亭長和縣尉雖然都算是緝盜捉賊的職位,可之間差得遠了,古以七十二家為一裏,後以廣三百步,長三百步為一裏,十裏為亭,十亭為鄉,一縣百裏,依人口稠稀而增減,然這亭長和縣尉官階和所轄依然差得甚遠,怎好一起相交而自比?”


    其實他的話並無實質上的不妥,但我如果不特意說這種話,他說不定真懷疑我是流竄的匪盜動手。這樣既能讓他知道點事情,順帶避免他們幾個真個動手要來和我拚命。現在的我可不是能和別人動手的時候,而且這手動得還莫名其妙。


    說完了,也咳了。不多說什麽,用手示意跟我走,到我住的地方好還他錢。隨即拍拍小黑,示意跟上。


    這孩子也實誠,聽完我那一大套,倒真不懷疑我是個慣匪盜犯之流,最多是個冒充平安風雲侯的文簿之類。提著棍子就跟著我走,還順勢問我到底是誰,怎麽穿著老姚的衣服。


    我問他老姚是誰。他說是原來鎮守東城門上的一個軍曹,幾日前被羌人箭射死了。


    不過才走兩步,忽聽得耳邊馬蹄聲漸響,待我們迴頭觀看,後麵已追上來一騎。


    那車兒倒是認識此人,直接迎前大聲笑道:哥,你來何事?找額?義父那裏有事?


    小黑倒是不認生,來馬未停紮實,就自己癲癲地靠過去對著那個坐騎直接嗬上了,還發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嘶鳴。我不通馬語,但覺得應該是一些輕薄的詞語。


    我和那馬上的也算是熟人了,直接問道:小張將軍,汝來尋他還是我?


    其實我想問的是:小張將軍,汝騎之莫非為母馬?


    他和車兒像玩伴般互丟了一個眼神,這個場景,在我們荊州學生幫中常有。然後走到我身邊,和我輕聲說道:“鍾大人看到了午餐的時辰,您還沒有迴來,說您既然穿了那一身專程出去,就一定會在這個酒肆吃飯。還說您一定沒有帶錢,便叫卑將趕緊送些過來。我剛才到酒肆未見您,轉頭在這條街市上就看見了。呃……您如何付賬的?”


    我一指他身後那幾個木然的目光:他們湊給我的。


    隻聽哐啷兩聲,那個叫車兒的忽然給我拜倒:媽呀!真是風雲侯大人,小人車兒給您叩頭了,您可別在額義父前提這個事情,車兒這就給您賠不是!


    趕緊扶起這個大漢,我很喜歡這個小子,或者說我就是比較喜歡直腸子的粗人。


    口中寬慰:還多虧車兒幫我付帳,起來起來,我自然不會說的。隻是這錢還是要還你們的。


    然後便問他姓什麽,聽他們都車兒自稱,車兒叫的,像是個小名。


    他說姓胡,卻說胡姓不是他本姓,他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他的義父本打算讓他姓張,結果張氏宗族裏麵卻不想讓一個胡人入自家宗譜,便成了這樣。不過車兒倒看得開,說能陪著義父義兄就很好了,倒真是個直爽豁達的漢子。


    車兒是個胡人,具體是哪個族的胡人,就不清楚了。祖上在涼州,涼州這幾十年羌人之事頻起,河西四郡的那幾個屬國又都是遊牧部落聚居之所,更是不得消停。張大人還在居延做侯長戍守的時候,有一次接到命令說去南邊居延屬國去調停一下兩部胡人的因爭奪水草的紛爭。


    結果趕到之時,仗都打過了。那日夕陽下,整個戰場除了沒人認領的屍體,能拿走的都拿走了。就留了一個在窩籃裏哇哇大哭的小子,那個就是車兒。


    居延那個地方女人本身就少,有的還都是一些男人拖家帶口才跟著過來的。他又不能丟下職守溜迴來娶妻,所以光棍一條,自然膝下無子。看著孩子可憐,心中憐憫,便收為義子,平日就一邊看著草原荒漠,一邊帶著小車兒。


    張大人榮升後,車兒也長大了,二人感情倒是愈發深厚。張大人舍不得讓車兒在前衝鋒,便讓車兒做了自己的隨身侍衛,跟在自己身邊。卻將本族的一個侄兒也就是張繡拉來從軍,每每為先鋒在前,不過這兩個年輕人倒是相得,很快就和親哥倆一樣了。車兒臂力驚人,兩手鐵棍都有三十斤,平日戰陣上都是跟著張大人左右。那天張大人能進城,全賴車兒拚死保全,東城上的軍曹,就是我身上衣服的原主人老姚戰死後,他便一直帶人戍守東城上,故而一直沒有見到。羌人退了,他又迴到張將軍身邊,今日,本來鍾大人和張大人一起用午餐,結果碰上小黑越槽而出,他便自告奮勇追來了。


    這一路迴去,沒有順著小張將軍來的方向,而是順著我來的,或者說小黑的來的原路返迴。這原不打緊,可一幫也吃了午飯,出來曬太陽的熟人們都看到了。


    他們一聲不吭,看著我們這一行。那場麵一定有趣,前麵一個吃飯前還聊過的貌似軍隊裏殺豬的大個子,帶著兩個軍官模樣的,其中一個胡人軍官臉色怪異,還有幾個兵士也默默跟在後麵。這迴輪到女人說話了:這大兄弟莫不是犯了什麽大軍法吧?要兩個當官的往迴押?


    她家的男人趕緊讓他別說了,拖著老婆,向我們這個方向告著罪就拉進了屋。


    忽然有人提醒自家孩子道:小心,又來了一輛車!應該又是那家的,就他家有這種車!二蛋,不要命了,快迴來!


    這車和早上那輛比,更大更豪華,不過速度卻慢了不少。看到這一幕,一幹人忽然又都笑了,有人說那個報警的太小題大做了,說正在化雪,這等重車在爛泥雪路上走不快。


    不過在我眼裏,這更像一種炫耀。撞死了人,你有辦法脫罪,這城圍一破,你又開始囂張,如此孤城小巷,你卻非要乘如此富麗堂皇之車橫行。若縱爾如此,我大漢法度何在?而且再仔細端詳,看到這輛車就感到我有了充足的把握製這家豪民的罪,畢竟老子也就這方麵典章禮儀可當博士。


    我甚至搶前疾走,片刻站到了路中心,嚇得身後一陣驚唿之聲。後麵就是百姓居住之所,考慮到我出手辦事所有可能性,盡可能不要連累到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就比如你到市集上教訓惡人,很難保證不把別的無辜者的菜攤打壞一樣。他們遠遠看個熱鬧就是。隻需讓他們知道天理自有人來主持,則天地正氣自歸人心。


    我張手攔住了車,卻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努力遏製住想咳嗽的yu望,努力將下麵這句送出了胸膛:“陳倉之中,何人敢乘三公車輿?”


    因為天冷那車夫用布包裹著腦袋,戴著厚皮帽子,就露一雙小眼睛在外。車內人沒有說話,或許是看著我們是軍隊裏的人,車夫倒是有禮,先朝我行禮,接著扯開臉上布,露著嘴,剛要恭敬地說話。前麵車窗簾子卻忽然被人敲了一下,那廝立刻轉身貼耳到窗上。馬嘶叫之聲掩蓋了車裏人的竊竊私語,片刻那車夫像換了個人,忽然很是驕橫地站起來用皮鞭問我:“汝可知這車是誰的?”


    “吾不管爾等是誰!”我也很強硬,心中念著傳聞裏那平白被撞死的小孩子,心裏火氣愈盛:“今天有我在便由不得你!”


    聲音很大,大得我自己的胸肺都震得有些疼。


    “汝便不怕什麽人麽?”遲疑了一陣後,這句話問得很莫名其妙,難不成我說我怕哪個人,你還就在車裏變出來不成?


    “天下還沒有我平安風雲侯怕的!”這話用力說得更狠了,禁不住劇烈咳嗽起來,這稍有些臉上掛不住,但兀自把持不住。


    車內人一聲驚唿,忽然車後簾響跳轉出一個人來。


    我抬起頭。


    當時我的反應,用張繡和車兒的話說,就看我憑空矮了一尺,脖子短了三寸。


    此二小賊後來幾日隻要看見我就笑,這讓我很有滅口的想法。


    應該說,我這個侯,天下還真怕一個人。要說也不能怪我,從小心靈中積壓的陰影使然。雖然此人善良,和藹,可親,其實還很可愛。但是此人要真的發火,我可從心裏都虛得很。


    不過,我暫時真不想見她。主要是傷口還沒有好,若她心疼,以至長籲短歎,說我從小身上白白淨淨一塊斑都沒有,現下卻傷痕累累,她傷心難過,我卻更難熬。


    我見不得她落淚,她一落淚我就不知道該幹嘛。


    可是她還是落淚了,雖然努力壓住抽泣,但依然噙著淚花,隻是努力抿著嘴,帶著笑意看著我。


    我快步走了過去,就要將她擁在懷裏,她卻用手推著我的肚腹,小心地用一個手指頭在兩邊胸膛虛點著問我:這邊還是那邊中的?


    我笑著指著右邊,說若中左邊,此刻就怕……


    她用手擋住我的嘴,說這說不得。


    伊人終於意識到我身後還有一些目瞪口呆的人,我開始隻知道後麵有些人,迴過頭才知道的目瞪口呆是何含義。


    伊人問我那些是什麽人,我稍微介紹了一下。伊人恬靜賢淑地執禮相向,感謝他們對我的照顧,慌得那邊一通迴禮,直道越侯夫人客氣了。


    我最後和他們交待說,我上車走了,你們先迴去,可能我們得兜個彎,車太大了。


    他們對我倒沒有什麽怕的,兩個小子不停互相用眼睛示意,然後對我壞笑著卻諾諾而退。


    車夫還問了怎麽繞出去,聽得下麵一幫小子七嘴八舌指著路,我則牽著伊人的手上了車。


    “你怎麽來了?”話音剛落,立刻補充道:“我不是說你不能來,我是指現在野外可能還有危險,你怎麽還是來了?”


    伊人吃吃的笑了,等馬車起動,她抿著嘴故意斜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小心偎依到我左邊懷中,輕輕說道:為何如此小心,真的怕我麽?


    “那是自然,你要上來就是一通或斥責或撒嬌,為夫都毫無辦法。”


    “告捷之信傳到,自然群臣振奮。於是父親便把所有事情,包括捷報都報給了皇上。聖上據說真是嚇了一跳,不過知道禍亂已經平息也算是很欣慰,甚至開心得很。便下書賞你,現在我們坐的這輛車便是賞給你的。那日,皇上一直得意自己當年親筆題寫的你的封號,還說差點讓鮮卑之使看了笑話,還好風雲侯兒勇猛無敵,一夜破羌,這番就好接見鮮卑使節了。”


    “上林苑還有什麽事情麽?”


    “嗯。還讓我帶諭旨給你,讓你盡快返迴上林苑。未想我剛出發不多久,陳倉送來第二封加急文書。父親派人趕來報之與我,說信上書:賊襲,矢貫胸以入,越侯危甚。”


    “哪有貫胸以入,就紮了一點,這哪個天殺的文簿寫的通報?”我差點跳起來,這下母親肯定嚇壞了,指不定怎麽哭呢。


    不過話說急了,不停地咳嗽起來,隻能趕緊喘勻了,帶著笑臉補上一句:“就紮破了點,傷了些肺,不甚要緊,現在我不是好多了?馬上得趕緊寫封信讓人送迴去讓父母安心。”


    詢問車內是否有筆墨簡冊之類,得知沒有,便想著趕緊隻能迴去再說了。


    當下,也不讓伊人說話,把最近幾日的事情都說了一遍,還提到身上這件衣服的由來。


    伊人終於被我逗開了懷,她說想著我應該沒有衣服了,還幫我帶了幾件,甚至還有皇上賜的一件上等絹帛衣服,有些地方都是用金線縫的。


    我立刻表示不穿,銀鈴也點點頭,她也覺得軍營內還有我帶來的英雄,他們沒有人送,還等著我帶他們迴去,我不能穿。我點點頭,這一點上,和我的妻,陪我長大的銀鈴永遠有共通之處,畢竟這些道理都是她教我的。


    車行得很慢,尤其銀鈴還特意叮囑,說不著急,就更慢了。


    慢得我都有些著急,掀開旁邊簾子卻發現又到了酒肆外麵,心念一動,轉身問妻:鈴兒,你可帶錢了?


    此下,車內便擁擠了些,伊人便隻能坐在我的懷中了。


    我怕她擔心壓著我的傷口,便努力帶著笑容繼續問道:“最近我的鈴兒在做些什麽?”


    “在那裏就待了兩日,後來就出來了。晴暖了兩日,渭水之冰也不牢靠了,驛道上不好走,便耽誤了些時間。”伊人努力拽曳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然後雙手環抱著我的脖子繼續說道:“那兩日,父親便拉著我和另外兩位輔政卿一起談論幾件事情。還說,若論應急要務或許犬兒還行,但若談及國是民計,他這個兒媳婦便更好,何況你的授業恩師都在,自不需等你了。談及你可能的應對時候,父親還說:犬子過往謀算,無不是極度糜費錢糧之策,雖易讓人深信而中計,卻勞民傷財得緊。這次出征給他的兩把佩劍定然不保,那多領的千匹戰馬能迴來五百,我便得焚香謝天了。還不知他的這次主意是不是要搭上半個國庫,這話逗得眾諸侯可笑得不輕。”


    我笑了,父親似乎總有些謙虛過分,而且是替我謙虛。不過對那佩劍,我倒真無話可說。那千匹戰馬我也不知道事後是否有人替我收拾迴來。


    “哪幾件事情?”我努力壓抑自己去找那兩把卷刃佩劍和戰馬的念頭,作關心國是的肱股重臣狀。


    “其他暫不便說,就和子睿說以後如何應對鮮卑之事。雖然這次北方各諸侯一齊出動重創了鮮卑,何況這次鮮卑遭災,還需向我們求和借糧,雖然這次已經定下借糧之計,但此非能長久之策。過不了幾年,這幹人還會來滋擾。自周伐獫狁至今,匈奴之後又有鮮卑,北方遊牧部族對我中原華夏之害從未斷絕,故知以後終不免其擾,自需籌劃更好的應對之策,甚至還召集各方諸侯一起討論此事。”


    “諸侯們怎麽說的?”


    “自然說什麽的都有了,有再修長城的;有趁此大災舉全國之兵一並滅了鮮卑,斬草除根的;有安撫招其為屬國的等等。”


    “那父親,老師,孟德兄他們是什麽意思?”


    “很有意思,他們都問我什麽想法。”


    “那你什麽主意?”


    “我說我想問你的意思。”


    轉了一圈,居然迴到了我這裏。伊人還有理:“本是輔政卿議事,若不是父親堅持,本不願去,去之前我還提出這條,所以父親才提出讓所有諸侯參與議論,又以我曾帶兵平吳地為由給我議政之路開道。再者,我參與已經有些不妥了,若還給出意見,無論采納不采納,傳出去怕不好。所以,我幾乎都一言不發,隻最後說我得問問你的意思。”


    “那你到底什麽想法?”


    “其實……”伊人第一次似乎碰到了無法解決的難題:“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其難解之處何在?”我想著這一次北地諸侯一齊對鮮卑用兵,進展大多極順利。所以便把這次動兵諸般順利都說了出來,尤以談到朔衛郡之立時最為得意。


    未想伊人竟故意歎息又搖頭,微笑說道:“要論平時,你這小腦袋還真派不上用場。”


    我相當誠摯地比較了一下自己腦袋尺寸,又驗了一下她的:“還是比鈴兒大許多的。”


    “好吧。”伊人被我徹底逗笑了,用手指點了我的大腦袋:“你這個大腦袋。”


    “莫和夫君賣關子了,趕緊說吧。”我也認真起來。


    “朔衛之地北臨朔方,南臨涼州,隻在西隅有一小口,鮮卑若從此處攻還需渡河。(注:黃河,古代隻有黃河稱河,長江稱江,其他一律叫水,如漢水,白水,漓水等)鮮卑之患,此處不為甚。若鮮卑在此處集結,反易為我所乘。”


    “這我倒明白,但是畢竟其地在我大漢肘腋,不逐實令人不安,檀石槐既死,無有人能繼而統之。今我大漢以虎狼之師逐之數百裏,又經此災,我等再以仁義賑助之,則十數年鮮卑未必能為患與我。”


    “此雖不假,然北方遊獵之人畢竟與我大漢有異。其族畢生和牛羊馬群為伴,終日與弓弦鳥獸為伍,凡可上馬者,皆控弓弦,其可為戰者,二三中有一。而吾大漢之民,多以稼穡為本,為役所催方入行伍。鮮卑四十萬人即可有二十萬控弦,加之東胡另支之烏桓,便有數十萬馬上嫻熟之鐵騎陳我北疆;我大漢雖千萬之民眾卻難有百萬之軍,且多為步卒,日常以田疇為伍,鋤犁為伴,應役持戈,怎敵終日騎馬射箭,刀劈猛獸之胡?欲以此戰鮮卑,再無良將,後果不言自明。自黨錮之後,天下名臣良將凋敝,自難敵此等東胡之狄。”


    伊人忽然想起什麽:“你八歲時候當口(注:熹平六年,公元177年)檀石槐分三路燒殺搶掠幽,並,涼三州,我漢軍分三路抵禦皆被殺得大敗,存者十之一二。此事我沒有講給你,你在外麵不知聽誰說的,迴來問我此事。還牙咬得狠狠地說要效冠軍侯(霍去病)擊匈奴般而驅鮮卑。後來你不就開始在家中院裏搬石頭練力氣了麽?還猛學了一陣兵法,結果就隻能背點皮毛,還和我說知道是什麽意思就行了。”


    我點點頭,此事大約有些印象。襄陽沒有什麽人可以教我們武藝,在銀鈴和街坊前還需作乖寶寶狀。隻能在遠處和別的頑童打架來練習。那時還不會無端尋釁,幸好一些年長的頑童喜歡劃分自家地界,說我們進去就該打,而且以子涉那張臭嘴得罪這些人十有八九,故而常打架。開始總是輸,後來力氣漸大贏得便多了,以至以一敵二三,及至六七,最後就沒有人敢惹我們那個三人幫或者四人幫了。雖然後來通過爬牆頭這門手藝知道了江叔會武藝,但以自己那時“劣跡斑斑”的事跡,以及二哥談及江叔教訓道:“不要與那個小泳小智一同玩耍”之類,就更不敢去學了。二哥既是個恬淡幽靜的脾氣,又加上可能有江叔的叮囑,竟從未見他在外用武藝和別人打架,想偷學都沒門。若不是江叔怕把孩子關家裏憋壞了,可能和我們都玩不到一起去。曾想過一直爬牆頭偷學,又怕江叔發現追出來,況且一直撅一個屁股在外牆,很危險。尤其是銀鈴“不慎”路過時――我就“不幸”碰見過――隻能低著頭,被拎著衣領迴去。至於為何沒和二哥學,實在是恬不下臉拜他為師,況且他畢竟是徒弟,要學還得學正主的。


    伊人重又迴到正題:“新辟之地,雖多膏腴之土,然地勢平坦,易攻難守。即便克勝,亦多易手,孰難穩固。況我農人雖可躲避,然稼穡難移。而北狄等驅牛羊遷徙,其可為生計者,皆活物也。我等農耕一年之計在春,夏忙秋收冬藏,四季難休;東胡之人一年之怵隻在冬,其他三季無憂。麥黍成熟之時,多是鮮卑到來之時,如此何計?”伊人忽顰眉歎氣:“此番動兵之日多在深秋,其時北方秋收已過。所出者也多是騎伍,然風雪連連,縱馬之行尚甚不易。待之來年新取之疆,縱辟為田地,俟之秋收,無險可據,長城豈可一載而成,既能為之,又能何為?”


    外麵天很冷,可我被說得一身汗。伊人還繼續解釋道:“長城之功非在永阻北狄,而在不讓其隨時隨處以入。可秋收亦隻幾日而已!且築長城之事,豈是可簡單為之之事?傾國之力,再建長城,尚需十數年光景,民力貽費之巨難以量計。若以後更辟新土,便再築長城否?”伊人不置可否的一笑:“此下策也!盡屠鮮卑之計,上悖天理,下絕人寰,非人策也,不可論!若論招撫之事,尚可一議,隻是故往之事可知,此非長久之計,隻能保數年平安耳。”


    伊人頓了一下,卻湊到我耳邊輕聲道:“何況此番為諸侯北伐,各為私利,才能得全心全力,然此必有後患。諸侯私軍多豪強私武,自黃巾之亂前,便專一為豪強私有部曲,其確能征善戰,然隻知諸侯不知朝廷也。此番分封,除以袁紹公孫瓚等人於本地勢大,難以彈壓。皆以外州之人領國,是以外豪強製本州豪強,驅虎吞狼為是。今地方往昔豪強漸式微,此中興之來之未有。(注:東漢豪強之事為實情,隻是本書中的解決手段不見於正史。作者笑注,莫以小說家言為正史)而各地諸侯勢力日大,豈非驅狼而養虎為新患?”


    銀鈴又讓我欠了身子,說這樣她才不會累著,才說道:“雖今各地政令通達,行伍戰力強盛,無似過往。然諸侯之事,有弊,長此久往,即天下之人隻知諸侯之恩,卻怨陛下之賦,此念諸侯而忘陛下也,諸國私軍更是如此。此天下合則易分,然分則難合也。”


    我有些難受地撓頭:“如此,此誠難解。”然後絮叨道:“必須乘其立足未穩而削除之。可外患不除,我大漢反先內亂,此禍由內生也。不聞妻言,不知國事多艱。卻該如何為之?”


    忽然我臉色輕鬆起來。


    “子睿有何主意?”銀鈴眼睛都亮了起來。


    “先不想了,迴去問問宋,一起商議。把這些先送給那些跟我來的英雄。”我長籲一口氣,拍拍旁邊物事。


    我承認,越侯差點挨揍。幸好越國史官不在,而且似乎我也還沒有設這個官。我走之前隻搭了個架子,也就武官那裏算勉強蓋好了,文官那邊,就隻幾根梁柱在那裏。剩下的都讓他們自己繼續搭建了,也不知道越國現在怎麽樣了。


    佩兒這陣著實忙得不輕,張叔幫不上許多。越地情況遠比其他地方特殊,這也許是我大漢天下唯一個可以設很多女官的地方,因為這裏的很多當地部族都以女為尊。即便以男為尊的,女子通常也有相當高的地位,這倒是比我漢人還開明的地方。


    不過這自然必須要以佩兒多出頭露麵作為代價了。


    佩兒有了身孕,不便出遠門,便也有一個方便,那些南蠻諸族人也算樸實,都上門來看,而不要求佩兒去他們那裏了。


    當然佩兒也會派人去他們那裏,去得最多的,便是祝小姐。不過通常她還需帶一個人,不過那個人比祝小姐官階還高,那個人叫華容。


    故事就這樣通過一個叫鄧茂的圓腦袋的武官傳開,經由越國各級武官文臣層層加工潤色,等我迴來的時候,就差編成落子,由孫玉海一人分飾兩角進行公開表演了。


    之所以這個隊伍中還需要鄧茂,軍中尊稱或戲稱為茂哥的這個人的緣故,是因為南人比較喜歡如茂哥這種渾身圓滾滾,腦袋圓,身材雄壯的家夥。


    軍中就幾個人不叫他茂哥,其中就有弓乙女。不過弓乙女當著外人也叫他茂哥,隻是背著他和外人叫他:我家漢,在家叫他阿茂。


    這個阿茂是經他左右鄰居小南和高升告密得知。


    非常遺憾沒有能參加他們的婚宴,雖然我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但是據說弓乙女頗為膽大的利用生米熟飯法收拾了鄧茂,方法據稱相當地野蠻粗暴。弓乙女本非漢人,不便以漢律處置,況漢律中無女子使生米熟飯法之罪,而南人中此是為常事。故在波將軍和張叔二人無可奈何地迴報下,由佩兒主持了他們的婚禮,然後弓乙女就住鄧茂那裏了。


    記述必須簡潔,因為此事他不是正主,但是必須記他,因此事他穿插其中。


    之所以要記下他們這一路事情,因為事後知道很多事情源出此中。


    弓乙女原本的院子便送給了祝小姐。而原本弓乙女的隔壁一個叫華容,另一個叫內城牆。


    廣信原為南越國趙佗之弟封國王城,宮城甚廣。南越國滅後,宮城便辟為官府所在,我的前任死之前,又改擴了很多宮室,我家裏就那麽幾口人,也不貪圖這些,便把大家住所都遷了進來,很多府衙也安排了進來,居然還有空閑。張叔說,是我自己住得省了,我說我不想辦完政務,走半刻去吃飯,再走半刻去睡覺,晚上二更睡一地,三更醒來走一刻去另一地。張叔笑了,眼中有愉悅有欣賞。


    其實當我自省吾身的時候,曾想到了真正原因:懶。辦公之地離我就寢之地不足百步,可我仍想在自己睡的地方支開幾案辦公,實在是不便讓我的那幫大臣們看著我的寢居,畢竟銀鈴佩兒也要睡在那裏。我隻能勉為其難到辦公之地,累了便懶得迴去,中午就地歇息一會兒,飯都要她們送來。晚上不到睡覺,實在鼓不起yu望迴去。


    當然有時候,作為一名年輕、健壯、普通、正常的男子,總有想要行天地之弘義之時。便乘著這個出去,或者那個出去的時候,尋留下的一個,如小賊般遛迴,趕緊履人倫之大節為先,再如做賊般迴去辦事,那也是有的。不過除非有結果,不能登於書簡,遺作後史。


    納蘭霍蘭都在前麵左右廂房內居住,弓乙女原本是唯一住在越侯宮室之外的女官,為了表示尊重或避諱,她的鄰居就很難定了。其實也是那幫粗老爺們大都不想住在一個蠻女旁邊,鄧茂倒是早就想了,卻不好意思提出。最後還是波大哥拍案定的,住角落上,華容住她旁邊,反正,華容雖然說是太醫令,也還是個醫生,就如太官令就是個宮內頭號大廚子加服侍小廝總頭目一般。反正作為一個醫者,自出生嬰兒到耄耋老者,無論男女,華容通吃。恩,稍作修改一下,通治。所以,以他們的話說:華容還什麽玩意沒見過?住她邊上自然無所謂了。


    正月諸各南蠻如駱越西甌等部族來朝,朝內便商議著迴訪,帶些賞賜,再帶我們的一些安撫指令去。這選人上就麻煩了,閻柔和別人打交道多,因為畢竟以前他在北方,南方諸蠻他不熟。他派人四下打探,迴來便報了這裏女子地位頗高,諸多部族以女為尊長之事。佩兒各種典章故事知道得也多,也說以前朝廷以中原能說善辨之士以經典禮教去宣撫,卻常有不平反亂的事情發生。


    張華和田緘也分別諫道,此地人重鬼神,重祭祀,輕倫理,輕禮教,以漢人之法,難行南人之治,宜用緩撫,不可苛製。


    參議之武將就波將軍等幾員上將,也大都不說什麽,就老四說,那便以弓將軍為使,安撫各地之南人可好。


    佩兒以為不可,說南人之間亦有仇怨,弓將軍是裏人,可能在裏人那裏還好,到其他部族便有麻煩,還會讓那些族認為我們暗中扶植裏人。


    倒是波大司馬聽完大家議論紛紛,最後和張叔小聲商量了一遍,由張叔說道:“重神貴巫,此醫道不興之故。莫若遣太醫令為其族中患疾者驅病,南人必敬之。再令一能言善辯之漢人女子為使,逢女酋以其為正,逢男帥則以太醫令為尊,備兩套旌旗,巡行撫之。弓將軍熟悉南人種種,以之為隨行侍衛,未知可好?”


    眾人皆言善,便如此令。


    這女子便選的祝小姐。納蘭聽到便說自己不行,說不過霍蘭;霍蘭稱嗓子還未痊愈,況自小飽讀聖賢典籍,孰難看下南人種種蠻行,恐意氣之起,必會誤事。祝小姐倒是毛遂自薦,稱自己承恩於我,未嚐有報,況自己生於越地,那裏越人尚鬼神,與南人倒有些相似,應可擔任此職。


    銀鈴走的時候留下處置大事的辦法。我不在時,需波才,張叔二人同時同意可請佩兒起用越侯印蓋戳為行。


    於是這事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實行了。


    這一路故事便多了,華容和祝小姐走在一起,鄧茂和弓乙女走在後麵。鄧茂是自己爭取去的,說自己剛結婚老婆就跟著一個小白臉跑一圈越國了,很不吉利,自己安不下心。


    對此,我聽到後還專門端詳了華容一會兒,確實這小子臉龐瘦削,而且白淨得很,倒不枉鄧茂稱其為小白臉。


    這一路有華祝二人的故事就很有意思了,關鍵還帶了個鄧茂,用這個人的話來說:太他娘有意思了!


    我開始聽說也覺得有意思,不過很久後才發現就是這一趟給我帶來的好事或麻煩事多得一塌糊塗,也發現當年我知道這個故事的時候,還壓根沒想到其中的一個問題。甚至我們整個越國小朝廷當時也都沒有注意到這個使團的問題。


    一個極為有意思的問題,或者可以稱為漏洞。


    陳倉這邊後邊幾天事情也非常有意思。


    我通常很是信任別人,用銀鈴的話說簡直有些輕信別人。當然也有例外,尤其我熟悉的人。所以,對越國的事情,我想著沒有交到老四手上後,就放心了。用那個小子的方式,估計迴去的時候告訴我,叛亂都平定了,所有叛亂者高過車輪的都殺了……


    這種平定還不如暫且置之不理,等我迴去再說。


    又比如我帶著滿車犒勞想著英雄們該如何開心。直到我到了大家住的門口,一群人正聊得開心,看見我先跳出車外,眾人相互通報著圍了過來,問我箭傷如何。我正打算讓他們把車內的東西搬下去,卻看到屋內碼得整整齊齊寫著扶風醇三字的壇子,非常像車內的那種,或者說完全一樣的形製。


    然後,翼德兄很是仗義地告訴我城內就一家酒肆,昨日他們數十人一起去那酒肆暢飲,說酒很不錯,隻可惜酒肆小,不能盡去。所以今日大夥湊了錢,一大早便買了許多,用馬馱來,還專留著等我來可以一同暢飲。


    於是,我拉開車簾,裏麵除了我的妻,就全是扶風醇。


    同一日,差不多同一時候,華容去探視了鄧茂。據說這小子前幾日積食難消,華容開了些藥給他,這會兒似乎藥效起了作用,鄧茂正要去解手,華容便說沒事告退了。


    鄧茂解完手,便來尋華容。華容正與祝小姐商量事情,隻見鄧茂過來,問詢茂哥有什麽事情。他說:越侯夫人說過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既然來了,俺就得往,不能“非禮”你。


    然後看著華容說:俺來了,你被俺“往”著了有什麽事情麽?


    華容當真有些哭笑不得,隻得拉著鄧茂到遠處,問道:茂哥,我就是去看看你積食之症可有康複。一見你去解手,自然知道藥起作用了。


    鄧茂卻忽然神神秘秘地說道:俺自然知曉。兄弟,俺要找你的意思就是那姑娘不錯,你可以考慮考慮,雖然年歲可能比你大些,大些好啊!咱越侯哪個老婆不比他大幾歲?既然有機會帶她出來,迴去就別丟給其他人了。其他俺不知道,就那個跟越侯去洛陽的張林,那就是越國宮城裏第一條色狼,常年流竄廣信大街上的。


    眾人與我出生入死,對我甚親近,卻對銀鈴甚為推崇恭敬。眾人多在與銀鈴行禮,銀鈴依次還禮,也有主動去搬壇子的,倒把我撂在一邊。除了搬壇子的,其他人如此,大概都是聽說我的兵法見識皆習自她,再者也有幾月盡破吳地數十處賊,一月蕩平交州南海幾十個叛亂城鎮之事傳播。故而眾英雄恭謹應對,不敢有所輕慢,當然中間也有例外的,隻能說顯然扶風醇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的。


    甚而眾英雄鋪開了架勢,甚而嫌官婢手腳慢,親自屈尊收拾出了一個屋子,要與我們夫妻一起把盞敘禮。銀鈴趕緊推辭,實在推辭不了,還特意叮囑我,說我肺受傷,不得飲酒。


    但是一般來說,敘禮總是假的,通常是作為把盞的理由的。這一點多看兩眼翼德兄從搬壇子開始就一直發光的雙眼就能深刻體會。


    我“無可奈何”地笑著端起酒盞,與眾位英雄相請,然後“勉為其難”地喝了下去。銀鈴也喝了一些,她是真正勉為其難地喝下去,並對我無可奈何地笑道:“得意了?終究還是讓你喝上了,推都來不及幫你推。”


    張林忽然連著打了幾個噴嚏,我乘機岔過話題,問他怎麽受涼了。


    他說沒有,嘴裏卻嘀咕了幾句:“別又是茂哥嚼我的長短。”


    鄧茂一陣冷不迭地噴嚏,用手捏著鼻子對著紅了臉的華容說道:“還有,兄弟,你給俺的藥,除了讓我拉稀,還會受風?”


    “沒有啊?”華容拚命迴憶,然後肯定地迴答:“沒有,除了瀉藥,也就一些克食之藥。最多多拉兩天,餓幾日。”


    “俺感到了。”鄧茂皺了皺眉頭:“讓俺婆娘給俺熱點吃的,俺便先去了。”


    言畢立刻衝入路邊草叢。


    祝小姐笑了,然後問了華容一個問題,那就是整個越國小朝廷忽略的問題。


    要說華容這孩子平日裏口齒也挺好的,這日迴答這個問題卻東一句西一句,最後學著佩兒來了一句:你以後見到他就知道了。


    祝小姐有些不安正待追問。忽然有人報信,隻見迎麵遠遠來了一小隊南人,他們便是我們越國這個使團的第一站的迎接之人。


    華容立刻讓隊伍準備迎接,很快對方就到近處,隻見領頭的一頭青牛上麵坐著一個麻衣女子,披發左衽塗額赤足,雙耳懸環,手腕足踝皆佩鐲。


    不待弓將軍解釋,祝小姐便直接說了:巫婆。


    弓將軍在華容的幫助下,終於明白了這兩個字的大概意思,於是驚訝點頭。


    祝小姐隻是笑笑:天下巫婆大都這個樣子。


    華容也笑了,看著剛從草叢捂著肚子出來的鄧茂,嘴中卻似乎開玩笑似的和祝小姐說道:此番便是你出去接應了,以後對方男使便我應,女使則祝小姐招唿……如果就是牛來了,那就茂哥你上?


    鄧茂一聲不吭,臉色鐵青,忽然嘴角一抽,背身一弓,轉身又進草叢了。


    “我開的方子隻需煎煮一次,隻喝一碗便夠了。”華容忽然感到問題嚴重了:“茂哥,你喝了多少?


    遠處聲音傳來,慢慢變小:“俺覺得那藥湯難得不苦,還酸酸甜甜的,便讓俺婆娘多煮來喝了些。”


    祝小姐抿嘴看著華容低頭歎息:“甘草是為了敗火順便讓你不覺巴菽(即巴豆)之辛,山楂就為了讓你克食,不過這兩味湊一起,倒真酸酸甜甜……”


    “這酸酸甜甜的東西是什麽?”小援也想充作大人般坐到正席上,被我攆開,最後隻能坐到我後麵,和銀鈴一起喝著我給他們帶的特別供應:陳倉醪,也就是我在酒肆裏喝的那種醪薄酒。


    “味道怎麽樣?”我明知故問。


    “還不錯。”小援還是有些覺得不公平:“可孟起,韓德他們也喝的是扶風醇。”


    “我是你族叔,他們我管不著,你我能管。這地方本不寬敞,你不好就正座。還有,你這麽大喝什麽酒?”我承認自己頗喜歡作長輩的感覺。銀鈴也很有興致地轉身看著這個英武少年:“你便是射援?”


    聽到銀鈴主動問他,小援甚是受寵若驚。趕緊一陣嬸嬸在上的禮數問候,更是引來銀鈴一陣讚譽。我心道不好,買酒時說是給英雄買的,我不打算喝。可喝酒之時又說不能不受別人之敬酒,銀鈴心中對我正有怨氣。此番很可能會要拿我以前不堪來做說頭,以慰小援之心,順便懲罰與我。


    眼看銀鈴就要說話,事情緊急,心中便立刻有了主意。


    “援!爾且到麵前坐好。”我大聲說出,讓周圍英雄們都靜了下來。我趁大家未靜,先趕緊清了清嗓子,以手攏嘴咳順一口氣。銀鈴非要說這就是酒造成,讓我別喝,我則說是要準備說話。


    小援很是緊張,看著我和銀鈴竊竊私語,臉色古怪,也不知道我要做什麽,但還是依照我說的做了。


    “我曾應承此戰後為汝取表字,此番君與眾英雄齊力奮戰於陳倉,保大漢平安。令兄字文固,汝便稱字文雄(正史此人確實就以此為表字),眾位英雄作見證,何如?”


    小援不知怎的眼睛都濕潤了,拜謝與我。


    眾英雄皆喝彩,齊讚文雄之善。


    我以我盞滿斟扶風醇遞於他,笑著說:你可以喝了。


    心頭忽然放下一塊石頭,和父親那邊的交代以及銀鈴泄密的危險都解決了。


    緊接著我說出了所有英雄的希望:今陛下遣吾妻為使前來,即銘吾等陳倉之戰為社稷之功,智雖未奉詔書而來,卻得幸與眾英雄榮歸矣!陛下聖明!


    最後一句稍有些應景,心中有些慚愧。於是我還是誠摯地補了一句:不過走前,吾等還須先去祭拜一下不能歸去之英烈,明日智為祭祝,諸位隨吾同祭。


    第一家被訪南人在鄧茂還沒有從草叢中掙紮出來的便來到眼前。果然是位女祭祝――通常老百姓稱的巫婆,帶來了一通我們基本無法理解的禮祭儀式和她們女渠帥的歡迎。


    於是,祝小姐開始履行她的第一次使臣之責。


    其實如果第一家去的是男渠帥之寨或許會好很多,讓她可以跟著華容有樣學樣。但是畢竟所有的事情都是沒有如果的,當你事後說如果的時候,那一定是“不‘如果’”發生了。


    這就是唯一的問題。也許本來不是唯一的問題,但是相比這個問題,其他完全不是問題。


    整個越國宮城裏就這麽一個一點都不了解我的人,而她卻在代表我出使。


    天知道所有我還不知道的故事裏,會有多少“有意思的”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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