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苦境行走,有這麽一條教訓是必須要知道的,惹到道門不如惹到儒門,惹到佛門不如惹到道門。金銀和尚什麽的,比什麽雙秀六弦難纏多了,碰上就是個死。而且從來不合你廢話,有時還不講規矩,拿你的人頭開天光,然後再喊“世事如棋,乾坤莫測,笑盡英雄啊!”其餘什麽地獄菩薩、惡鬼如來數不勝數。


    至於大大小小的山頭也是一個比一個背景大,還一個比一個下手黑。比如精神分裂症患者開辦的萬聖岩,動不動就有埋伏的雲渡山,最可怕的是打了小弟來了大哥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的天佛原鄉,你永遠不知道這破地方還能跳出個什麽東西來,天知道玉菩提出家前主業是不是打井的,一層又一層,佛鄉深闕成了無底洞。洞裏什麽龠勝明巒、莊嚴淨土大大小小的坑是層出不窮。善惡歸源也是其中之一。


    善惡歸源是個小地方,但也是個大地方,小就小在嫡傳弟子很少,隻有兩個半和尚,大是因為它的門徒很多,不分三教九流,無論盜乞偷娼還是王侯將相,隻要一心向善,都可以去善惡歸源出家。


    不昧因果覺得這樣很不錯,不然他這個差點從乞丐轉職成山賊的家夥就走不迴來了;樓至韋陀覺得這一點很糟糕,那個年歲比自己還小,胡子卻長到頭頂上的家夥也能成自己師弟。


    善惡歸源有兩個半和尚,這是樓至韋陀內心的想法,一個是師傅,一個是自己,師弟姑且算半個。樓至韋陀與不昧因果不一樣,他自幼就生在寺廟裏,由師傅扶養大,每日吃齋念佛,恪守清規戒律,未來善惡歸源的主持就應該是這個樣子。而那個半路出家被師傅提溜進門的便宜師弟卻不應該是自己的師弟,更不應該是善惡歸源的和尚,為了佛門清譽一定要趕走他,這是樓至韋陀不敢說出來的心願。


    所以樓至韋陀對於自己和他,還有師傅一起犯佛門殺戒很不可思議,之後還要一起吃雞,今天我真是瘋了!


    很久以前的每天早上,樓至韋陀都需要抗著扁擔去菜市場買菜買米,就算自己習武有成,近乎辟穀,廟裏的普通僧眾與講經僧也是需要的。師傅將這個責任托付給自己,樓至韋陀很高興。直到不昧因果這個家虎也挑著扁擔跟在身後。


    樓至韋陀或許是神袛轉世吧,總有一種俯瞰世人的感覺。所以他從來不屑於於小商小販們講價,而小商小販也不敢坑害這個好似真佛的年輕和尚。若是有女商販,還會偷偷瞄著樓至韋陀幹淨帥氣的臉,一遍羞紅著,一邊在籃子裏多加一些。


    樓至韋陀從來不為這感到高興,真的,你要信我喲。沉默的來,沉默的走,很少有多餘的話,仿佛是風從世界中掠過,不帶一絲煙火氣。然而身後多了不昧因果之後,一切就變了。樓至韋陀才不會為權利被分了感到不開心呢。


    他會為了幾個銅板幾根菜與那些俗人斤斤計較,他會細細挑選每一樣菜,便是買個蘿卜,都要捋一捋須子,仿佛在挑選人參。他還會為了許多無聊的事而亂跑,到了午飯都吃完,才提著沒幾根菜的空籃子匆匆忙忙跑上山來。然後編一些很容易戳穿的謊話給師傅聽,而師傅還總是信!真是太可氣了。


    “師傅,我看見有人調戲賣白菜的範婆婆,所以去打抱不平了。”“阿彌陀佛,很好啊。善哉善哉。”天呐,範婆婆都快七十了,誰會去調戲她?“善哉善哉,樓至韋陀,不該起區別心,範婆婆與美女無異,不要生氣,不要生氣!生氣!”


    “師傅,我聽說十裏外有一家饅頭店饅頭很好吃,特意去給您買,可惜賣光了。”“善哉善哉,有心了,為師很高興。”我在這住了幾十年我怎麽不知道?最可氣的是每次樓至韋陀想要給師傅說明真相的時候,總是會被師傅製止,看著這家夥逃過一劫後繼續滿大街亂竄,真是氣死人了!為什麽龠勝明巒的蘊果諦魂不是自己的師弟?哪怕是隔壁惡界的渡如何觀世法也比他好啊!


    最近他還得了個怪癖,也令樓至韋陀無語,無論銀子大小,從來都不收,隻要銅板。如果必須收了,也要找商販換成銅板,為這破事連早課都耽誤了。


    然而日子還是這麽一天天過去了。今天樓至韋陀也不知為什麽,他對師弟很包容,看著自己的師弟像猴子一樣亂竄也不加製止。一步一步的試探每日師兄的忍耐底線,是不昧因果每日必做的功課,今天師兄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所以留下一句“那邊菜不錯”就開溜去耍。


    ‘今天來了很讚的戲班子,臭老禿,你就自己一個人去乖乖當你的好和尚去吧,你大爺我啊,要去看戲咯’把橫著的扁擔豎起來格在金剛輪裏,擠進人堆裏,右手放進懷裏扣扣撓撓,左手拿著一支糖葫蘆,野胡禪看得津津有味。


    今天場上演的是霸王別姬,如果是尋常的霸王別姬不昧因果是看不下去的,但是這個戲班子的不一樣,因為演到最後,霸王會帶著虞姬一路殺出重圍,從此過上美滿的生活。要是霸王與虞姬都自殺了,那還看個什麽勁?至於那些文人腐儒,一本正經看起來像臭老禿一樣的家夥批評戲班子不懂藝術的時候,不昧因果總是要擼起袖子與他們理論理論。


    這個時候,戲班子花旦的女兒,就是在戲台旁帶著傻弟弟賣糖葫蘆的小女孩,還會給自己大聲加油,自己與他們理論起來就更有勁了。當然,理論完還要大聲喊一句:我就是善惡歸源的…………樓至韋陀大爺,不服來找我啊!


    今天倒是沒有掃興的家夥,不昧因果看得很開心,把糖葫蘆叼在嘴裏,手都拍紅了。然而前麵一陣細細的抽泣聲很攪興。鑽來鑽去,不昧因果找到了發聲之人,卻驚訝的連嘴裏的糖葫蘆都掉到地上。自己的師傅正用袖子擦拭眼淚,晃了晃頭,揪了揪一圈頭發,不昧因果感覺不是做夢,急急忙忙溜了出去。“怎麽可能?師傅會出來看戲,還看哭了?這真是個大消息。連臭老禿也不知道,隻有我知道,啊哈哈哈。不過師傅沒有發現我吧?算了,管他呢。先把銀子換成銅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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