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報案也惹了一肚子氣。我都忘了報聚豐德的那個案子了。其實不報也好,報了那警察更得笑話我。我打算把那張合同和收據條,還有金孝仁的簽名,當作自己永遠的紀念了。假如我有朝一日碰見這幾個騙子,一定剝了他們的皮。那個警察不知道,他對我的嘲笑,,會激起我多強的報複欲。

    我喜歡施瓦辛格的電影,因為那是真正男人的電影。在電影裏,他做事簡潔明快,沒有令人惡心的拖遝和令人憋氣的對所謂法律的妥協,對惡人殺就殺了,相反香港的電影對惡人那種讓人惡心的慈悲,往往讓我鬱悶三天。明明知道惡人被抓去會很快就被保釋,還是把高高舉起的手無奈地放下來,一點都不男人。

    我要遇見那幾個騙子,絕對不會客客氣氣“扭送公安機關”,我一定得讓他們無法再出去害人。我發誓無論如何迴去也得去見姚老師的武師父,讓他教我點穴,遇見惡人我一定好好地給他們點點穴,絕對不給他們解,讓他們生不如死,為害人付出慘重的代價。

    迴到現實中來。本來就不多的錢被這些畜生騙去了將近一半,更痛苦的是,為了等這些所謂的工作,我又花去了將近半個月的住店費,而且,無論怎麽省,飯總是要吃的,門總是要出的,現在,我手中的錢已經不足兩百元了。

    三四天之後,我將一無所有。假如找不到幫我的人,我就隻能去偷去搶去乞討,淪為這個社會已經很龐大的灰色人物中的一員。我常常想,假如我,還有那位山大博士,這樣的人都淪落到那個程度,對這個社會該是一個多麽大的威脅呀?

    我把那張銀行卡拿在手上。這個小小的、薄薄的東西竟然有時能決人生死、定人貴賤。隨著技術的進步,一個人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數字,也許若幹年以後,人都躲在厚厚的宇航服一樣東西後麵,區別個人身份的東西就是這件衣服上的某個小屏幕上不停閃爍的數字。數字越大,地位越高,支配別人的能力越強。靠血統區別貴賤的時代早已過去,現在的情況是,一個人在銀行裏的數字可以決定他這張臉是否英俊。電視上一個大富翁的相貌再奇特,也會讓電視下的女人們怦然心動。浪漫早已死亡,什麽也不如這張小小的卡裏的數字來的實在。莎士比亞再生,他會對著這張卡,寫出下麵的句子:

    銀行卡呀,薄薄的寶貝!為了你——黑的會變白,醜的會變美,對錯會顛倒,男女會變位!強盜變雅士,官員成盜賊,貞女做娼妓,兄弟為仇敵。

    一張薄薄的卡,隻要裏麵有數字,價值可能比黃金大得多的多。不過,我這張,幾乎一文不值。我還是打算碰碰運氣,到atm機那裏試了試,不由得眼睛一亮:裏麵多了五千塊!

    一定是萌萌給我打過來的。可愛的萌萌,我的好寶貝,你這算救了我了。我先取了三千塊,等明天再把剩下的兩千塊全部取出,之後給舅姥姥送去四千,剩下一千多一點,足夠我迴學校,還有一段時間的生活費了。離開學還有二十來天,我想辦法找份兼職,應該能活下去。

    好在我是公費,不但不用交學費,每個月還有兩百多塊的生活費,不然真死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取出所有的錢,坐公車到了舅姥姥家。舅姥姥看到我很高興,反複謝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旁邊廂房裏飛出了我的小表叔,拉著我,親熱得不得了。上次我來,他到縣城找同學玩去了,所以沒見著。我比他大得多,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向他問好。我先不把錢拿出來,隻是讓舅姥姥把我的包放好,然後到小表叔的房間裏,跟他聊天。

    小表叔眉清目秀,說話脆得像是快刀削蘿卜,比如我說這屋裏好熱啊,他毫不停頓地就說怕熱去遊泳啊,我說你怎麽還這麽瘦啊,他說沒有施肥啊。他這一套我太熟悉了。有一年我春節來玩,那時候他還很小,我的意思是嫌他懶,屋子裏有取暖的爐子也不點,就說:“這屋裏好冷哦。”他說:“嫌冷披上被子。”就這麽脆。

    我們兩個就比誰的話快,不一會兒就笑得前仰後合。接著他纏著我講故事,我就講:“一個女人,天晚了迴家,看見小巷子裏有個男人大張著雙臂向她走過來,又怕又氣,就抬起腿狠狠給了他一腳。隻聽嘩啦一聲響,那個男人就哭起來,你說為什麽?”

    小表叔老實講想不出,讓我告訴答案。我說:“再想想。”

    他說:“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

    我說:“那好啊,講吧。”

    他講:“一個司機到東北,看到路邊有個小飯店,寫著‘熊掌豆腐,十元一份。’司機就停車進去,要了一份。結果大唿上當,但是又自認倒黴,你說這是為什麽?”

    “熊掌臭了?”

    “不是。”

    “豆腐太多,熊掌太少?”

    “不是。”

    我最後也老實承認猜不出,請他告訴答案。就這樣又打又鬧,又談又笑,不知不覺就中午了。跟他玩是這麽的讓人快活。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因為學費的問題輟學。我問他:“你姐姐還在補課?”

    他點點頭:“誰讓她念高三呢。”

    我笑道:“很快你也要念高三了。”

    他看看我:“知道你要幸災樂禍,不過,念完高三可就該上大學了。中學我可念夠了,一點自由也沒有,天天作業這麽多,再說,住集體宿舍我也早就夠了。”

    “大學也得住集體宿舍。”

    “可大學我就出省讀了,我還沒出過省呢。”

    “出去就這麽好?”

    “外麵的世界很精彩!”

    “外麵的世界也可能很無奈呀。”我摸著他的小腦袋說。

    “就是在外麵死了,也比在家裏蹲著強,”小表叔眼睛閃閃發光,“我要去北京,去上海,去香港,還要去美國,去阿根廷,去巴西,去英格蘭,去荷蘭,去挪威,去芬蘭、丹麥、澳大利亞。我要周遊世界。”

    “那你靠什麽生活呢?”

    “我找讚助啊,我找各大跨國公司,讓他們讚助我,我給他們免費做廣告。就算是沒人讚助,我就是一路走去,也要走遍世界。活在這個世界上,隻看過周圍幾個村莊,這種日子我連想都不會想。我是風,不是樹。”

    這家夥比我還要瘋。

    中午我喝到了久違的南瓜粥,大口咬著舅姥姥親手做的大饅頭,吃著青椒肉片,涼拌黃瓜,麻汁豆角,眼淚都要流下來,這可是我夢裏都想吃的呀。我小時候,年年暑假都要到舅姥爺這裏來吃這些東西,後來到南方讀書,對這些東西想念得肝都疼。

    吃完飯,小表叔纏著我去遊泳,舅姥姥無可奈何,隻能同意,一個勁兒叮囑我們要小心:“河裏來水了。”

    她說的這條河,跟黃河相連,但卻不是黃河的支流。支流是把水注入大河的,可這條河是把黃河水引入大平原的。黃河河床都比兩岸的地勢高,隻要一開閘,水自然就會奔流而出。記得小時候黃河水大,常常放水,村莊周圍溝渠密布,打開水閘就會自流灌溉,雖是北方之地,感覺卻像水鄉江南。

    後來黃河來水越來越少,農民對開閘放水漸漸望眼欲穿。現在開了閘也沒有水,必須從閘口開一條深渠到幹流處才會引到水。所以來一次水大家都會很高興。

    我們出大門左拐,向東走不到一裏路就是大堤,大堤上載滿了粗大的柳樹和棉槐,一種長了細長柔韌的枝條的灌木,大堤裏全是又高又密的蘆葦。我跟小表叔鑽進蘆葦叢。偶爾有水鳥撲簌簌地飛過我們的頭頂。沿著發白的踩得結結實實的小路走了好大一會兒,終於來到水邊。水勢遠沒有以前大了,但也有幾十米寬,帶著許多細小的漩渦,緩緩向下遊流去。我們都知道這河底非常平坦,覆蓋著一層淤泥,水也不是很深。水看起來不很渾,因為經過上遊一個沉沙水庫的沉澱了,但是看起來有點發綠,還略微有些白泡。水裏已經有好幾個孩子在玩水,他們光著屁股,在水裏玩捉迷藏。

    我們很快脫光了衣服,準備跳下水。水裏有個孩子上來,跟小表叔打著招唿:“怎麽才來?我門都要迴去了。唉,你幫我看看背上怎麽迴事?”

    我用帶來的毛巾給他擦了一下後背,他背上有一層紅點兒。我說:“是不是太陽一曬,你起痱子了?”

    那孩子抱著膀子,小雞雞縮得像是剛孵出的雛鳥,他說:“不對不對,我手上也癢,肩上也癢。”邊說邊用細長的手指在身上亂抓,一會兒身上就抓出了好多血痕。我忙抓住他的手:“別抓了,弄不好這時水的問題。”

    我這麽一講,水裏的孩子都跳上岸,也紛紛亂抓。小表叔望著河水,對我說:“我也覺得這水邪乎,你看,根本不像個正色兒。”

    我對那幾個孩子說:“聽我的,趕緊,別抓了!弄不好會感染。這樣,你們先迴家,讓你們家長領你們去醫院看一看。”

    有個胖孩子罵著:“去什麽醫院,過兩天就會好了。肯定是上麵造紙廠又偷偷放水了,媽的去年我就上過一次當,癢了好幾天。以後這河真不能下了。”

    他們大聲罵著,隻穿了褲衩,跑迴家了。我們悶悶地穿好衣服,小表叔道:“太掃興了。”我說:“還記得你小時候,我領你來遊泳的事嗎?你那是第一次來河裏玩,都玩瘋了,死活不肯上岸。我把你弄上去,你瞅個機會就跳下來,我隻好接住你,再把你弄上去,你又跳下來,直到你媽媽來找我們,你才被抓迴去,還在你媽媽的懷裏小腳亂蹬……”

    小表叔笑道:“誰讓這河岸淨是黃泥,這麽滑呢,你抱著我根本上不來,哈哈。”

    我看著對岸,因為河水已經達不到幾年前的水位,有農民正安了抽水機在抽水。小表叔問道:“他們用這些水澆地,長出的莊稼能吃嗎?”

    我迴答不上來。我們慢慢走迴家,舅姥姥有點驚奇:“這麽快就洗完了?”

    小表叔撅著嘴巴:“根本沒洗成。水不幹淨。”

    “上麵衝下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來了?”

    “不是,不知道那家缺德的廠子又放水了,小成他們洗了身上癢,我們也不敢下去了。”

    舅姥姥歎口氣道:“以前這河裏魚還不少呢,現在哪有什麽魚了,就是有魚也沒人敢吃了。”

    小表叔道:“那一年河裏的魚都被嗆得冒頭了,我們都去用小抄網子去抄,抓上來好多。從那以後河裏就沒多少魚了。你不知道啊,那水跟醬油似的。”

    我問他:“這些魚你們吃了沒有啊?”

    小表叔道:“大家都吃了,好像當時也沒什麽事兒。”

    舅姥姥搖頭不已:“我是不敢吃。”

    “以後你們全家都不要吃這樣的魚,千萬記住,”我悶悶地說。

    舅姥姥沉默不語。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年秋天來,水退了,大家都去河裏摸蚌。舅姥爺跟人合作,用一種河堤上的棉槐編成的大筐,在淺淺的河底傾斜著大筐往前拉,河蚌跟淤泥都被裝進大筐裏,等到拖不動了,就兩個大漢抬著大筐在河水裏拚命搖。搖啊搖,搖啊搖,泥巴被濾出去,剩在筐裏的就全是蚌了。那時候河蚌真多呀。舅姥爺把那些小的蚌挑出來,重新扔進河裏,隻留下又大又肥的蚌。夕陽照著河麵,整條河上都是忙忙碌碌撈蚌的人群,小孩子高興得亂蹦亂跳,婦女們負責把撈起的蚌裝進抬筐裏,用小推車推迴家去。

    這個小村子每家每戶的屋簷下都密密地排著一層蚌殼。為了防洪水,這裏的地基都很高,簡直就是高高的土台,農民在土台上蓋房,為了防止屋簷上滴下的雨水對土台和房屋造成傷害,聰明的農民們就把蚌殼排在房前屋後。反正蚌殼有的是。

    這些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但已是永遠不可能追迴的田園夢。

    我準備迴去了,舅姥姥苦留,我隻好說有急事要迴學校。我把包打開,取出四千塊錢,遞給舅姥姥。不料這位慈祥可親的長輩,竟然用開裂的手抹起眼淚來了。我知道她的想法,無非是出於一種感激,本來打算客氣一下,可是殘酷的現實又讓她不可能不接受我的這份心意,同時又知道我也不容易,種種複雜的情緒上來,讓這位純樸的農婦,我的可親可敬的舅姥姥,除了流淚以外別我選擇。她哪裏知道,她在我的童年的夢裏,就是匹諾曹眼中的仙女,那時候的她,年輕,健康,慈愛,什麽都懂,無論多麽平常的菜蔬,在她手底下都會變成佳肴,無論我多麽淘氣,她總是能原諒我。她對我媽媽就跟對親生女兒一樣疼愛,雖然我媽媽隻比她小幾歲。她同時把這種愛轉到我的身上,滿心滿意地像一個祖母一樣愛我。我多少次想給她和舅姥爺好好地磕幾個頭,可是我天生的拗骨頭讓我極其反對跪拜,所以我從來沒有給他們磕過頭。我無論怎樣都報答不了他們對我的深恩哪!

    我一陣辛酸,眼淚湧上來,想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們,不由自主地給舅姥姥跪下來,伏地大哭。我隻不過給了他們一點點幫助,她就感激得哭泣,我無法表達這種又愧疚又複雜的情緒,哭得特別哀痛。我喃喃道:“等我掙了錢,一定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小表叔也哭了,他拚命要把我從地上拖起來。舅姥姥拉著我的雙臂,哭道:“孩子,快起來,別哭了,再哭我可要受不了了!”

    我平靜一下心情,擦擦眼淚站起來,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倒在臉盆裏,好好洗了一把臉。舅姥姥和小表叔一直送我到大路上,我上了公車,看著他們一高一矮,連連對我揮手,我的眼淚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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