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剛吃到嘴裏的一口白米飯無論如何咽不下去了。泰國香米,綠竹青味兒,可口的小菜,這一切都不能改變我吞咽困難的事實。我感到有一隻手正緊緊地捏住我的喉嚨,而且整個嘴巴幹得像是塞進了一把熱的發燙的沙子,我無法說聲“對不起”,隻是趕緊離座,跑到衛生間裏,把嘴巴裏的東西吐出來,劇烈地咳嗽,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發紅,眼神呆滯,鼻翼翕張,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又仔細地洗了臉,掏出紙巾把臉上的水擦幹淨,在鏡子前麵確認沒有什麽失禮之處暴露,深唿吸了幾次,才又迴到座位。

    “嚇著了吧?”黎雅芳臉上浮著不懷好意的笑。我恨不得替她把這笑容抹去。

    “有什麽好嚇的?”我若無其事。

    “年輕人,不要裝樣子好不好?”

    我冷笑道:“哈,你怎麽知道我裝樣子?”也許覺得自己的態度太生硬,於是加了一句:“好吧好吧,你說應該怎麽辦?”

    黎雅芳伸出一根手指:“看過海明威的一個著名短篇沒有?”

    “?”

    “‘那實在是一種非常簡便的手術,吉格,’男人說,‘甚至算不上一個手術。’”

    我臉紅了,因為這句話剛才在衛生間的時候浮上過我的腦海來著。但我不是那個男人,那個小心翼翼的但是主導著事態發展的男人,我倒是像那個姑娘,心煩意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感覺自己像是捏在別人手心裏,唯一的武器是反抗,但反抗又會遭到別人的不高興,假如不反抗那就會更糟,因為將會失去一切。但可惜我不是那姑娘,畢竟懷孕的並不是我。所以,此時我需要更大的智慧和勇氣。但我什麽也沒有。

    黎雅芳繼續殘忍地笑著:“我不需要你,知道嗎,我不會依賴你。靠你養著嗎?”她臉上的那種譏諷的笑意,使我羞憤難當。我知道此時的我猶如一隻貓爪下的小老鼠,沒有我說話的份兒,我隻有聽天由命。

    她打開包,從包裏取出一張賀卡,卡裏夾著一隻生日用的細細的彩色蠟燭,拿在手裏,凝視了一會兒,取出一隻小巧的打火機,點燃了,舉到我的眼前來:“看,這是什麽?”

    我惶恐道:“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黎雅芳笑道:“不是不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隻是借它來說個事兒。你看,這是什麽?”

    我囁嚅道:“這是蠟燭。”

    “不,不是說這個,這是火,知道嗎?微弱的火苗。”我點點頭。她努起嘴巴,“噗”地一聲吹滅了蠟燭:“嗯,一陣小風就滅了。”她把吹滅的蠟燭放到我的手裏,定定地望著我:“送給你。”

    說完這句話,她站起來,挎起她的精美的小包,衝我笑了一下,扭著腰肢,“閣閣閣”地下樓去了。

    我目瞪口呆。她這是什麽意思?我想不明白,但是我知道這事兒沒完。就像有一把劍從此就懸在我的頭頂了,至於什麽時候掉下來,那可不是我說了算的。這把劍就用一根頭發絲兒吊著,在風裏搖來擺去的,老在我頭頂懸著,叫誰誰不發毛?還不如一下子把我捅死算了。什麽是恐懼?恐懼來自內心,隻有恐懼的念頭本身最恐懼。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隨時可以死,但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死。

    我還是堅持著上完了下午的課,暈頭暈腦地收拾東西的當兒,被封善群叫住:“去打會兒籃球吧。”

    我問:“還有誰?”

    “齊山約的我,我們三個就行了。”

    我說:“好!”騎上自行車跟著封善群就走,齊山在前麵等我們,左手托著他的寶貝籃球,右手扶著車把,左腳踩在地麵,身體半跨在自行車上,眼睛滴流滴流地亂看漂亮女生。我從後麵一下子打掉了他手中的籃球,之後騎著自行車帶球前進,路人紛紛避讓。終於把球帶丟了,我眼看著球朝大路滾去,也不再追,反而哈哈大笑。齊山氣極敗壞,拚命追上去把球攔下,罵了我幾句。我知道他怕球被汽車壓破,所以如此著急。我笑道:“球是圓的啊,拜托,根本壓不破的啦。”

    就這樣打著鬧著,我們到了球場。很快找到了對手,正打的高高興興,忽然齊山一個遠投,竟然是個三不粘,結果球碰在籃架上改變了方向,蹦蹦跳跳朝一個廢棄的遊泳池滾去。按說遊泳池那裏有一圈鐵絲網,球本應該被擋住,然後老老實實被我們撿迴來,但鐵絲網有一個唯一的洞,我們的籃球就從那個洞滾了進去,在我們的一陣驚唿聲中,慢慢飄到了泛著綠色泡沫的水中央。遊泳池多年廢棄,積攢了好多爛泥,平時沒水的時候就長了半人高的極好的綠草,現在是雨季,池子裏滿是發酵好的雨水,那些草倒像是水陸兩用的,在水裏也長得非常好,整整齊齊在水下鋪開,一副鬼神難測的樣子。

    當然沒人願意下去。可是我們兩個必須幫齊山把他的寶貝籃球弄上來。封善群忙著去撿碎磚爛瓦,我說真是個好主意,也幫著去找,齊山心疼地看著他的籃球,知道經水一泡,這東西很容易暴皮,有可能就此壽終正寢。我們撿了一大堆“炮彈”,輪流發射,往籃球的遠側水中拋,希望能漸漸把球趕到岸邊來。

    這件事好不費力,因為十炮正確的轟擊也不如一炮失敗的轟擊,我們要盡量地把炮彈發射到離籃球近的地方,太遠根本不起作用,但是這樣就容易直接擊中籃球,反而把它推遠了。失敗的幾次都是齊山發射的,因為他太性急,這樣子他也就怨不得別人。

    好容易把籃球趕到岸邊,還是瘦小的封善群鑽過鐵絲網,用一段枯枝把籃球撥到岸上,不嫌髒地抱上岸來。齊山急忙接過,飛跑到水龍頭那裏,小心翼翼地給他的寶貝洗澡,邊洗邊歎氣。天雖然還亮著,但籃球已經不能打了,齊山心情極壞,於是打道迴府。

    迴來路上碰見了老杜,他滿臉含笑把我們攔下,道:“就知道你們去打籃球了。這麽早就迴來了?正好,本來去找你們的,那,今天晚上我請客吃燒烤,怎麽樣?”

    假如剛剛落下的太陽又穿破晚霞從西邊冒出頭來,我們也不會比這更吃驚。大家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齊山伸手摸了摸老杜的前額,說:“嗯?不燒。”

    老杜揮手打掉齊山的手,說:“到底去不去啊你們?”

    “當然去!”我們齊聲吼道。一天下來就這件事算是好事,我想,但我總覺得不該相信這樣的好運氣。

    我不願意打電話或者發短信,因為實在是沒有心情,但我還是把手機帶上了,就放在運動短褲後麵的小口袋裏。我實在懶得穿長褲。封善群卻是好好洗過了澡,穿上筆挺的長褲,皮涼鞋,白色的短袖襯衫一點兒褶皺也看不見,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戴上眼睛,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從來沒見過他用熨鬥,但是他就是有這個本事弄平整衣服。他個子不高,但是很勻稱結實,麵容也和善,眼睛總是發出佛祖成佛之時發出的光芒,就是說,他的眼睛總會告訴你:有什麽難處嗎?讓我來幫你。看樣子他會不要性命地幫助任何人。小孩子看到他都願跟他親近。齊山就不同了,總之一看就跟封善群是不同的人,他就是穿著比封善群得體十倍,也給人感覺時刻會掏出某種致命的武器來。他並不是長得兇惡,不,他也是文質彬彬的樣子,但是總覺得有些不對。封善群是優雅的紳士,即使穿著工裝手裏拿著砍刀也是在展示自己在園藝方麵的愛好;而齊山給人的感覺則完全不同,就算他剛從最高雅的俱樂部裏走出來,穿著最考究的白色西裝,戴著金絲眼睛,那也是一個幫會頭子。當然齊山本質不錯,家境也很好,父母都是不錯的醫生,可是也不知道他是怎麽長的,也許是他那當外科醫生的雙親不知不覺把合法割開別人肚皮的本領本能地遺傳給他了也未可知。

    而老杜呢,挺著小肚腩,晃著油汪汪的大腦門兒,不用說,不到三十歲就得大規模禿頂——嘩!頭發像瀑布一樣從腦袋上順勢而下,之後隻留下一個光禿禿的童山,當然也許在後腦勺會留下一圈兒短頭發,證明老杜還不是一個完全的禿子。按說跟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但是卻也能在同一片屋簷下相安無事。無非是經濟上我吃點虧,生活細節上他多讓我罷了。比如,我電器多,所以宿舍的水電費我一個人全交了,這樣他就不會有什麽怨言。電腦的殺毒軟件啦,好看的影碟啦,零食啦等等,都由我來無償提供,他隻有歎息著表示不好意思,但用起來絕不客氣。如果飯局我做東,一般會叫上他,因為他明顯比我會應酬,酒量也大,喝了酒鼻子通紅,大有酒桌上舍我其誰的氣概,很能長我們宿舍的誌氣。有一次他看中一款朗科的u盤,非得跟我合夥買下來,我笑著答應了,出了一半錢,但從買迴來的那一天起這個u盤就跟我音信斷絕,後來我幹脆買了一個移動硬盤,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路上我問老杜:“今天這麽大方?”

    老杜笑著搔了搔頭頂:“我哥哥嫂子過來了。家裏沒什麽出路,就來找我。我也沒什麽辦法,就讓我哥在菜市場賣菜,我嫂子在這家燒烤店打工,老板讓拉客人,就讓我幫幫忙。”

    封善群道:“是啊,幹什麽也不容易。”

    老杜道:“在老家種地根本養活不了人。我有兩個侄子,都得上學,大的上高中,學費貴得受不了,我家沒有別的收入來源,隻有借。這能是長法嗎?我哥老實,不敢獨自到外邊打工,就叫上嫂子來投奔我。”說到這裏,老杜一臉苦笑:“我能有什麽辦法?可是家鄉裏的人把我吹得上了天了。窮鄉僻壤,都以為我很了不起似的。我上次迴家,居然有個老頭子問我是不是畢業了就可以當省長,哈!”

    那家店就在學校圍牆外麵。我們都懶得走大門,我們學校太大了,走大門得走到明天早晨。我們爬牆。學校知道我們擅長走近路,所以把圍牆修得又高又結實,裏外都用水泥塗抹均勻,這樣我們就不可能把圍牆推倒或者在上麵打洞了;頂上還安裝了向內斜伸出的尖銳的鐵叉,一看就不是防備外人的。饒是如此,不屈不撓的當代大學生們還是想出了辦法,照樣能爬出去,但是這就僅限於男生了,身手還得好。我穿了拖鞋,索性光著腳上了牆頭,老杜因為是請客的主人,齊山免不了受累在下麵托他一把。封善群身手矯捷不次於齊山,更難得他落地之後身上不帶一點兒土,這一點我都佩服。

    我們剛一落座,老杜的嫂子就來招唿。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都上高中了的母親能當女招待,可見當年應該是個美女。可是我們見了還是有些失望,嫂子的臉就如一輪圓月,身材臃腫的上下一樣粗細,這樣的女招待是沒有號召力的。果然嫂子自己說是在廚房幫忙,這就對了,得其所哉。老杜對嫂子頤指氣使,點出要吃的東西,嫂子都含笑一一記下。也無非是羊肉串、牛肉串、魷魚須、炒螺螄之類,還要了好些韭菜、花生、毛豆、玉米,我們連說夠了夠了,老杜一副豪爽的樣子,氣勢嚇人。一個人憋了好久,終於揚眉吐氣一迴,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們要了一箱冰好的青島啤酒。早就幹渴的嗓子,加上炎熱的天氣,我們前幾杯根本就嚐不出酒的滋味兒,就是直起嗓子往下灌。老杜咬羊肉串兒咬得滋兒吧兒不絕於耳,聽得齊山直皺眉頭,卻也不好發作。我口渴,加上種種的憂心,讓我覺得冷酒入喉有一種特別的快意。我不吃別的東西,隻是專心對付花生。沒有什麽比花生滋味兒更好的了。我漸漸覺得有另外一個我離開了自己在說話,說的什麽根本就不知道,隻是機械地口舌互相配合而已。但是腦子卻轉的飛快。我看見在一個海島上,有兩個外國人跟我在一起喝啤酒。我們坐在海邊的灰色涼亭裏,衝天的白浪像是大海的鞭子一樣,一道道甩過來,狠狠抽在涼亭前麵的水泥地上。眼前的海灣裏碧波萬頃,不停地衝向我們腳下的長堤,激起那些衝天的白浪,映著陽光衝我們甩過來。我們每個人麵前都有幾瓶冰啤酒,一個玻璃的啤酒杯,但沒有任何下酒菜。我們每隔一會兒就舉杯,徹底幹掉,然後繼續斟上,琥珀色的液體頂著白沫靜靜地躺在杯子裏。

    老外一個來自英國的北海岸邊,一個來自澳大利亞,都是黃胡子,黃頭發,像是表兄弟,不時地衝我伸出大拇指,誇我的英語發音好,然後就“cheers”!

    我哈哈大笑,封善群碰碰我:“老兄,你不是醉了吧?”

    我笑道:“哪裏的事!”

    鄰座有個小夥子冷笑道:“醉了的人哪會承認。”

    我斜睨著他:“誰說我——呃,醉了?你小子嗎?”

    那邊一下子站起三個人來,都穿著中國移動的製服,那個小夥子也在內。這邊齊山一下子跳了起來,吼道:“幹什麽?要打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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