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多麽美的一雙眼睛啊,又大,又亮,多少帶著點憂鬱,還有些濕潤。要不是這張長臉下方的嘴巴在不停地咀嚼著,我真想抱住它親一口。驢這種東西真不愧“動物界的哲學家”這一稱謂。

    天光漸漸黯淡下去了。我就這麽跟頭驢對視,已經過了一個多鍾頭。他們走了,我決心留下來,我要找到她,我的白衣少女。我知道莽撞的亂走而與她相遇的機會真是太渺茫了,所以我就坐在一座寺廟前等,我相信寺廟總是一座城市最有靈氣的地方。寺廟正在翻修,山門的瓦都揭下來了,地上到處是顏色斑駁的舊材料。這頭驢就是來拉這些廢料的。這些舊門窗啊,破瓦當啊,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殘缺獸頭,在農村可都是寶貝。村人相信這些東西能驅妖避邪,所以願意花錢收買這些破爛兒。

    我很願意這座寺廟是一個香火極旺的地方,而我又生活在遙遠的古代,那個時代,女孩子把朝香拜佛當作會情人的最佳借口,我可以堂而皇之地跪在她的腳後跟,大膽地欣賞她那一彎新月般的小腳。我並不是小腳崇拜狂,隻是我想象的古代,那些絕色的美女都是小腳的。

    然後我就想辦法遞給她一首事先準備好的深情款款的情詩什麽的……我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而我麵對的隻是一頭灰毛的叫驢。我歎了一口氣,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那頭秀氣的灰驢,信步踱進寺廟去。院子不大,到處堆滿了建築材料,院中間有一座巨大的銅香爐,香灰已經淹沒了爐沿,顯示這座寺廟規模雖小但卻香火很旺。爐中插著三大束香,燃得正旺。正殿懸了一盞昏黃的電燈,一個中年僧人靠著幾案打盹。大殿西首是一排玻璃的櫃台,櫃台中擺了些印刷的佛經,還有幾本印有黃道吉日的日曆,再有就是敬神供佛用的香了。怪道人說燒高香燒高香,有些香長度竟然真的超過了一米。

    在這樣昏暗的寺廟裏,忽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好像那千手觀音正瞪著我,目露兇光,心裏不由打了個寒噤,倒退著出了大殿,轉身迅速穿過院子,逃出了山門。隻有到了外麵的大街上,融進車水馬龍的熱鬧裏,看各色燈光亮得好像白天一般,心裏才安穩下來。 傳說很多寺廟的神像都是中空的,裏麵藏著身份不明的東西,神佛的眼睛更是被挖成了孔洞,那些東西就通過佛眼向外窺視。別說親身經曆了,就是想一想這個情景也叫人毛骨悚然。

    迴賓館睡覺真的不甘心,可是我在這個地方無親無故,也實在沒有可拜訪、吃白食的地方。我信步在人群中走著,買了串糖葫蘆吃著,眼睛四處巡視,看有沒有好玩的東西。一會兒,糖葫蘆吃完了,見有賣甘蔗的,就挑了一根又粗又大的黑甘蔗,叫人先把皮兒剝了。賣甘蔗的大嬸麻利地用刮刀三下兩下就把皮兒刮得幹幹淨淨,我又吩咐她截成一節節的,用塑料袋裝了,又多要了一隻方便袋,好裝吐出的渣。接著看見有賣蜜桔的,買了兩斤,吃一個蜜桔,咬一節甘蔗,就這麽邊吃邊走。我先沿著一條小河走了半天,接著在一家魚館前麵徘徊了半晌,考慮是不是叫一條河魚來吃,後來覺得一個人吃魚實在沒意思,就作罷了,掏出手機,想找個人聊聊。手機上也陸陸續續記了不少人的電話,可是我從頭翻到尾,終於悲哀地發現,這些人竟然沒有一個是可以隨便聊聊天、說說話的。哈,在人群裏,我孤獨得像一隻離群的狼。

    我覺得體力還行,就轉到燈火通明的步行街上,穿行在縣城級的紅男綠女中間,渴望友情有如沙灘上的魚兒渴望在水裏遊。不到一千米的步行街很快也走到了頭,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臭水溝前,背後就是一個叫做“夏威夷風情”的洗浴中心。有穿露臍裝的少女在門口攬客。這家店的招牌很是誇張,一個發光的巨大畫麵,近處是金黃色的沙灘,幾棵椰子樹,一個身穿比基尼、曬成褐色的金發白種美女擺出誘人的姿勢,占據了將近一半的畫麵,稍遠是一片湛藍的大海,卷著白色的浪花,更遠處是碧天如洗,海鷗翔集。

    我轉身往迴走,一個嘴唇血紅的小妹走上來,挽住了我的胳膊,叫我進去玩玩兒。也許是她身上的某種氣息迷惑了我,我竟然鬼使神差地隨她走了進去。她把我往大堂內一領,一個在沙發上慵懶地躺著的女孩,立即站起,走過來,嗲聲嗲氣地說:“先僧,裏麵請……”

    我打了個寒噤,身上生出了無數的小米,忽然情急智生,問道:“請問,這兒能上網嗎?”

    那遊泳衣愣了一下,說:“當然了。”

    我立即抓住了救命稻草:“多少錢一小時?我有個朋友在網上等我。”

    遊泳衣立即冷淡了下來,說:“我們這兒先洗浴,浴後在房間才能上網。”

    我恍然大悟似的說:“噢,我以為這是網吧呢,對不起啊,我有急事,先得上網才行。”於是轉身就走,逃也似地跑出了門。

    我那時候突然想起的,是塞林格《麥田裏的守望者》中的“我”逃出校園,孤獨無助之時嫖妓,因為沒有經驗,遭到妓女恥笑的可憐相。我也實在想象不出自己和一個毫不了解的異性裸身想見是個什麽樣子,肯定緊張得不得了,弄不好根本就硬不起來,那個損失可就太大了。我聽說有人就因為嫖妓而自卑進而導致陽痿的。這種心理上的疾病可不好治,非得一直嫖下去,直到自己硬起來才行,找什麽心理醫生都白費。假如一直找不到能給自己帶來信心的妓女,這個人的一生可就完了。

    我從洗浴中心出來,垂頭喪氣,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這時候我覺得餓了,就走進一家裝修的還行的米粉店,要了二兩牛肉粉。哈,沒想到這裏的米粉味道這麽好,也許是走了這麽多路餓了的緣故,反正我感覺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牛肉湯粉了。湯是麻辣底的,白白的粉就浸在湯裏,上麵撒了十多塊牛肉粒,還有幾塊泡菜。我夾了幾個飽滿的朝天椒放進碗裏,又加了幾勺切成碎末的香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啊,真香啊。我先嚐了嚐牛肉粒,韌,香,辣,味道真好。夾了一筷子粉來嚐,爽,滑,筋,口感好極了。我又喝了一口湯,麻,辣,鮮,真是沒得說。這才敢把小巧飽滿的朝天椒擱在嘴裏,先閉上嘴巴,然後把它們置於上下牙齒之間,一個個咬開去,啪,一個,啪,兩個,啪……好像一個個小炸彈在嘴巴裏炸開,那種辣的衝擊力真讓人陶醉啊。我是不敢空腹就吃辣椒的,那樣強烈的刺激會使我不住地打嗝。我吃得滿頭大汗,把湯都喝得幹幹淨淨,這才心滿意足地走出來,所有的煩惱都一掃空了。人就是這麽一種卑賤的動物,滿足了口腹之欲就行了,還求什麽呢?我總是在最失望、最悲觀的時候去吃東西,吃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吃飽了也就沒煩惱了。根據那些了不起的醫療專家的意見,我的做法是有科學道理的,吃得飽了,血液流向腸胃去消化食物,流向大腦的就少了,大腦也就不再自尋煩惱,而是昏昏欲睡了。所以吃得多的人也就頭腦簡單,不信看看那些吃得腦滿腸肥的豬們。吃了睡,睡了吃,真是一種完美的循環。我好像把什麽都忘了,不是嗎?

    可是我知道我忘不了她。無論我在幹什麽,那個白色的影子總是在心頭縈繞不去。我知道她在等我,可是我不知道她在什麽地方。我不知道什麽是愛情的力量,可是我知道,如果她讓我去死,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麽癡心過,這麽好笑,不像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也許我把多年來的感情,都投放在這一個人身上,才這樣的吧。表麵上,我的內心好比沙漠一樣幹旱,可是一旦展現出某種渴望,那會是怎樣的一種狂暴啊。

    我繼續漫無目的地走,因為肚子裏有了食物,我腳下很有力,我想,我大概把這小縣城的角角落落都走到了吧?這時候應該有八點半左右的樣子,我忽然發現前麵有一對母女,我想當然地以為這女兒是她,雖然這女孩兒穿的是黑色的連衣裙。我在她們後麵十多米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跟著,從大街跟到了一條長長的小巷。我跟得很緊,我聽見她們在熱烈的聊著,這在母女當中是很常見的事情,女孩兒時不時用左手捂住嘴巴笑著,幾聲清脆的笑聲能跳出言語的混沌,鑽到我的耳邊來,我的心裏就一熱。

    走過一個小小的百貨店,女孩兒要買冷飲吃,我無奈,隻好悄悄走過去,嗅得到少女特有的體香,真讓人陶醉。我很想看看她的相貌,可是我又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去,克製住誘惑,心砰砰跳著,大步走遠了。我越是裝作不想看她長得什麽樣子,心裏越是強迫自己找理由跟上她們,看她們在什麽地方住,最好能混進去喝杯水什麽的。一個街角的小書店幫了我,我走進去,翻著僅有的幾本雜誌,眼睛的餘光卻老是看著小巷子,怕那兩母女走過了。店主警惕地看著我,我急忙摸出零錢,亮了一下攥在手裏,打算她們人一過我這邊,我就趕緊付錢,好急忙跟上。

    好像過了很久她們也沒過來。是不是還有別的岔路?我觀察過,從百貨店到這家書店沒有岔路啊?我探頭向來路望去,一個人影也沒有,往前看,也沒有人。我心想壞了壞了,一定是她們家在百貨店往迴走的那條岔路上,她們隻是為了買冷飲才多走幾步的。我撒腿就跑,店主大怒,喊道:“錢!”我急忙跑迴來,說聲對不起,扔下那本雜誌就跑,隻聽見店主在背後用方言喃喃地罵。

    我飛奔迴那家百貨店,果然沒了人影,就繼續往迴跑,那邊真有一條岔路,是一條長長的彎彎的小巷子,我急忙跑著追過去,看見了一個小區的大門。幸虧不是那種所謂“高尚”的小區,那種小區門口有狗攔路,很難進去的。我跑進去,沒有人管,見裏麵好像是小型市場,有很多擺攤賣各種日用品的,還有就是就著路燈打牌的,下棋的,打麻將的。看來這是哪個工廠的生活區。我放慢腳步,看見了那對母女就在前麵。她們開始往左拐了,我輕輕跟上去,在路口停了下來,看她們施施然往前走著,根本沒留心有人跟蹤,慢慢拐進一棟六層樓,幾分鍾後,三樓西戶的燈亮了。我知道她們家在那兒了。

    我手心裏全是汗,我在旁邊的榕樹上擦了擦手,可是不管用,還是濕漉漉的。這時候隻要有個老頭子大媽什麽的走過來,問我幹什麽的,我一定會撒腿就跑。我下了很大的決心,繼續往那個樓道走過去,那個樓道黑黢黢的,像一隻張大了的嘴巴,隨時準備把我吞下去。

    我腳步盡量輕地爬樓梯,可是聲敏燈還是亮了,嚇了我一跳。如果有人從貓眼裏看我,一定會起疑心,因為我的臉色一定極其難看。我嘴巴半張著,嘴裏幹得一點吐沫都沒有,覺得舌頭僵硬的好像一動就會折斷似的。每邁一步都好像是一聲驚雷敲在我的心上,我的心都要從嗓子裏跳出來了。一共四十多級台階,我好像走了無數個世紀。

    終於站在她家前麵了。我一動不動,光敏燈忽地滅了,從貓眼裏雖然看不清客廳裏的詳細情形,可是可以看到她家客廳的燈亮著,還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我咽了一口吐沫,可是沒有用,嘴巴裏全是幹的,光聽見咕的一聲,喉嚨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斷掉了。

    我終於大著膽子按響了門鈴,立即有拖鞋的聲音傳過來,貓眼裏的燈光的暗了一下,表示有人正在過來開門。我的勇氣忽然消失殆盡,我飛也似的衝下了樓梯,飛快地穿過綠地,可是又覺得不妥,弄不好真的被人當作賊了,於是放緩腳步,走向大門。在門口,我又迴望了一眼,那座樓已經被擋住了,再也看不見那燈火明亮的三樓了。我呆了一會兒,才無限惆悵地走出了小區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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