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十阿哥高聲,那下人也直腰相向,“這是我家小姐,你這個……”

    “大膽奴才,豈容你開口造次!”平時還真看不出來,原來十阿哥在外麵也如此威嚴,絲毫不差啊。

    “十阿哥吉祥,”女孩兒見勢起身行禮,卻不著急坐下,又麵對於我。

    “這是禦封的葉赫公主,苡蘺格格。”十阿哥這次不緊不慢地開口。

    “格格吉祥。”見我緊盯著她,眼珠都不錯位,“民女董鄂詩瑤。”

    “董鄂詩瑤,詩瑤……你曾經有沒有失意,或者害過大病?”即使他們都當我是瘋子,我也要問清楚。

    “民女從來沒有失意重病,”她應該已經適應了我的神經兮兮,按著問題,迴答的清晰明了。

    ……

    最後我坐上了董鄂家的馬車。

    “我可以叫你阿瑤嗎?”

    “這本來就是我的乳名。”

    “你和我一位朋友很像很像,剛才……”我尷尬地道歉,“真是很對不起,你別介意。”

    “原來如此,格格不必這般。”

    原本應該抱頭痛哭的麵孔,此時卻沉默中伴著幾句客套。

    ……

    “苡蘺,馬上要到宮門了。”十阿哥聲音響起。

    我猶豫終決,“以後我出來能去找你玩兒嗎?”

    “當然了,”聽我這樣說,她不似剛才拘謹,“其實我早知道格格的大名了。前些時候,阿瑪接我來京城,沒幾天就聽說了,不成想今天居然碰到。”

    “既這樣,我們相認姐妹吧。”結義金蘭,這裏很流行的。在我心裏,她就是阿瑤,也許是前生,可能是來世,不過對我而言全都一樣。

    “民女怎麽能與格格姐妹相稱……”

    馬車已經停下,“就這麽定了,改天我去找你。”說完不聽其他,我自己跳下馬車。

    嬤嬤習慣早睡,我和十阿哥直接進了小院兒。

    “格格怎麽迴來了?”跑出來的小秋趕緊過來扶我,又“十爺吉祥。”

    “沒意思,他們都沒迴來呢嗎?”一身塵土,不願髒了臥室,那隻有書房的貴妃榻了。

    邊走邊聽小秋說:“都沒有迴來,奴婢們還惦記著格格別又出什麽事,沒想到今兒個卻早了。”

    來到書房,都把毛氈褪去,交給小秋。

    小喜她們上茶過來,“十爺,格格,茶。”

    “小喜,”十阿哥叫住要退下的小喜,“什麽人都沒來過嗎?”

    小喜無聲低笑,“真讓十爺說準了,剛才九爺過來了,聽說格格沒迴來,就又走了。”等著小喜關上門,我才開口,“你當著我問他做什麽?”

    “不做什麽,問問不行嗎?”

    “問吧,問吧,要不要再問問?”

    “你以為九哥真是為了個妾出的……也罷。”十阿哥放下茶碗兒,“對了,你見了董鄂詩瑤怎麽那般激動?”

    “我認錯人了,前兩年有個宮女,老陪我玩兒,可能調了職,就再沒見到,所以才那樣的。”隨意一說算是解釋。

    “我還以為你鬼上了身呢。”十阿哥瞧著我,“你瞪我作甚,不信就等著,過兩天九哥必定問起。”

    我現在是聽見九阿哥三個字就頭疼,皺著眉叫到,“小秋送客。”

    “得了,不用你麻煩,我這半天也受用夠了。”說著自行出了屋。我以為他已經走了,剛閉眼想來個深唿吸,就聽到,“打賭九哥定問。”

    伸手想扔東西,卻什麽也沒摸到,隻有大聲罵道,“軲轆你的。”

    早飯過後,我一直個個屋子翻箱倒櫃,都兩個時辰了,終於放棄,“小秋,你看見我帶迴來的花香宣紙了嗎?”

    “是格格自己收著的,說怕奴婢們弄壞了可惜。”小秋放下針線,從床邊過來,也幫我理著櫃子。

    “哦,對了,我給放在書房裏鋼琴架上了,怕別的地方壓著。”說著就往書房跑去。

    卷好宣紙,也不交給小秋,“咱們去趟景陽宮,自迴來也沒過去,這宣紙我是特意帶給娘娘的,她的字才配這樣的紙,要是我就糟蹋了。”

    我平時來良妃這兒隨便慣了,這裏的宮女太監也都混得麵熟,知道我懶散,也沒有太多規矩。

    於是我一馬平川,大步進了正廳,“娘娘……”

    一閃臉,震到了,怎麽這麽多人,還好幾年的培養,我不需反應,端姿小步,“參見良妃娘娘,宜妃娘娘,八阿哥吉祥,八福晉吉祥。”

    “格格免禮。”良妃答道,接著,“給格格上茶。”

    目不斜視,隻小口喝著茶。看來我真的來錯了時候,這氣溫比外麵還冷,都快結冰了。

    隻聽宜妃聲起,“格格和鏡月甚是交好,我也就直說了。”我禮貌地抬頭,隻見宜妃先看向良妃,“良妹妹是八阿哥的額娘,我是鏡月的姑母,”又瞧著鏡月,“你們大婚也有日子了,至今都沒有生養,這眼看又要選秀了,想給你們提個醒兒,有個打算,別到時候來了消息,又像上次……”

    到底是八福晉,即使是姑姑,也沒讓宜妃把話說完,恭敬地起身,“謝宜母妃惦記,可鏡月也自有打算。”

    “鏡月。”良妃首先出聲。“你這孩子,我是你親姑母,這也是心疼你才早說醜話,還不是怕你吃苦頭。”宜妃語重心長,不帶半點兒算計。

    “姑母,我……”

    “宜母妃,”八阿哥起身站在了鏡月身邊,“要真是聖旨壓天,自有胤祀在上,請宜母妃放心,鏡月在我八貝勒府不會受半點兒委屈。”

    “你們呀……”宜妃除了搖頭,沒有再多言。

    旁邊的良妃一直微微皺著眉,卻不肯吱出半句。

    我坐在一邊看著並肩的八阿哥和鏡月,不由反問自己:何謂愛情?當然我不否認,蠢蠢欲動,萌萌心跳的相識;山崩地裂,驚天動地的相戀;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相伴;異生同死,天堂地府的相守;……眼前的一對兒鴛鴦也沒有脫俗超凡,隻是選擇了全解中的另外:心心靈犀,無畏風雨的相牽。

    那天之後我總是獨自發呆,思考著鏡月和八阿哥,也琢磨著我和胤祥。

    這不,看著床帳,帳結相繞,我就拐了八道彎兒,聯想上愛情與政治。不論何種愛情隻要淪落到政治家的身上,那就是帳上的結,他的致命所在。實際也證明了理論,無論經過如何,八阿哥最終沒有走出那場血雨腥風,也不知道他是得了情轉了命,還是承了命來了情。

    其實所謂愛情,無非一條紅線兩頭拽,姻搭緣,緣繞姻,來來迴迴,勾勾璿璿,抽不出也解不開,耐不住哢嚓剪子一下,以為終於清斷,誰成想拿在手中一看,原本一條的疙疙瘩瘩,卻變成了兩把的扣扣環環。

    ……

    “蘺姐姐,蘺姐姐……”

    “幹什麽?”抬眼一看,“慧如?”

    “蘺姐姐,我聽說來了好多外國使節趕著年前來朝貢,現在皇阿瑪正在乾清宮召見他們呢。”慧如轉著眼睛,鬼靈精地和我說著,“咱們偷偷過去瞧瞧吧?”

    “老外有什麽好看的。”我不屑一顧地迴答。

    慧如卻不死心,“去看看吧。聽說他們有的紅頭發,還有的綠眼睛,我看皇阿瑪身邊的也不那樣啊。”

    這有什麽新鮮,我記得護照上他們都比我們多一項,就是眼睛的顏色。而且,那算什麽,我還紫眼睛呢,雖然不照強光看不出來。

    “去嘛,去嘛!”

    慧如最會撒嬌,我是耐她不得,“好吧,等我換身衣服。”

    我和慧如從後門兒溜進西暖格,稍稍泄開一條門縫兒,嗬,還真是來了不少。

    “蘺姐姐,讓我也看看。”

    “哦,來。”我讓開身。

    慧如個小兒,使勁兒墊腳,“蘺姐姐,我隻能看見外麵大臣的朝服。”

    我聽見,站到她身後,一憋氣,雙手架起了慧如,“怎麽樣?”

    “看見了,看見了,……真的,那人胡子都是紅色的……”

    “不行了,我放手了啊!”我也是骨瘦如柴,能稱一會兒已經不易了。

    又是這該死的宮鞋,我剛側身放下慧如,自己就失去平衡,朝虛掩的門上倒去,慧如急忙伸手,可哪兒拽得住我。

    吱呀門開,“哎呦,”我輕叫著躺在了地上。

    “什麽人?”是康熙。

    怕禦林軍衝上來,我剛快爬起,也不撣塵土,其實也沒有,“皇伯伯,是我。”你別喊刺客啊。

    “什麽樣子!”一句佯努,後麵卻跟著,“過來。”

    於是我才光明正大地抬眼,天啊,比我在門縫兒裏看的壯觀多了。我慢慢悠悠走到側梯下。

    “大大方方的,上來,坐這裏。”康熙指著他的寶座,聲音不大,但我能聽到。

    於是稍抬下顎,雙手微提旗袍,來到康熙身邊,蹭上寶座一角,怯怯的,“皇伯伯。”

    “恩。”康熙應了聲,麵向殿下,聲音洪亮,“這丫頭是葉赫公主,朕最鍾愛的格格。”說完又向我,“既是來了,規規矩矩,站在邊上。”

    我退到龍椅一旁,終於俯視,都在,都在。

    那邊使臣們依次進來站到旁側的繼續,我這邊雙眼急急掃蕩一遍,最後落在十三身上。麵對他責備的神情,我一下下眨眼,表示著接受批評。

    忽然由大門外進來一位金發碧眼的年輕男子,樣貌那叫個英俊,言行那叫個紳士,隻是一身的神父黑袍,讓我想唉聲歎氣。

    他很快也發現了我,純淨的英音衝我而來,隨著單詞的順出,我連連點頭,卻擋不住地微揚嘴角。試問那個女人不願意聽到別人左一句漂亮,右一聲美麗的稱讚,而且還是個外國美男子。

    正得意的小聲著,“thanks,thank you……”卻突然悅耳的誇獎沒預兆的中斷,揚頭,我再次成為聚焦中心。

    “丫頭啊,你聽得懂?”康熙身子稍傾向我站的位置。

    我慢慢張大了嘴,也沒想到說辭,隻有閉上,再張開,定了下,“簡單的幾句。”

    康熙沉默,大殿無聲。

    “那苡蘺去和他說兩句給朕聽聽。”命令發完,周圍還是沉靜一片,隻是這迴似乎所有人的唿吸都指向了我。

    走上前,很自然的像對外教那樣開口,“哈……”音剛出,冒著咬舌頭的危險,硬是吞下了後麵的“嘍”。假咳兩下,簡單的問候,也不待他答,直接說明,我要念詩。也沒有高唱題目,停頓數秒,開始:

    “if  you  love  a  flower  which  happens  to  be  on  a  star。  it  is  sweet  at  night  to  gaze  at  the  sky。

    when  you  look  up  at  the  sky  at  night,  since  i  shall  be  living  on  one  of  then  and ughing  on  one  of  them,  for  you  it  will  be  as  if  all  the  stars  were ughing。

    you  and  only  you  will  have  stars  that  can ugh!

    you  will  always  be  my  friend。  you  will  want  to ugh  with  me。

    it  will  be  as  if  i  had  given  you,  instead  of  stars,  a  lot  of  little  bells  that  can ugh。 ”

    前麵的,後麵的,中間的,我是在都想不起來了,這幾句是我唯一背下來的英文句字,想不到用在這兒了,還是那句,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沒有著急麵視大家,因為知道即將的正常反應。稍作思考,康熙應該是能聽懂,大臣們不太可能,皇子們也就一知半解。那我隻有,轉身走迴龍椅旁小聲嘟噥,“皇伯伯,苡蘺不舒服。”

    康熙何許人也,我這點兒貓膩兒無眼識穿,卻還是很給麵子的,“退下吧。”

    出了乾清宮,我逃命似的往小院兒飛奔,後麵的慧如也拚命邁著腿。

    進了屋,“小秋,快,水。”

    “蘺姐姐,皇阿瑪沒說你吧?”

    “還沒有。”

    “那皇阿瑪知道我也在嗎?”

    “不知道。”

    “那剛才皇阿瑪都說什麽了?”

    “說我快死了。”

    “蘺姐姐,”慧如哇地跪在了地上,“都是我不好,我去跟皇阿瑪求情,再叫上幾位哥哥,皇阿瑪那麽喜歡蘺姐姐,一定不會殺你的。”

    “快起來,我逗你的。”我實在沒勁兒扶她,隻能求助他人,“小喜,小怒……”

    ……

    抹著眼淚,慧如喝了口茶,“我就知道皇阿瑪不會隨便殺人的。”

    當然了康熙當然不會殺死我,但是他沒準兒會問死我。不過現在也沒有他法,隻能以不變應萬變,一口咬死:頭疼,不記得,也就隻能不了了之吧。

    結果我竟然是白擔心一場,康熙根本隻字未提,隻是滿朝文武,眾人皆知,我葉赫公主在外邦朝拜的乾清宮,掀開門簾,給大清國露了那麽一小臉兒。之後太陽照樣升起,月亮交替落下,人們口中的飯後雜談也依舊不斷更新著。

    “皇伯伯,快過年了。”禦花園裏賞梅,我自然地跟在康熙身邊。

    “是啊,算算也沒幾天了。”

    眾人隨康熙附和,然後以此小聲輕談。

    “苡蘺聽說京城裏有一家梅花閣,那裏的梅花很特別,不同於別家。”

    “哦?有何不同?”

    “就是不知道才想去看看呢。”

    “那伯伯叫人給你抬進宮裏,這麽冷的天,別到處跑。”康熙一句話斷了我想去教堂過聖誕的念想。

    “知道了。”

    這人不痛快,語調也好不到哪兒去。康熙聞聲,“怎麽不高興了?你身體不好,太醫幾次叮囑不能著涼,聽話,叫上慧心慧如幾個在宮裏玩兒吧。”

    望紫禁上下,以前也就隻有我和十四偶爾敢和康熙撒個嬌,現在十四也快成年了,這就是女孩兒的優勢,可以永遠和父親耍賴,“我穿暖和了,讓人跟著,保證不生病,還不行嗎?”

    “行,準了。先別高興,你迴來要是有一點兒不好,可要關在屋子裏直到過了三九。”

    “好嘞!”

    “還要罰你屋裏的奴才。”

    “我不會生病的。”

    “格格,這個手爐,還有這個毛氈,……”

    ……

    坐在馬車上,我耳邊略留幾縷長發,頭上正立蝴蝶發髻,之間簪著珠環,右側插著紫釵,其餘後發編成股辮搭在背後。身上穿著新製的蒙式冬季騎裝,白蝶紫花,金色寬腰帶,鹿皮短靴,銀狐毛披蓋在身上,頭上同樣的銀狐護額,握著手爐的雙手還藏於兔毛手圍裏。

    ……

    “格格到了。”

    下來就看見那輛阿瑤的馬車已經停在教堂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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