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樓下遇到鄧牧華急匆匆地從出租車裏出來,一樣是一臉的倦意,之璐正準備詢問何故時,她倒是先問了出來:“你看上去怎麽比以前還糟?”


    之璐揉了揉快要僵硬的臉,也問:“師姐,你又怎麽了?”


    “還能怎麽樣?”鄧牧華欲言又止。


    每天這個時候一樓的電梯口都是人滿為患,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噤聲。之璐認識的同事極少,對很多人可以做到視而不見;鄧牧華好歹也是主編級別的人物,哪怕再累都要笑容滿麵地跟人招唿。東南文藝雜誌是東南出版社旗下的四本期刊之一,水平和銷量在同類文學期刊裏屬於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雜誌社人也不多,十個編輯,大部分都是三十五歲以上的中年人,之璐和鄧牧華是其中最年輕的。以前二人關係就頗好,淵源很深,現在再次遇到自然關係比別人融洽。


    鄧牧華雖然是主編,其實並沒有架子,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她能當上主編純屬意外,完全是撿到的便宜,這樣的純文學雜誌,隻要每期的導向和主題定下來,誰來做這個主編都一樣。


    中午吃飯的時候之璐跟她談起前兩天遇到的事情,具體細節沒有提,隻說被害一事就讓鄧牧華倒吸了一口涼氣,震撼感慨之後再出離憤怒地拍桌子,“殘忍啊!原來以為這些案子隻能發生在連續劇裏,沒想到真的存在我們的身邊!而且事情真是蹊蹺,真是讓人想不通。”


    “嗯。”


    鄧牧華深思了片刻,想通了什麽了似的,拿手指戳她的額頭,就像讀大學那會批評她:“之璐,你雖然是一片好心,但我覺得這個事情背後不簡單。你讓那個孩子住校不就可以了嗎?現在不是給自己找事是什麽?這麽些年下來,你喜歡多管閑事這個毛病怎麽一直都改不掉,遲早有一天你會被這個毛病害死。”之璐唯唯諾諾地點頭,“也不完全是,小裏很聰明懂事,添不了什麽麻煩,不外是多一張嘴而已,其實嘴都未必會多,她平時都在學校吃飯。”


    “我是覺得這件事情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那個女孩的母親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招惹到這麽狠毒的角色,”說著瞥到她的臉色,鄧牧華知道說了也是白說,聰明地改了口,“哎,你也就是這個性子,估計一輩子都改不了了。所以碩士才會改學新聞吧,非要做記者不可。”


    的確如此。之璐說:“新聞學本來也是我高考第一誌願,不過差了幾分沒考上,所以讀研究生的時候補迴來。”


    “認準一條路走到黑,絕不迴頭,難怪嫁不出去,”說著鄧牧華自嘲地一笑,“不說你了,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晚上又要被逼著去相親。”


    鄧牧華比之璐大了兩歲,今年就要步入三十大關,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結婚,都快被家中父母長輩逼瘋了,平時那麽穩重的一個人,說起相親就像個孩子一樣沮喪。這幾年來,她前後相親不下五十次,各色人等都認識得差不多,經曆也豐富多彩;之璐有次玩笑說她完全可以借助資源便利寫寫《相親寶典》賺賺稿費,這個建議被鄧牧華一個白眼送了迴去,她說,我已經很鬱悶了,再寫書豈不是把鬱悶放大百倍千倍?


    餐廳裏有液晶電視,正在播送本省的午間新聞,大幅報道最近在市裏召開的一年一度的大型財富論壇的相關新聞。電視所在的方向雖然在之璐身後,當她聽到熟悉的名字飄過,眸子裏暗光一現,下意識迴了頭,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時,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


    鄧牧華見到她怔然且若有所思的模樣,拿著勺子在她麵前一晃,細白色的銀光微微晃動,那光芒如此灼眼,之璐忍不住別開了目光,緩緩地把目光轉迴來,清明如斯。鄧牧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電視,並無意外地“哦”一聲,念著屏幕上的字:“安業集團董事長葉仲鍔?原來是他,這麽年輕英俊,真意外。”


    “哦,”之璐愣愣地說,“你認識他?”


    “你以為我兩耳不聞窗外事?我有時也會翻翻財經新聞的。葉仲鍔是什麽人啊,都不知道你這兩三年的記者是怎麽幹下來的,”鄧牧華感慨,“有錢有權,年輕,長得又不錯,真是現實版的天之驕子。不知道他結婚了沒有,如果沒結婚的話,恐怕本省一半女性都想方設法地想要嫁給他。”


    剛進雜誌社的時候鄧牧華讓她填個人信息,她踟躕再三還是填下“未婚”兩個字,鄧牧華在旁邊看著,拍拍她,語氣如此悲憫地說,想不到啊,怎麽都沒想到曾經大名鼎鼎的文學院院花也淪落到這個地步,跟我一樣嫁不出去,可悲可歎啊。


    本想說什麽話,頓一頓,那句話在喉嚨打個結,終於吞迴去了。之璐勉強讓自己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來,“哦,我覺得這個新聞稿寫得不夠精煉,用詞不準。”


    鄧牧華連連搖頭,“你以為你還是記者啊。”


    之璐不覺悵然,的確不是了。不但做不了記者,連家都沒了。電視裏,一身深色西服的葉仲鍔正在迴答記者的提問,他個子很高,肩膀寬挺,身材非常好,那身西裝穿在他身上,妥帖極了。以前在穿衣服的問題上,他很喜歡征求她的意見,尤其是出席重要的聚會時一定要她拿主意,她就迴答,你就按照以前的習慣穿吧,反正你什麽衣服都能穿得好看。


    其實他何用問她的意見?他非常注意儀表,對衣服的品位也比她高得多,她不少衣服都是他買的,他外出歸來,大包小包都是給她買的東西。那些著名牌子的衣服,掛了滿滿一個櫥櫃,看上去還真是有點氣勢。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嶄新的,布料和做工都是一流水準。衣服雖然好,可每件衣服她最多穿過一兩次。她做記者,很多時候在外麵奔走,也不可能穿那麽昂貴的衣服。


    之璐抬眸看了一眼電視。電視裏的葉仲鍔麵帶微笑,眉毛稍微上揚,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低沉。意氣風發的成功人士,誰能想得到他剛剛離婚?


    也不是不感慨的。兩個月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居然是在電視裏。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來著?是在民政局吧。他簽完了字,把筆遞給她;她沒接,從包裏拿出自己的筆,一筆一劃地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力透紙背。眼角餘光看到他握著筆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會,片刻後才收迴去,那個時候他說,之璐,如果你的脾氣不改,以後會吃虧的。


    她沒勇氣看他,隻是笑了笑:恭喜你了。我們都從圍城裏出來了,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沒有迴答,她也沒有說話。兩人不再看對方。


    其實他們要離婚的消息傳開後,她的父母,他的父母都氣得直哆嗦。別的長輩,甚至之璐八十多歲眼睛半盲的奶奶都來勸她別再跟以前一樣倔強下去,建議她低聲下氣地求求葉仲鍔,兩個人試著重新開始。認真算來,他們結婚才兩年半,三年之癢都不到。這麽匆忙地離了,豈不是叫人扼腕?女人不像男人,離婚後再嫁就困難了。


    之璐自己也承認,她在學習工作上是倔,非常較真,但大事上她不糊塗;不是沒想過求他,甚至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辦法都想過,不過男人的心都不在了,再求又有什麽用?什麽都沒了,自尊不能再丟了。沒了葉仲鍔,她也能活下去,不過就是晚上擔驚受怕一些,習慣了,也許就好了吧。


    越想腦子越疼,在暖氣太足的辦公室昏昏沉沉地熬了一個下午,稿子還沒有看完,她收拾了一下準備帶迴家看,剛剛站起來就接到魯建中的電話,他言簡意賅地說:“鍾小姐,麻煩你來公安局一趟。”


    雜誌社在市中心,公安局卻在另一個區,有一定距離,正常情況下花三十分鍾能到。不巧的是,當天堵車情況嚴重,她足足花了一個半小時才趕到公安局,彼時天已然黑盡。


    之璐對公安局並不陌生,一名值班警察帶著她上了樓,指著走廊盡頭的房間說:“魯副隊長在裏麵。”魯建中還沒有下班,在刑偵隊辦公室等她,之璐進屋的時候他正站在燈下在看一疊報告,他身材高大,幾乎擋住了燈光,背光的緣故,深色的製服幾乎變成全黑。看到她來,他嚴肅的神情稍微緩和,請她坐下後問她要不要喝水。


    之璐心裏有事,哪裏還喝得下水,直接問:“到底怎麽樣了?”


    “法醫的鑒定報告出來了,我想你有必要知道,”魯建中把手裏的報告放迴桌子上,眉毛凝著,“直接死因是心髒上的傷口,切中動脈血管,一刀斃命,幹淨利落,許惠淑沒有時間尖叫,所以沒有鄰居聽到屋子裏的動靜;看起來,是確認死亡後才被肢解的。”


    之璐凝神聽著,緩緩點頭,“那就是說,許大姐死前並沒有受太多苦?”


    “你要這麽理解也可以,”魯建中看著她,簡單地敘述著事情經過,“從兇器和傷口的痕跡來看,我們可以確定,有兩個兇手,殺人的是其中之一,也是主導;分屍的是另外一個兇手,是從犯。四肢上的傷口破損很多,手法相當生澀,下手的時候有所猶豫,大概是被另一名兇手逼迫的。”


    之璐大腦混亂,“兩個兇手,怎麽會?”


    魯建中表情相當嚴肅,四周的空氣也隨之凝固起來,“我今天去找過李凡,調查了一下情況,人人都說許惠淑善良溫和,脾氣很好,平時話也不多,隻知道埋頭做事,再苦再累都沒有抱怨過,沒人相信她會被人謀殺。”說著,他身子前傾了一點,燈光在眼瞼下投下了淡淡的陰影。屋子很安靜,製服摩擦帶出了一點細微的聲音,沙沙的,好像雨粒從瓦片上滾過去。


    “疑點雖然多,但是也不是不能解釋;善良的人會被謀殺,最有可能的解釋,她參與到了什麽事情裏麵,而且還是被動參與。我們了解情況的時候知道,她有時下班較晚,要八點後才能離開。這期間,她很有可能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東西,涉及到了某些人的隱私和利益。因此被殺人滅口。要知道,嘉禾路那一帶本就是是非之地。”


    “說得極好。怎麽想都隻有這種解釋能說通。”


    魯建中頓一頓,“鍾小姐,方便的話,周末的時候,我想見見那個女孩,她應該會知道什麽。”


    “怎麽可能,魯警官,老實說,我覺得不可能,”之璐連連擺手,“小裏如果知道什麽事情,肯定會說的。”


    “你沒說錯,但如果楊裏並不明白母親隨口告訴她的那件事情的重要性呢?”魯建中站起來,在屋子一圈一圈地走動,“她們母女相依為命,非常親密,如果許惠淑看到了什麽事情,迴去應該會對楊裏提到;而很多事情,我們看到了就隻是看到了,不會深想,也卻不會知道它對後來的影響。”


    “嗯,對的,”之璐點點頭說,“就好比我今天隨便給一位路人遞了一杯水,幾年後竟然發現那個人竟然是國家主席。細節決定成敗,有的時候,也決定了生死。”


    魯建中嘴角一彎,露出一點笑意,“鍾小姐果然是編輯,這個例子很好,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之璐緊縮的眉頭緩緩舒展,“那好,我迴去問問小裏,周末的時候我帶她來公安局,你再問一問。”說著瞄到牆上的時間,快到八點了。之璐站起來,隨口問:“魯警官,你還不下班?”


    魯建中的確準備下班,之璐在公安局門口等他出來。他換上了隨意的便服,加上留著短短的平頭,看上去比穿製服年輕了好幾歲,反差之大,看得之璐一怔,嘴角漾出一個微笑,“都快認不出來了。”


    雖然聽這話沒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可從她嘴裏說出來仿佛變了個味道。魯建中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個子高挑清瘦,鬆軟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再垂下來,幾乎快到膝蓋,跟大衣一樣的長度。大衣雖然厚,但依然能看出姣好的身材。她五官不掩疲憊,但眉眼無一不動人,她就那麽雲淡風輕地站在門口,緩緩轉過頭,對他微笑。他忽然覺得鼻酸。


    兩個人低低地聊天,案子太沉重,重得仿佛想暫時放下它;繞了個彎,路邊燈下有人在賣烤紅薯,香得空氣都是甜的。這一天之璐都沒吃什麽東西,此時才覺得餓,腳步不由得一滯。


    魯建中心口一動,對她說“等等”,幾步奔過去買了紅薯拿迴來遞給她,“下班了就來公安局了吧,沒吃飯?”


    之路怔了怔,想起了好幾年前的一個晚上。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葉仲鍔一個電話打到寢室,冷冰冰地指責:你不是說要來機場接我嗎,人呢?


    那時她上研二,兩人確定戀愛關係的時間也不長。她空餘時間還比較多,平時沒事就在網上寫帖子或因不同觀點與人論戰,往往爭論得血液沸騰,不亦樂乎,電話來的時候,她嚇得魂都快散了,衝出寢室,打了車去機場,在出租車裏給他打電話,小心翼翼地問,會開得怎麽樣?順利嗎?他不說好與不好,就在電話那頭“嘿嘿”冷笑,笑得之璐渾身冷了熱熱了冷,再也熱不起來了。


    見麵後她低眉順眼,乖乖去找他的行李獻殷勤卻死活沒找到,暗自詫異的時候他攬過她大步流星朝候機廳出口走,同時說,行李我已經讓司機帶迴去了。


    之璐瞪眼,恨不得吃了他,氣惱地說,既然有司機來接,那你怎麽不一起迴去,還讓我來接你?你不是折騰我嗎?


    葉仲鍔斜眼看她,毫不留情地反擊,我在機場等你那麽久,你忘記遲到了反而有理?


    結果兩人還是打車迴了市區,一路上他都板著臉,仿佛戴著青銅麵具;之璐拿他沒轍,下車後恰好看到路邊有人在賣烤紅薯,香得她的胃都在打結,翻江倒海好不熱鬧。她抱著他的胳膊搖晃,仰起臉賠罪地笑,別生氣啦別生氣啦,你要不要吃?很香的。


    其實後來她才知道葉仲鍔從來也不喜歡吃這些路邊小吃,那天卻不知怎麽了,看了看她,輕描淡寫地宣布,要我不生氣嗎?很簡單,除非你喂我。


    當時她驚得半晌合不攏嘴。之前葉仲鍔給她的感覺是風度翩翩,淩厲而又溫柔。可那天卻偏離了正軌,這樣一位金融界的成功人士,跟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分吃一隻烤紅薯,這可是真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


    一時間想得有些遠,她眼睛一垂,又迅速地抬起眼皮,從魯建中手裏接過還有些發燙的烤紅薯,連聲道謝,然後說:“果然是警察,觀察入微啊。”


    魯建中微笑不答,目光在她臉上微微停留,開口道:“其實我也沒吃完飯,不介意的話,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不了,我迴去的時候小裏也要下晚自習了。我迴家去等她。”之路看了看時間,“改天吧,再說,就算請也是我請啊。”


    兩人的家是一個方向,坐的是同一班公車,車上人不多,說話聲也稀少,之璐掰著紅薯小塊小塊地吃,香氣飄落得到處都是,胃仿佛也漸漸暖了起來。


    她在公車站跟魯建中道了別,順著大路慢慢走迴小區。推開門,照例是清冷一片,窗簾緊閉,拉得極其嚴實,月光透過玻璃窗戶漫了進來,在銀色的光芒下,客廳的家具沙發都顯色陰森恐怖,仿佛有了生命,麵目不善地盯著她。之璐心慌,冷汗堆積在手心,把所有的燈都打開才安心。一人住獨居或者獨處,總是不期而遇,往往在自己察覺之前就已經開始悵然。


    剛剛拿起電視遙控器,客廳的電話響了,之璐詫異,盡管懶得動,還是不得不站起來,探出身子抓起電話。


    這個電話是數月不見的李凡打來的,他一開口就出言責備:“之璐,你居然換了電話號碼,夠可以啊。”


    離婚後之璐把家裏的座機和手機的號碼全部換掉,她不認為葉仲鍔還會想她,即使他要找她,辦法也多得很。換號的原因簡單,隻有一個,為了避開旁人的詢問。她做記者那會,朋友很多,家裏的電話不少人都知道,時常響起,仿佛熱線電話般熱鬧;不然就是突發新聞,電話一響就要往外跑。若幹次剛剛洗了澡準備睡下時,事情就找上門。


    之璐也是無奈居多,但她是個較真的人,有事情找到她,她義不容辭地要把事情做好。葉仲鍔為此非常惱火,坐在床上冷冰冰地說,就你鍾大記者忙,我不忙?之璐一邊換衣服,一邊迴頭說,當然不一樣啊,我又不是單位的老板,我又沒有那麽多助理秘書。聽到這話,葉仲鍔瞥她一眼,陰鬱得可怕。


    “李總你那麽神通廣大,還用得著我告訴嗎?”之璐打起精神說,“你現在撥的號碼是什麽?”


    “我問你,你跟葉仲鍔真的離婚了?”李凡問,“我今天才聽說的。”


    這種事情,能假得了嗎?之璐靜了片刻。這種時候,沉默也就是答案了。


    “原來真離了,開始還以為是假的,真想不到啊。”李凡歎息,雖然這歎息聲裏倒聽不出多少的遺憾。“什麽事?”之璐不想就離婚這個問題討論下去,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市公安局的刑警找了我,說了許惠淑被人殺害的事情,你跟那對母女關係不錯吧,我來問問你怎麽樣了。”


    “我很好,謝謝你擔心。”之璐立刻說。


    李凡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那就好。聽我說,之璐,人都是要死的,傷心也沒有用。如果你心情不好或者有事要幫忙,還跟開始一樣,隨時都可以找我。朋友一場,我一定拔刀相助。”


    收了線,竟然覺得胸口有陣暖意。認識李凡也有兩年多了,李凡比葉仲鍔還要年輕一點,同樣是事業有成,有野心,把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在這個圈子裏,是人所共知的青年才俊。除了桃花運旺盛一點,別的方麵很難挑出他的毛病。


    之璐跟他談得來,關係也不錯,在給許惠淑找工作的事情上他又主動伸出援手,幫了大忙,之璐非常感激,為了表示感激請他去吃飯,結果在飯店走廊裏遇到葉仲鍔,方才發現他們相識很久,現在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得知他們的關係,李凡滿臉吃驚,那樣子仿佛是看到太陽從西方升起來,他跟葉仲鍔禮貌地互敬了杯酒,笑著說:葉總,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鍾記者居然是你的老婆。若早知道,也就不多事了。抱歉抱歉。


    葉仲鍔跟李凡握手,親切地寒暄,怎麽看都是關係還不錯的朋友之間的那種交談,從容得體,一點異樣都瞧不出來。


    他說:何必抱歉呢?李總幫內子這個忙,也就是幫我的忙。李總古道熱腸,我感激不盡。


    他愉快的神情讓之璐以為自己過關,可迴家後才知道沒那麽容易。葉仲鍔臉色凝重,直接問她,你怎麽會認識李凡?


    之璐心裏有數,搶先一步堵住他的話:前幾天大橋落成剪彩的時候,我不是去采訪了嗎?就是那時認識他的。活動結束的時候,許大姐打電話給我找我幫忙,剛剛他在一旁,他主動說可以幫我,其實就算沒有李凡開口,我自己也能給許大姐找份工作,對他來說,更是一句話的事情。我拒絕不妥,就答應了。


    葉仲鍔的不滿因為這話稍有疏解,表情依舊嚴肅:給許大姐找份輕鬆的工作是小事,但不論如何,你認識李凡,應該告訴我一聲。李凡這個人,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之璐很不滿意他的說法,立刻反駁迴去,李凡人很好啊,很熱心。你怎麽迴事?怎麽忽然幹涉我交友了?我可告訴你啊,這可不是出嫁從夫的時代。


    葉仲鍔不說話,盯著她看,眼睛裏有暗暗的光;最後他一把攔腰抱起她離開地麵,把她的耳垂含在嘴裏,輕輕地一舔,聲音帶著某個時候特有的沙啞感性,徐徐說,老婆大人,我會吃醋的。


    她忍著笑吻迴去。


    那個時候,他們算不算相愛?結婚之前,他們談了兩年多戀愛,其中也有過分分合合,即使那次分手,也不是因為不相愛。隻是太多的事情都經不起時間的磨損,最後隻留下殘破的記憶。


    正想著,楊裏下自習迴來了。


    之璐倒了水遞給她,同時問:“還要不要吃點什麽?我煮了點湯圓。”


    楊裏搖頭,“在學校吃過晚飯了。”


    之璐想一想,把魯建中的那番話一一轉述給楊裏聽。


    楊裏聽完震驚極了,小臉一陣青一陣白,仿佛又要哭出來,“之璐姐,沒有啊。媽媽沒跟我說過什麽啊,都是些普通的事情,如果她真看到了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那神情看得之璐心疼,她抱住楊裏,輕輕拍著她的肩頭,“沒事了。我就是隨便問問,平時有空,你再好好想想看,什麽細節都可以,想起什麽就告訴我。”


    楊裏“嗯”了一聲。她精神不好,有點恍惚,但還是去了二樓的書房看書學習。之璐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歎了口氣。這個時候勸慰的話,毫無用處。哪怕言辭再為華美妥帖,那都是別人的感受,沒有經曆過這一切的人,永遠無法體會。之璐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楊裏也已經想到了,就是像現在這樣,讓自己忙起來,很忙,就可以不用再想其他,不用麵對,也不用追問。


    是啊,人生的困境和傷痛已經讓人無處藏身了,生活從來都經不起什麽拷問。遇到了不願麵對的事情,隻盼望後退幾步,然後扭過頭去,把發生過的統統遺忘。


    曾經,她不是這麽畏首畏尾的人,她膽子比一般女孩子大很多,有時淩晨報道完新聞,獨自一人騎車迴家,也不覺得怎麽害怕。失敗的婚姻某種程度上說,殺傷力比死亡更大。


    睡覺前之璐坐在床上開始看稿子。前幾份毫無特色,最後那個中篇小說倒相當有趣。作者叫吳薑,發表過數篇文章,在正統文學界還算是新人,善用另類的寫作方法,帶著卡夫卡的特色。初看總是以為是偵探小說,細看之下才發覺不是,作者要寫的,是一種詭秘的、失狂的、曖昧的、絕望的、無所遁形的生活。


    小說到了最後,之璐渾身一驚。女主角被人殺害,四肢被人肢解,散落在房間各處,兇手被抓獲。她盯著雜誌上的字,很久之後那些字才有了意義——女主角的死亡方式,和許惠淑完全一樣。這樣巧合,已經接近小概率事件了。


    第二天一上班,之璐按照稿子上的電話,給吳薑打了個電話,聽聲音是個不算年輕的女子,說話聲音不高,但很有禮貌。因為等不及,介紹完自己之後,之璐立刻就問:“請問您的《藍白色的日光》這篇文章有多少人看過呢?都是什麽人?”


    吳薑很清楚地迴答:“這可真不清楚了。這是我一篇舊文改出來的。好多朋友都看過,而且我曾經把這篇文章放在我的博客裏,我猜,很多網站都有轉載。”


    之璐讓自己平靜下來,再問:“你的舊文裏,女主角是怎麽死的?”


    “結局一個字都沒動,”她說,“五六年前的文章了,那時候限於能力,沒有寫得很好,卻又舍不得這個題材,現在重新改了改,虛構的成分多了,但是可能更真實一點。”


    因為魯建中負責這個案子,隨後之璐一個電話打過去匯報情況,可很多事情電話裏說不清楚,她那麽心急,趁著中午的時間去了公安局,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說了一遍,最後把吳薑前後兩版的稿子遞過去。


    魯建中看後,沉思了一會,說:“有可能兇手是吳薑的書迷,從這個小說得到一些靈感;但也不排除巧合的可能性。不論怎麽說,值得注意。”


    “真是千頭萬緒,不論怎麽說,魯警官,這個案子拜托你了。”


    她一蹙眉,眉心就會出現兩條細細的紋路,魯建中手心一動,就要撫上去,可到底克製了自己,隻是溫和地讓她帶著楊裏,把她母親遺體領迴去。他盡力把這件事情說得輕鬆,可好幾年的刑警不是白當的,他深知,那一幕發生的時候絕對不輕鬆。


    許惠淑下葬的那天,天和人都是灰色的。母女倆在江州再無親人,能幫忙的人幾乎沒有,也就沒有繁冗的葬禮。好些天沒有流淚的楊裏在看到母親遺體的那一刹那淚流不止,仿佛身體裏所有的水分都從淚腺那裏湧出來。她隻是流淚,卻沒有哭聲,抱著母親殘破的身體不肯鬆手,說不出來任何話,隻是一口一個“媽媽”,之璐試圖拉開她,拉不動,最後還是魯建中把她抱開。下車時,之璐抱著她,任憑她在自己的懷裏瑟瑟發抖,同時也明白了,自己是懷裏這個女孩子僅有的依靠。


    那一天,她和楊裏簡直是一秒一秒地熬過去的。她以前也沒有獨自處理後事的經驗,她知道辛苦,卻不知道那麽辛苦。手忙腳亂地聯係殯儀館和公墓,花錢不說,還特別麻煩。離婚的時候是心累,以前做記者的時候是身體累;現在二者都占齊了,既是心累,身體也累,頭重腳輕,記憶都浮了起來。她沒有睡覺,幾乎徹底虛脫,最後抬腿都覺得困難。如果沒有魯建中的幫忙,她懷疑自己是否會被累垮。


    許惠淑是在清晨下葬的,時間很早,霧氣沒有全散,把他們的衣服全部都打濕了,好像那衣服也有了感情,在哭。


    葬禮結束後,她牽著楊裏的手離開公墓。


    魯建中執意要送她們迴家,他們三人坐在出租車上。楊裏沉默著,目光呆滯,裏麵沒有光。車身晃動的時候她也跟著晃動,看在外人眼裏,完全是一具沒有生機的木偶。


    之璐摟著楊裏,試圖用自己的力量使她平靜下來,她低聲說:“逝者已去,別難過了啊。你還有我。”


    楊裏沒有反應,瘦小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有了動作,反手抱住之路,喃喃地重複:“謝謝你,之璐姐,謝謝,謝謝你。”


    坐在前座的魯建中輕輕搖頭,歎息。


    好不容易迴到家,之璐帶著魂魄不知道在哪裏的楊裏去浴室,放水給她洗澡,因為怕她昏過去一直守在外麵,最後送她迴了房間,關上門才出來。


    時間還早,正是上午,陽光灑入客廳,有些溫暖的光芒。她熬了整整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沒睡,眼圈都是黑的,走路時腳步都是飄的。她找到沙發坐下,幾乎虛脫。可家裏還有客人,於是她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跟魯建中微笑,“久等了。”拿起茶幾上的刀子削水果。


    魯建中略略掃一眼這棟房子,躍層小樓,很大,裝修得非常漂亮典雅,是一個家的樣子,可是卻找不到任何照片。這樣的地段,這麽有名的小區,這樣一套房子,一般人是不可能負擔得起的。他想起以前查過的案子,獨居的漂亮女人,住著昂貴的房子,還有什麽別的可能性嗎?他心裏無端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情緒,沉思片刻,還是問出來:“楊裏沒來的時候,你一個人住這裏?”


    詫異地一愣,之璐無意隱瞞,費力地笑著解釋:“我怎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是我……前夫的,”頓一頓後她繼續說,“離婚後,他把房子留給了我。”


    事情冗雜,他之前沒來得及查她的資料,乍聽這話,魯建中心中五味翻騰,隻是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問她:“你結過婚?”說完也覺得自己問錯了,這樣的女子,有才有貌,追求的人可說是排成長隊,自己怎麽會認為她沒有結婚?


    之璐把削好的蘋果放到茶幾上,微微點了點頭。


    “為什麽?”問完發覺失言,他立刻補救,“對不起,我問錯了。”


    沉默很久,之璐迴答:“他不要我了。”


    那天她從外地采訪迴來,累得精疲力竭,就跟她現在的情況差不多,抬抬眼皮都嫌累,還是做了一大桌子菜等他,然後一等就等到了淩晨。


    葉仲鍔喝得有點多,但看她時的眼睛還是明亮的,可見並沒有很醉。她接過他的包,過去攙扶他,盡管沒有必要,他也任她扶著,攬著她的腰,頭不輕不重地壓在她的肩上。


    就在那一瞬,之璐聞到了他襯衣上格外性感誘人的香水味道。那香味很濃很密,濃得讓她頭暈,於是她甩開手退開好幾步,在玄關發白的燈光下看著葉仲鍔,一眨不眨,臉僵得不會動彈。


    葉仲鍔站穩之後,緩緩側頭,起初麵孔上是詫異,後來嘴角往上一揚,用狹長漂亮的眼睛看著她,隻是看著她,聲音毫無波瀾,不帶任何感情:“知道昨天是什麽日子?”


    之璐站在原地,愣了愣,說:“啊?”


    葉仲鍔很久之後迴到客廳坐下,喝盡茶杯裏的水,闔上了眼睛,聲音平和,純粹是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征詢意見。他說:“我們離婚吧。”


    等了一個晚上,沒想到等到的是這樣一句話。若是以前,若是其他事情,她會問問“為什麽”,但如果是離婚這樣的大事,她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沉默著一個人走迴了臥室。她第一次覺得橘紅色的壁燈光芒紮眼,照得她清清楚楚,逃離無路,無所遁形。她關了燈閉著眼睛在黑暗發呆,一些想法被想起,然後又被遺忘。半夜的時候聽到臥室浴室的水聲傳來,片刻後他掀開被子,從另一邊上了床。她恍恍惚惚覺得,洗澡後,他身上的那種香味仿佛淡了一些。


    她想,是什麽把他們變成了這樣?不是不知道他們之間已經五癆七傷,問題重重,可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把“離婚”兩個字說了出來,以前的承諾在此刻徹底淪落為一句空話。


    在那之前,她從未想到過離婚。她跟自己說過,這一輩子永遠都不會再跟他說分手。不論多苦多難都不會分開,可他到底提出來了。葉仲鍔是之璐見到的最出色的男人,他深謀遠慮,做事謹慎,更不缺大開大闔的氣質;他說的話,每個想法都經過慎重的思考,何況是離婚這樣的大事?既然能提出來,就沒什麽轉圜的可能了,以他的習慣,恐怕律師都已經找好,離婚協議都已經草擬得差不多了。


    朦朦朧朧感覺他翻了個身,也許是動作太大,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唿吸和體溫也漸漸逼近。一瞬間熟悉的溫存又迴來了。之璐發現自己不能再跟他待在一張床上,再多待一分鍾,她可能就會靠過去,讓他收迴那句話,問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


    迅速地朝後縮了縮,把手臂移開,掀開被子站起來去其他房間睡覺。打開臥室門的時候她遲疑了一會,房間寂靜無聲,她聽到鈍刀子重重刮著心髒的聲音,疼得讓她窒息,但即使這個時候,理智還是占了上風。她說:好,離婚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風起青萍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皎皎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皎皎並收藏風起青萍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