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7日15:10-15:20


    王大鵬跟在劉子強身後,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以三十五歲的年紀,身居集安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的職務,對工人家庭出身的王大鵬而言,絕對是一刀一槍拚出來的。對於一個沒有一點點後台,背後沒有一點點關係的普通工人子弟,這樣的提升速度已經足夠快了,但正是因為沒有後台,王大鵬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想要繼續向上,高層沒有人支持,那是絕無可能的。


    對於這一點,王大鵬看得很開,這就是官場的實際情況,爬到一定級別,想要繼續升遷,靠的就不再是能力,而是關係。如果你沒有個手握重權或是腰纏萬貫的爹,沒有他們給你搭好的現成的關係網,那你就要學會鑽營,學會自己搭網鋪路。不幸的是,王大鵬對此一竅不通,他連向領導正常匯報工作都心驚膽戰,要讓他提著大包小包到領導家裏表忠心,那還不如殺了他來得痛快。所以,他和領導的接觸僅限於工作交流,而他的領導,尤其是主管副局長劉子強,對他也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除了嚴肅,還是嚴肅。


    可是今天,情況發生了改變,自從自己向劉子強匯報了鄧誌遠的情況後,劉局對自己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先是和顏悅色的通知自己,刑警大隊大隊長陳雲,被抽調負責907專案,刑警大隊的全盤工作,暫時由他王大鵬代理,所有情況,一律直接向劉子強匯報。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他王大鵬開始履行刑警大隊大隊長的職責,這可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美事兒。


    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劉子強就把自己再度召喚到辦公室,麵色沉重的告訴自己,被派到集安一中抓捕許正陽的民警出事兒了,被人槍殺,兇手正是許正陽。王大鵬頓時震驚了,民警遇害,還是被槍殺,這簡直就是要反天了。憤怒之餘,忽然聽到了劉局的問話,“大鵬,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這麽重要的案子,劉子強居然直接問自己的意見?隨即一轉念便明白過來,自己此刻雖然是副大隊長,卻是在代理大隊長的職責,當了這麽多年副職,他已經習慣了在大隊長指揮下衝鋒陷陣,今天忽然坐到帥椅上掌起了令箭,自己還真有點不適應。


    正思索著怎麽迴答,劉局的話接著來了,“大鵬,這件案子你一定要全力以赴的幫我。”


    王大鵬清楚的記得自己當時的驚訝,劉局竟然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話,居然讓自己幫他,這絕對是破天荒。


    “這件案子我打算自己辦,畢竟人是我派去的,出了事我應該負責,一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劉子強的語氣慷慨激昂,“但是,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搞過案子了,難免有些生疏,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幫我。”


    王大鵬差點兒感動的涕淚橫流,這還是那個眼高於頂的劉子強副局長嗎?不僅坦承自己業務生疏,而且誠懇的請自己幫忙,完全沒有一點兒局長架子,和平時完全是兩個人。於是,在從警十多年之後,王大鵬第一次體會到了被領導當成自己人,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那句古話怎麽說的來著,士為知己者死,不錯,就是那種感覺。


    說實話,當陳雲對劉子強要求親自辦理集安一中槍擊案表示異議的時候,王大鵬似乎覺得自己緊張的唿吸都困難了,陳雲說得好聽,什麽劉局坐鎮指揮,他來負責衝殺,別人不知道,他王大鵬還不知道嗎?陳雲當刑警大隊大隊長這幾年,在兄弟們眼中威望越來越高,那真是指東打東,指西打西,一言九鼎。可劉局呢?陳雲剛來的時候,劉局還能掌控全局,到了現在,所謂的坐鎮指揮,其實就是坐在那裏看著陳雲表演,別說指揮了,插手都困難。康局真要同意了陳雲的提議,那劉局為張強報仇的一腔熱情就該化為烏有了。


    當聽到康劍成同意將集安一中槍擊案交給劉子強負責的時候,王大鵬真的鬆了口氣,作為一個天生不善鑽營的老實人,劉子強那句丟開局長架子說出的話,已經徹底征服了他,在他心中,已經真正把自己和劉子強劃到了一個陣營裏。


    康劍成離去了,陳雲也離開了,既然不再負責這起案件,留在現場就不合適了。緊接著離開的是杜重陽,嫌疑人已經被抓獲,巡警自然無需在這裏堅守。校園裏除了隨著王大鵬前來的一組刑警,便隻剩下了負責保護現場的橋西區派出所民警,和負責細致勘查現場的刑警大隊技術隊民警,就連張強的屍體,都被法醫拉走了。


    “劉局,您看是不是把人帶迴刑警大隊?”隨著劉子強在現場周邊走了一圈之後,王大鵬清楚的意識到,案發現場周邊已經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了,下一步工作的重心,應該向審查嫌疑人轉移。


    “不用著急。”劉子強似乎並不急於開展突審,依然饒有興趣的在校園裏轉著。


    “劉局,這裏沒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了,您在這兒待著,就是浪費時間。”王大鵬確實不會和領導打交道,能把建議說成這樣,對他來說已經足夠委婉了。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搜查一下許正陽的宿舍,或許會有所發現。”劉子強停下腳步,仿佛忽然想到一個高明的主意,扭頭看著王大鵬,一副征求意見的樣子。


    王大鵬微微一愣,搜查宿舍,這有什麽用?作案用的兇器都找到了,這個案子不會再有什麽別的物證了,為什麽還要搜查宿舍呢?


    “你想想啊,”劉子強看出了王大鵬的疑惑,耐心的解釋著自己的用意,“這個許正陽,身上居然帶著一支手槍,還是進口的,誰知道他宿舍裏會不會還有什麽危險品?辦案子,千萬不能目光狹窄,要是就盯著眼前的案子就案論案,會漏掉很多重要線索的。”


    一股敬意在王大鵬心中油然而生,誰說劉局長隻會指手畫腳,誰說劉局長業務生疏荒廢,人家才是真正的刑警,能在這樣的領導手下工作,真是三生有幸。


    “您說得對,我馬上帶人過去搜。”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劉子強叫住了急匆匆準備離去的王大鵬,慢慢點上一支煙,說道,“這個許正陽是個危險分子,我們的搜查一定要徹底,就連一支筆,一張紙,一把鑰匙都不能放過。”


    “我知道,您就放心好了。”王大鵬用力點點頭,雖說眼光不如局長長遠,但論起業務技能,他還是有信心的。


    *****


    陳飛坐在四海影城何坤的辦公室裏,一動不動的發著呆,就在不到十個小時之前,他最好的兄弟死在了他的麵前,為了土字門能夠出人頭地,何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這些年他混得太難了,靳百川搞建築,混成了人大代表,鬼王把控屠宰市場,混成了政協委員,雷天彪搞歌廳,成了百萬富翁,可他呢,守著幾個破錄像廳、遊戲廳賺點兒小錢,糊口都成問題。


    他知道,在五大門派眼中,土字門連個充數的都不算,這次靳百川組織的大行動,叫了金字門,叫了火字門,交易的對方是水字門,五大門派裏,唯有土字門被排除在外,這就是赤*裸裸的藐視,那種感覺,讓陳飛在心中憋足了氣,總有一天,他要讓土字門重振雄風。


    當何坤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意識到出頭的日子到了,他不像金字門的鬼王,可以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召集大批人馬,可如果一通告密電話能夠解決問題,又何必勞師動眾呢?可結果呢?剛三十出頭的好兄弟何坤,就這麽丟了性命,都說出來混早晚是要還的,可他還得也太早了。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陳飛的思緒,陳飛惡狠狠的罵道:“不是說了不許打擾我嗎?幹什麽?”


    門輕輕的開了,一個光頭中年男子站在門口,臉上微笑著,看著陳飛,說道:“陳幫主,不請我進來坐一下嗎?”


    陳飛斜眼看著中年人,中年男子的麵容依稀有些熟悉,隻是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你他媽什麽人,我認識你嗎?”既然不認識,當然沒有必要客氣。


    中年男子並不氣惱,徑直走到陳飛對麵坐下,點上了一支煙,說道:“你不認識我嗎?那你應該認識我的小兄弟,他今天早晨在這兒被靳百川的人帶走了。”


    陳飛臉色大變,騰的站了起來,中年男子微笑著,說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亂動,”說著將一直插在口袋裏的右手拿了出來,手中的貝雷塔手槍直指著陳飛的胸口,陳飛麵色蒼白,緩緩坐下,說道:“你是龍在天,我看過你的照片。”


    龍在天臉上閃過一絲冷笑,“害我兄弟的人,我要讓他們全都血債血償。”


    陳飛隻覺得一股寒意從頭到腳,死亡的氣息頓時在屋裏彌漫,眼睛四下看著,前麵是門口,但自己和門口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身後是窗戶,對,窗戶可以跳出去,不過要小心,千萬不能被這個煞星看穿自己的一塗。


    “龍在天,害你兄弟的人不是我,是靳百川,你搞錯了。”一邊說著,一邊悄悄調整唿吸,沒錯,隻要騰空一躍,就能從身後的窗戶撞出去,外麵有自己的兄弟,到了外麵就安全了。


    “靳百川我當然不會放過……”


    他開口說話了,機會來了。陳飛深吸一口氣,身子一躍而起。


    經過消音器的過濾,火藥爆炸的聲音已經隻剩下了微弱的“撲哧”,隻有撞針擊打底火的金屬敲擊聲,還略顯清脆。


    就像是被冬天冰涼的手在胸口輕輕觸摸了一下,陳飛覺得胸口一涼,全身頓時沒有了力氣,剛剛躍起的身子重重摔下,跌入椅子正中。


    看著胸口一片鮮紅的血跡越擴越大,陳飛感覺身體越來越冷,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他的臉上最後擠出一絲苦笑,是啊,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五大門派實力最弱的土字門,隨著幫主和副幫主的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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