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後,司馬琰去上書房了,俞馥儀歇了個晌,醒來時見司馬睿還在,便冷嘲熱諷的說道:“您那寶貝二皇子受了傷,安淑妃又連暈兩次,您不去守著他們,耗在臣妾這兒做什麽?”

    司馬睿手上捧著陶然齋新出的話本子,看的正投入呢,聞言抬頭瞪了俞馥儀一眼,哼道:“朕護著玨兒,隻是因為他身-子虛弱,並非不辨是非對錯,且冷著他們罷,否則這會子若過去,豈不是逞的他們更無法無天了?”

    這話說的倒讓俞馥儀有些刮目相看,本以為他腦袋缺根筋呢,不想隻是性子大大咧咧,實則什麽都清楚什麽都看得透,倒是她,從前未免有些低估他了,所幸不曾做過挑戰他智商的事兒。

    “娘娘,您醒了?”突然門簾掀開,穀雨端著個托盤走進來,笑嘻嘻道:“正好,禦膳房送了兩碗魚片粥來,您趁熱用些吧。”

    “正覺得腹內空空呢,這魚片粥送來的倒及時。”俞馥儀坐起身來,殿內侍立的宮女忙上來替她披衣穿鞋,又端來水盆手巾香胰子都盥洗之物。

    俞馥儀收拾妥當之後,這才來到飯桌前坐下,嗅了一口魚片粥的香氣,覺得十分滿意,拿起湯匙來,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咀嚼一番後咽下去,正要舀第二勺呢,突然腹內翻騰,喉頭上一股惡心感湧上來,她扭頭“哇”的一下吐了。

    “這是怎地了?可是魚片粥有毒?”司馬睿話本子一丟,便衝上來,邊扳著她的下巴查看她嘴裏的情形,邊衝外頭大吼道:“趙有福,立時叫人去請宋禦醫來!”

    二月葵水未至,俞馥儀身邊伺候的聽風、穀雨以及小滿等人都是知道的,隻是俞馥儀葵水向來不準,四五十天一次周期的時候也是有的,故而誰也沒有聲張,免得謊報軍情成為闔宮上下的笑柄,隻在坐立起臥上伺候的比往常更小心謹慎了些,這會子見她犯起了惡心,幾人心裏自然有了章程,一時間個個喜笑顏開。

    俞馥儀被她們笑的有些摸不著頭腦,擰眉思索了半晌,突然心中一驚,該不會是懷上身孕了吧?不能吧,先前還來過葵水呢……不對,那還是過年時候的事兒了,這個月似乎還不曾來過。

    雖然她也想要個辛西婭那樣可愛的小閨女,但分娩有危險,還有半數可能會生兒子,怎麽算都是驚嚇多過驚喜,偏旁邊司馬睿還在那緊張兮兮的以為她中毒了,正抄了雙筷子在手上欲捅自個喉嚨催吐,她隻得把筷子奪下來,哭笑不得的說道:“並非中毒,可能是有孕了……”

    “真的?”

    司馬睿大吼一聲,震的俞馥儀渾身一哆嗦,他連忙安撫的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興奮的在地上一蹦三尺高,連蹦十來個,邊蹦邊哈哈大笑道:“朕的小閨女來了,太好了,朕的寶貝小閨女來了……”

    這番幼稚行徑,把急匆匆趕來跑出一身大汗的宋禦醫驚了一個趔趄,一下踩上了後頭趙有福的腳背,疼的趙有福“嗷”的一下叫出來。

    司馬睿厲聲罵道:“鬼叫什麽,驚了德妃跟她腹中的公主,你們幾個腦袋擔得起?”

    俞馥儀翻了個白眼,跟您的獅子吼比起來,趙有福那一聲簡直像是蚊子叫,若說真的驚到自個的話,那罪魁禍首也是您,關趙有福何事?

    趙有福跟宋禦醫被他吼的一哆嗦,連忙跪地請罪:“臣/奴才有罪,請皇上恕罪。”

    “少廢話,趕緊過來給德妃診脈!”司馬睿沒好氣的抬了抬手,然後十分熟稔的拽下俞馥儀衣襟上的絲帕,對折兩次後,蓋到了俞馥儀的手腕上。

    跟著宋禦醫的醫童正要開藥箱取方枕,未免被司馬睿責怪過於磨蹭,宋禦醫朝他使了個眼色,製止了他的行徑,然後走上前去,直接將手指搭到了絲帕上。

    半晌後,他突然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來,拱手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娘娘有孕已有月餘。”

    “月餘?”消息被證實,司馬睿高興了好一會,智商這才迴到腦子裏,然後便罵了起來:“正月的時候,朕見她貪吃嗜睡犯懶就猜到約莫是有孕了,結果你們一個個的都給否了,這會子又來跟朕說有孕已有月餘……連朕都不如,真是一幫子庸醫!”

    宋禦醫也不是頭一次被罵了,早就習以為常了,笑著恭維道:“先前日子淺,不說微臣,便是千金一科的聖手王禦醫出馬,不也沒診出來麽?也隻皇上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方能瞧的出來。”

    “醫術不咋地,馬屁拍的倒是精。”司馬睿被恭維的通體舒暢,笑罵了宋禦醫一句,又追問道:“可是個公主?”

    宋禦醫嘴角抽了抽,垂首迴道:“現下診不出來,得四五個月後方能知曉。”

    司馬睿有些泄氣,沒好氣的揮了揮手:“開個安胎的方子,然後便滾蛋吧。”

    塵埃落定,俞馥儀也隻得認命了,迴過神來聽見了司馬睿的話,忙阻攔道:“是藥三分毒,既然脈象正常,又何必服用安胎藥?”

    宋禦醫點頭道:“娘娘說的是,娘娘的身-子比微臣診脈過的大多數人都康健,服不服用安

    胎藥無甚差別。”

    竟敢駁自個麵子!司馬睿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那留你還有何用?趕緊滾蛋!”

    “臣告退。”宋禦醫行了個禮,摸著胡子,笑嗬嗬的走了出去。

    俞馥儀無語道:“您就不能對禦醫態度好一點?仔細惹惱了他們,他們暗中下藥毒死您!”

    “朕對他們還不好?”司馬睿陡然拔高了聲音,然後廣袖一揮,高傲的說道:“朕都沒有如先帝一般,一口一個‘治不好朕抄你們九族!’,就夠對得起他們了,還想讓朕怎地?”

    “說這些不相幹的做什麽?”司馬睿懊惱的一拍腦袋,親自將俞馥儀扶到炕床-上,讓她腦袋歪在靠背上,又拿了個靠墊塞到她腰後,一臉關切的問道:“除了惡心外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隻聞著葷腥惡心罷了,別的倒還好。”宋禦醫說的倒不假,她的身體比其他弱不禁風的妃嬪強多了,不然又是打拳又是做瑜伽的,早跟鄭貴妃一樣小產了,哪還能到這會兒?

    司馬睿一聽便急了,紮煞著手在地毯上來迴轉圈圈裏,嘴裏喃喃道:“聞著葷腥就惡心,那隻能食素,如此一來,我那小閨女可不得麵黃肌瘦?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

    俞馥儀失笑道:“惡心也吃唄,大不了吃完了再吐出來,好歹過了一遍腸胃,總能留下點東西的,不比光食素強得多?”

    司馬睿爬到炕床-上來,湊到俞馥儀身旁,在她臉蛋上“吧唧”親了一口,然後將她摟進懷裏,揉著她的腦袋,喟歎道:“真是辛苦你了。”

    俞馥儀再次懷孕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的傳播開來。

    眾人反應不一,有些人覺得沒所謂,橫豎她已經有一個三皇子了,再生一個皇子又如何?有些人覺得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譬如王皇後、鄭貴妃以及林昭儀,分娩如同鬼門關前走一遭,倘若俞馥儀一屍兩命,憑一國之母的尊崇、皇上對自個的感情、父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將三皇子搶到手,還有什麽可愁的?有些人則後悔莫及,譬如太後、秦貴人,倘若俞馥儀能早點懷上身孕或者福嬪晚一點病死,將三皇子搶過來,不比手裏的大皇子強得多?

    這些人的想法俞馥儀不知道,不過也能猜個七七-八八,光打司馬琰主意的就有幾路人馬,更別提一個月二十多天的侍寢頻率了,想置她於死地的好多著呢,隻是往日裏有她鎮著,旁人尋不到機會,現下自個懷孕力不從心了,警惕性難免會降低,且

    還有一個生死關的分娩在前頭,能鑽空子的機會就多了許多,焉能不令人心動?

    不過後宮妃嬪個個演技一流,俞馥儀第二日去坤寧宮請安時,可是半點都沒從別個臉上瞧出端倪來,反而都掛著善意的笑容,一副替她高興的模樣。

    王皇後嗔道:“再過幾個月我就要分娩了,還想著讓你與貴妃妹妹、淑妃妹妹一塊兒,再替我打理幾個月的宮務,不想你倒會躲懶,竟自個也懷上了身孕。”

    俞馥儀羞澀的笑道:“先前替娘娘打理宮務那會兒,嬪妾不過是個湊數的,大頭都是貴妃姐姐跟淑妃姐姐挑的,有她們兩個盡夠了,多嬪妾一個不多,少嬪妾一個不少,還能替娘娘省下一份兒謝禮呢,豈不兩相便宜?”

    “偷懶就偷懶罷,還一副為我著想的模樣,你這張嘴啊,真真是叫人沒法子。”王皇後扶了扶額,隨即笑道:“說起禮物來,倒還沒向你道謝呢,托你的福,得了那麽多法蘭西來的玩意兒,愛的我跟什麽似的。”

    得了禮物的眾人忙出言附和。

    俞馥儀笑道:“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也就新奇些,姐妹們若喜歡,也算它們的造化了。”

    正其樂融融呢,張婕妤突然看向俞馥儀手邊的蓋碗,陰陽怪氣的說道:“喲,往日裏德妃娘娘來請安,總是抱著蓋碗不撒手,有時一碗都不夠喝,還要勞動姚黃姑姑給斟第二碗,今兒碰也沒碰一下,該不是防著皇後娘娘,生怕她在您茶裏下毒吧?”

    “茶能醒腦提神,孕婦卻是不宜飲用的,故而我才碰也沒碰一下,否則若出個什麽事兒,罪名豈不得落到皇後娘娘頭上?”俞馥儀抬頭看向張婕妤,也不給留什麽情麵了,尖酸刻薄的“嗤”道:“婕妤妹妹不曾懷過身孕,故而不知道也是有的,隻是下次說話可別這麽不經大腦了,我是個好說話的,倒不會放在心上,換了旁人,還以為你存心挑撥呢,就未必不跟你計較了。”

    一年都侍寢不了兩三次,如何能懷上身孕?被戳到痛處的張婕妤臉色鐵青,嘴唇張了好幾張,都沒能說出反駁俞馥儀的話來,險些把自個憋暈過去。

    太醫說是不宜多用,可也沒說不宜飲用,王皇後自個還三五不時的喝茶呢,哪就如此嚴重了?但俞馥儀說的也有道理,各人體質不同,自個雖盼著她一屍兩命好借機將三皇子養在膝下,但也隻是想白撿便宜罷了,若因此將自個搭進去,那就太不劃算了。

    故而她笑著附和道:“正是呢,德妃妹妹如今日子尚淺,正該加倍

    小心才是。”

    說完,又一臉嚴肅的說道:“也是今個兒我才聽說妹妹懷上身孕,若早知道,必不準你來請安的。你可給我記住,明兒不許來了,好生養滿三個月再說。”

    俞馥儀站起身來,福身道:“謝皇後娘娘體恤,嬪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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