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唐遇重複道:“我來。”唐遇的聲音根本不比常何好到哪裏去,甚至給人一種隻要一開口就能嘔出血的錯覺,但他的手卻穩的很,小心翼翼托住常何的指骨將手環取下又將他原本的手環帶上,一直穩穩的沒有絲毫遲疑,隻有在手離開的時候,一滴眼淚滴在了那截血肉模糊的森白指骨上,衝開血液滴在地上。常何的手指不自覺的蜷縮了一下,他的手疼得還是很厲害的,甚至因為痛感太過強烈,他理論上並不應該能夠感受到這一滴眼淚的重量,可常何就是覺得心像是被灼痛了一般,瞬間的酸楚蓋過了所有疼痛,他情不自禁的想要去抬唐遇的臉,想要看他的眼睛,擦他的眼淚,但卻被他緊抿著唇角偏頭避開。常何眸色暗了暗,他沒再說什麽,隻是垂著手指,默默等待血液不再流淌,肌肉和神經也開始再生。常何想到了以前,他曾經和宗海還有其他人一起研究過,每個玩家進入副本之前都會抽到黑簽,而手環就是黑簽的具體展示,相當於一個錨點。遊戲意誌靠手環區分玩家,玩家也同樣用手環來記錄自己的信息。手環一旦帶上後不可摘下,即使斷了手也會在完好的手腳、甚至是脖子上重新生成,這種設計也是為了保證不出現黑戶。因為人類對於猶格索托斯就像是螞蟻一樣,而就像人無法分清螞蟻和螞蟻之間的區別一樣,猶格索托斯也沒辦法分辨出玩家和玩家的區別,他隻靠著手環認人,這也是為什麽他當時下意識穿梁山的馬甲來隱藏自己。屬於瑪納加爾姆的強大恢複力修補著常何的身體,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鍾,常何動了動手指,開合了幾下手掌確認沒有哪裏長歪了,才提起精神點開了個人麵板,顯示出自己的信息來:【玩家id:常何積分:9道具:盒子通關副本次數:69】唐遇目光落在那行69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常何隻比沉睡日的第一批玩家提早了一年進入遊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按平均每個副本用五天通關來算,最多也隻能通關73個副本,常何進了69次副本,隻能說明他那一年裏幾乎都是不眠不休了。“我們內測玩家的素質都很好,在副本裏休息也是一樣的。”常何似乎看出唐遇在想什麽,輕聲解釋道。他們那時經常5人10人的綁定進副本,很多時候可以和副本boss打得半半開,雖然也經曆過很多死亡,但越是存活到最後的人就越強,甚至可以撕開死亡副本直接尋找遊戲核心,但即使如此,他們最後也還是隻有常何自己活了下來而已。常何的指尖在麵板上滑動,他打開了自己唯一一個道具,看到說明裏寫的是‘這個盒子裏封存了一些不為認知的秘密,所以隻有主人本人才能打開’。隻有自己才能打開嗎?常何完全不記得自己放了什麽東西在裏麵,但是既然把這個道具留到了最後,就一定是有意義的。常何選擇了使用,麵板上的小盒子旋轉了一圈之後就“啪”的一聲打開了,下一秒,常何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暈了過去。唐遇隻感覺一片陰影壓下來,下意識往前一接就感覺肩頭一沉,常何的整張臉都埋在了他的肩窩裏,下巴硌著鎖骨有些鈍鈍的疼。“他沒事兒,隻是昏過去了。”宗海過來看了看常何,對一臉懵逼的唐遇笑了笑,問:“你知道黑匣子嗎?”唐遇點頭,宗海就繼續道:“他的情況應該差不多,常何當時一定接觸到了非常核心的秘密,所以他才選擇把那段記憶抽離並且儲存了起來,現在的話應該隻是接收的信息太多導致大腦當機了,等他醒過來應該就沒事了。”“你是叫唐遇,對吧?”宗海盤膝坐了下來,他脊背挺直,輕輕拍了拍膝蓋,才轉頭溫和的注視著唐遇,笑著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宗海,姑且算是‘深海’的前任老大吧,趁著常何還沒醒過來,你能跟我說說深嵐的事嗎?”第218章 暴雪城堡(22)“季深嵐的事情嗎?我了解的其實並不多, 因為我加入深海並沒有很久, 但是……”唐遇環著常何的肩頭,有點費力的將他調整了一個姿勢, 讓他能夠比較舒服的靠在自己腿上,聽宗海提起季深嵐, 於是便想了想道:“他一直在看那本書,看了很多遍, 也不離開那個院子,總是一坐就坐一天,我覺得他一直在等著什麽, 他是在等你嗎?”“……”宗海沒有迴答, 他臉上的笑意消散了, 沉默了很久, 才盯著膝蓋低聲道:“那個院子裏的淩霄花是我種的,因為好活, 開花也很漂亮才種的。當時也想著如果我出了什麽事也能給他留個念想,但我後來才開始後悔,如果當時能夠好好道別就好了。”……道別,嗎?唐遇想了想,說:“或許我不太應該評價你們之間的感情,但是我知道,人在有些時候,是需要靠著某些支撐活下去的。”對於季深嵐來說,宗海就是他的支撐吧, 而對於宗海,大概也是一樣的。“是啊,可是,為什麽要一直等一個不會迴去的人呢?”宗海輕輕垂著眼眸,麵上看上去始終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但每句話的尾音裏卻都埋藏壓抑著幾乎快要噴湧而出的情緒。“深嵐是很優秀也很堅強的人,他能走出來,他隻是不肯。”宗海說:“我希望他打開交際圈,希望他能夠遇到更好的人,我希望他能幸福……希望他,能邁開腳步。”宗海笑了笑,說:“如果你出去以後見到深嵐,能幫我勸勸他嗎?讓他看看別 人,別總看著以前了。”“……抱歉,”唐遇看著他,遲疑了一下,而後平靜的說:“我可以把你說的轉述一遍,但我不會勸他,因為是要向前看還是向後看,等還是不等,走還是不走,都是他自己的選擇。”而且,唐遇的目光輕輕落在常何的臉上。他已經明白了一些事情,雖然他不希望事情會無可避免的走向他所想的那個結局,但他沒有說的是,有些事,有些人,就是值得一直等待的。常何醒過來的時候燭焰已經燃燒得很微弱了,風雪聲不斷拍打著窗戶,反倒襯得房間裏格外安靜溫暖,就像是被隔絕的小世界一般。常何平躺在床上,他靜靜地看著天花板的陰影,頭還是有些痛。就在這時,常何聽見一道腳步聲走了過來,不過來人卻並沒有靠近,隻是停在了門口。常何悄無聲息的坐起來,視角剛一下移,就掃到了一個伏在床邊的烏黑發頂,唐遇枕著胳膊埋頭趴在被子上,發絲柔軟的垂落下來擋住了有些蒼白的臉頰,顯然已經是睡熟了。常何心中一軟,但想到宗海特意選了這個時候站在門口等他一定是有話要說,還是小心翼翼的下了床,沒有發出絲毫聲音的走了出去。兩人默契地並肩走向樓梯,直到遠離了剛才的房間,宗海輕輕才開口道:“你昏了兩天,唐遇這兩天也累壞了,他一直守著你。”“兩天?”常何神情嚴肅了起來。“……啊,沒錯,”常何笑了笑,剛好兩人走到了客廳,於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常何去看立在牆邊的落地鍾:“所以明天太陽就升起來了,還有十三個小時,我們可以聊聊。”常何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我要給唐遇做點吃的,他醒過來會餓。”宗海:……嘖。廚房裏還剩下不少食物,常何找出了一些牛肉和土豆蔬菜,就準備煎個牛排再煮個湯,宗海倚著桌案看他做菜,一邊看一邊說:“怎麽樣?黑匣子破譯出來了嘛?當時發生了什麽?”“我們被騙了。”常何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遊戲意誌並不在死亡副本組成的屏障之後,相反,那裏是一片黑洞。”常何想起當天的景象,記憶裏全是無聲的寂靜,扭曲的光線和鋪滿了的視野的粘稠鮮血,明明沒有火焰,卻總遍布著一種煙熏火燎的荒蕪氣味,而那一切的中心,在所有人類已知的詞匯中,最貼近的形容就是‘黑洞’了。“黑洞?”宗海皺了下眉,曾經有人假設過,如果人類進入黑洞,那麽他先會被拉伸,然後才會被撕裂,最後和黑洞融為一體。隻是根據常何的話下意識的聯想了一下,宗海就大致明白了常何當時看到了什麽。人在受到過於強烈的刺激和看到無法理解的事情時精神的屏障就會被減弱,就像是一把鑿子在鑿冰一樣,一旦這層屏障被鑿破,人的理性就會崩壞,所以也就不奇怪常何為什麽要將記憶抽出封存,甚至導致他失憶了。一方麵是為了保持理性,一方麵也是為了減少後續的應激性創傷。宗海敏銳的發現常何的手指在發抖,如果可以的話,他並不想要刺激常何,隻是……他還是得問:“你是怎麽逃出來的?”“我拿了道具。”常何說:“那裏雖然沒有遊戲意誌,但或許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能夠穩定運轉吧,那裏放了一個道具被我拿到了。”“道具?猶格索托斯的道具?”宗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愣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猶格索托斯知道大門所在,猶格索托斯即是門,猶格索托斯即是門之匙,即是看門人……等等,門鑰匙,門鑰匙!”宗海的雙眼亮了起來,他提高了音量,有些激動的一把拉住了常何,問:“你是拿到了銀之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