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醒少睡多。


    我覺得我能看見明天的日子越來越少了,每睜開一次眼,窗外的樹枝子上的葉子就綠了好幾分,不知不覺的已經能聽到蟬鳴。


    已經到夏天了麽?


    我略帶吃力的偏頭,白色紗製的窗簾在落地窗前垂落著,陽光灑落進來幾分,淺淺的照在床邊,映著鎖鏈金屬的光澤。


    自從不久前我突然高燒之後,看管我的人就很少開窗戶了,而我已經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拷在手腕上的鎖鏈如有千斤重。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足夠耗死一個絕望之人的精氣神,我憑著心底對哥哥和孩子記掛,以及想親眼看到那群人被報應的那點點殘念努力支撐著,隻是身體越來越燈盡油枯,每次經不住疲憊睡去前總覺得再沒機會睜開眼睛。


    說來奇怪,身體衰弱成這個樣子,我卻很少做噩夢了。


    若是做夢,也多是開心快樂的事情,比如父母與哥哥還在的那段時日,又比如被雷奕明騙得團團轉的那一年。


    越是做這樣的夢,醒來時的心境越是悲涼,漸漸的,我自己都開始不想醒了。


    反正無法離開,隻能被拷在這床上,與其胡思亂想不如睡著了,還能在夢裏尋些歡笑與安寧。


    蟬鳴聲漸遠,清明了片刻的思緒又開始渾濁,眼前那片白色的簾子忽近忽遠,漸模糊漸清晰,看得我頭直暈,隻能無力的閉上眼睛。


    因為剛睡醒,這會兒想立即再睡著沒那麽容易,我隻閉眸休息,醞釀著遲遲不肯來的睡意。


    房門哢嚓一聲被推開,大概是看管我的人又來注射營養液了,我懶懶地躺著,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來者在床邊站定,然後衣袖被擼起,微弱的痛感之後,有液體從手臂處被推進。


    “你們就靠著這個藥劑在給她維持生命?”


    突然,我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


    好像是尹醫生……


    “她現在吃不下任何東西了。”護士說。


    “吃不下去你們不會硬灌嗎?”尹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正常人怎麽隻能靠著營養液維持?現在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再過上十天半個月,你們就給她收屍好了。”


    “病人現在生理性排斥飲食,灌不下去。”


    “你們就這樣一直鎖著她?什麽時間鬆開活動?”


    “大少爺吩咐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能鬆開。”


    “那她這樣多久了?”


    “半年多了。”


    “雷奕明那個蠢貨!”尹醫生破口大罵,“就是把他拷在這床上半年不吃不喝也能餓成幹屍!立即把這些手銬腳鏈給我鬆了!”


    “尹醫生,這個……”


    “這什麽這?你鬆不鬆?不鬆就跟你們大少爺說,這病我治不了,讓他另請高明!”


    尹醫生說著轉身離開,門被嘭得一聲大力甩上。


    看管我的人慌忙追出去,不多會兒人又迴來,然後我聽到開鎖聲,手腕腳腕一鬆,鎖鏈已被取下。


    我沒敢動,依舊在裝睡。


    等那些人再次離開,我又閉了會兒眼睛,才裝做過剛剛蘇醒的樣子睜開眼睛,然後故作詫異地看著自己被解了鎖拷的手腕。


    纖細的手腕蒼白的幾近透明,青色的血管高高鼓脹起來,十個指頭骨節高凸,真如尹醫生所言,隻剩下皮包骨頭,連點肉都快看不見了。母親的那個金鑲玉鐲,還靜靜在手腕處躺著,隻是由於瘦的厲害,感覺稍微一垂手鐲子就能滑落下來。


    我握住床欄,吃力的撐起半個身子,之前因為腰身也被固定床上,連翻身側身都很困難,現在突然能動,我竟然有了一種重獲自由的感慨。


    靠在床頭,隻坐起半個身子似乎就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我無力的喘口氣,動了動腿,聽到嘩啦一聲。


    我掀開了蓋在身上的被子,隻見右腳腳踝處扣著一個金屬扣,金屬扣下連著一個長長的垂在地上好幾圈的成/人手指粗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拷在床尾。


    忍不住低笑,笑了沒幾聲就變成了幹咳。


    大概是在監控裏看到我醒了,看管我的人再度走進來,他們推著一個餐車,上麵擺放著各式的清淡小菜和粥飯,尹醫生也跟了進來。


    “雲小姐,又見麵了。”尹醫生跟我打招唿。


    我沒理他,隻閉眸靠在床頭輕輕地喘息著。


    “你們先出去。”尹醫生將人都支了出去。


    然後我聽到他將門一鎖,緊接著聽到一陣椅子拖動聲,隨即是哐當哢擦砸東西的聲音,我睜開眼睛一看,隻見他正高舉著一個椅子砸監控攝像頭。


    臥室外很快傳來跑步聲,外麵的人見屋門被鎖,立馬用鑰匙開鎖。


    不過等他們開完鎖進來,尹醫生已經將攝像頭砸落下來,他把斷作兩段的攝像頭往看管人手裏一放:“今天開始我就住這屋裏了,不用監視了。”


    “可是……”看管人十分猶豫。


    “沒什麽可是的,你們大少爺要是怪罪有我頂著!”


    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尹醫生這麽硬氣。


    “出去出去,都出去!”


    尹醫生強行將眾人推出了門外,哢擦又上了鎖,還將門上自帶的內鎖鏈也掛上了。


    這麽一來,外麵的人就算有鑰匙開門也進不來了。


    尹醫生走到床邊,我以為他會勸我吃些東西,沒想到他什麽都沒說,而是拖了把椅子一坐,自己端了粥喝起來。


    我看著他喝完粥,吃完菜,將餐車上的飯菜掃了個幹淨,然後推出門去,哢噠又把內鎖鏈掛上。


    原來那些飯不是為我準備的,是也沒用。


    這麽久沒進過食,我看著他吃非但不覺得餓,反而感到一陣陣惡心,隻想吐。


    “說吧。”吃飽喝足的尹醫生兩手一插白衣口袋,“想死還是想活著。”


    我沒想到尹醫生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一時不知怎麽迴答。


    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小瓶液體:“知道這是什麽嗎?”


    我搖搖頭。


    “這個。”尹醫生舉起一個藍色的小藥瓶,“這裏麵的液體,能讓你慢慢睡著,非常寧靜舒適的安睡,還可能會做一兩個快樂的夢,然後你的全身會進入麻醉狀態,直到你的大腦喪失知覺,再也不會對外界做出反應。”


    “這一個。”他又拿起另外一個紅色的小藥瓶,“用不了這麽多,隻要在你完全喪失了對外界的反應後,往你血液裏注射一滴,你就可以和這個世界永別了。”


    “安樂死嗎?”如此安詳的死亡方式,我隻能想到這個。


    “對。”尹醫生將那兩個小藥瓶放到我眼前,“想要嗎?”他又從另外一個口袋裏掏出了靜脈注射器,“你隻要點頭,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實施安樂死。”


    “你不怕雷奕明拿你抵命嗎?”安樂死在龍國是不被法律承認的,擅自執行安樂死是要付法律責任的。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你不必操心。”尹醫生不以為意,“你隻要說,想不想死吧。”


    我盯著那兩個小藥瓶愣了會兒神,輕聲問:“我哥哥……還好嗎?”


    “老樣子。”尹醫生說,“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死了之後我還會一如既往地給你哥哥治療,所以你不必記掛著。”他想了下,又說道,“對了,你還掛著那個孩子是吧?這個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不管那個孩子是誰的,最差的結果也是送到孤兒院養著。”


    聽到孩子,我的手指微蜷了下。


    “雷家找的孤兒院,差不到哪兒去。”


    “他的身體有問題嗎?”


    “你是說孩子?比你好多了,能吃能喝能睡,比別人一歲大的孩子塊還大。”


    “他……”我忍不住問,“他現在是誰在養著?”


    尹醫生指了指自己。


    “謝謝。”淚水忍不住湧上眼眶,尹醫生是個值得托付的人,孩子有他看著,我很放心。


    “那你現在能做選擇了嗎?”他再度將那兩個小藥瓶遞到我眼前,“死還是活?就這一次機會,趁著雷奕明現在無暇顧及你,想死我趕緊給你執行了,不然等他迴來,監控一按上,你想死也死不了。”


    我將那個藍色小藥瓶拿起,裏麵的液體是透明的,在陽光下閃耀著誘人的異樣光澤。


    死還是活著,這半年多的時間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若是想死便不會苟延殘喘到現在,若是想活又怎麽會連一口飯都吃不下去?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矛盾而尖銳,所以我選擇了逃避,就這樣躺在床上,放棄了一切掙紮,等待著上天的裁決。


    若是哪天一夜睡去再也睜不開眼睛,大抵也不會有什麽難過。


    那些記掛著的人,那些仇恨著的事,就這樣隨著我化成一縷塵灰就此散去,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如今尹醫生將這個問題直接拋到了我麵前,我突然不知道如何迴答才是正確的。


    上天讓我死,我不怨不恨,可若是自己選擇了死,那些不甘就會在心底咆哮,可是活著又能怎樣?不一樣什麽都做不了?隻能一日日的沉浸在夢鄉裏,靠著幻象來蒙住現實的眼睛。


    “我懂了。”


    尹醫生突然道。


    他將藥瓶從我手中拿去,然後從餐車下的木櫃立找出一根鋼製的伸縮架立在床側,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針筒,吸出藍色藥瓶裏的液體,如數推進鹽水袋裏,掛在了伸縮架上。


    我看著他像變戲法一樣,從白大褂裏裏外外的口袋裏掏出了輸液所用的一切醫藥用具,最後調整好液體滴速,細小的輸液針頭滴出幾滴晶瑩的液體,折射出陽光晶亮的光芒。


    尹醫生看了我一眼,拉過我的手,就要給我紮針。


    我沒有反抗,卻在看到他真的要把針頭插進血管的時候,下意識的用力想將手抽迴來。


    尹醫生死死拽著不放,他盯著我道:“等死,和現在死,沒什麽區別。”


    我猛然一愣,恍然明白。


    什麽難以抉擇,在將一切都交給老天的時候,其實我就已經放棄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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