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疼痛是從最柔軟的腹部蔓延開來的,千尋驀地驚醒,一手壓上了絞痛的胃,皺了眉緩過最初的那陣眩暈。眼前漆黑一片,不遠處隱隱透著滴水的聲響。她勉力從地上支起身,摸索著堅硬的山石向聲源靠去。


    這是在黑匣山裏的第九天了,她估摸著自己應該睡了半個時辰,還差七個時辰才到第十天。滴水之聲很輕,想必是兩日前下過一場雨,雨水滲透了層層岩石才到了這裏。她警惕地辯聽著四周的動靜,一手扶上了別在腰間的短刀。


    刀柄上硌手的刻痕讓她有些心安,漆黑一片的山石甬道裏,連空氣也變得凝滯。她緩緩摸到了滴水的方位,雖渴極了卻也不敢仰頭去接,隻小心翼翼地用手攏著,再送到嘴邊。


    忽然,黑暗中起了動靜。下一刻,已有一龐然巨物向著千尋飛撲而來。千尋立刻拔刀出鞘,急退兩步,一貓身避過了撲來的那物,手中短刀淩厲上劈,劃中了那物的皮肉,立時有溫熱黏膩的血濺到了她的手上。


    胃中又是一陣絞痛,餓了整整兩天的她並沒有太多的力氣同那物抗衡,她靠在了岩石上凝神細聽,隻等著那物再次撲來。果然,受了刀傷的活物變得愈發兇厲,它卯足了勁急躥而起,喉嚨裏發出唿嚕嚕的聲響,怒極之下動作也快了不少。千尋閃身避過它又一次的飛撲,卻還是被它抓中了肩膀,立刻拉開了好大一個口子,疼得她悶哼一聲,飛出一腳踢向它腹部。


    這一腳卻沒什麽力道,反讓千尋自己向後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那活物竟是在黑暗中露出了兩隻冒著綠光的眼,怒吼一聲便撲倒了千尋身上,利爪刺進她手臂,張了滿嘴的尖牙朝她脖子上咬去。那物重極了,千尋被它壓得竟是一點也不能動彈,她握緊了手中的短刀奮力刺去,手腕卻被那物一爪子拍中,短刀脫手而出飛了出去。腥臭溫熱的氣體噴在她咽喉上,千尋看著那雙野獸的眼睛,手上摸索著地上的碎石。她隻知道,她不能死在這裏,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突然綠光一閃,那活物從千尋身上翻滾了出去,同它扭作一團的竟是個人。千尋飛快地從地上騰起,眯了眯眼看向那一人一獸廝鬥的方向。在暗無天日的黑匣山山腹中待了九日,她的夜視早就好過了常人。那人死死掐著那活物的脖子,一手揮拳朝它頭上掄去,“嘭嘭”之聲不絕於耳。


    千尋警惕地沿著岩壁緩緩一動,找迴了飛出的短刀,卻聽一聲巨吼,那獸突然發了狂性,眼中起了血色,一口咬上了那人脖子。那人急忙用手掰住了它的嘴,僵持在了氣管隨時會別咬斷的邊緣。他憋足了勁道,從牙縫中喊道:“愣著幹嘛,還不動手!”


    正打算扶牆退走的千尋腳下一頓,皺了皺眉,她看著那人背對了她同那獸角力,手指反複摸索著刀柄上凸起的刻痕。下一刻,她身形一閃已到他身前,飛起一刀狠狠紮入了那獸的勁側,手上微一用力就割斷了半截脖子,刀刃借了慣性前滑,一直落到了底下那人脖子邊上。那人卻並不反抗,躺在地上任由刀刃從他頸側劃過,最後釘在了身下的岩石上。


    千尋一動不動地握刀看著他,隻要她手指微微用力,那刀刃便能立刻切入他喉管。卻聽那人忽然悶悶地笑了起來,躺在地上放鬆了身體,指著那隻斷了氣的野獸道:“勞駕替我搬一搬,我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了,現在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


    千尋警惕地看了他半晌,才緩緩將刀拔了出來。她直起身,也不理會,扶著牆迴到方才接水的地方,卻發現水滴已經完全止了,她蹲下身摸了摸腳下的岩石,卻是一點水窪都沒能積起。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喉嚨裏疼得發癢。她迴頭看了眼仍舊躺在地上的那人,緩緩走了過去,抓過他身上的野獸屍體,就著傷口猛喝了兩口血。


    那人終於緩過勁來,從屍體地下挪了出來。他剛坐起身,千尋就捏了斷刀戒備地後退。他無奈地抓了抓頭發,指著千尋手上的野獸屍體不好意思地問道:“能讓我也喝一口嗎?”


    千尋抹了抹嘴,手上的短刀一揮,立刻割下了一整條獸腿。她提了獸腿起身,謹慎地向著黑暗深處退去。


    那人見她放開了獸屍,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狠狠吮著傷口上的血液。等他解了渴,立刻騰身而起,向著千尋的所在追了上去。他邊走邊捂著嘴幹嘔,撇了嘴說道:“別走啊,等等我。進來了這麽久,整天都是些豺狼猛獸的,你是我頭一個遇見的活人。”


    千尋皺了皺眉,也不理他,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無奈實在沒什麽力氣,很快又被他追了上來。


    “唉,你竟然認得路?我一路上過來做了好多標記,可這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做了標記也看不見。”


    那人見千尋總不說話,又道:“遇到你運氣真好,不然我非得被困死在這裏。黑漆漆的地方,我一閉眼就會做噩夢,一睜眼就要在那畜生口下討生活。你呢?你都是怎麽過來的?你怎麽不說話?是啞巴嗎?”


    千尋忽然止住了腳步,沉聲道:“閉嘴,你這樣會將人招來的。”


    “這裏還有別人嗎?那不是挺好的,大家聚在一起,也好輪流休息,熬過二十天就能出去了。”


    千尋默然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方才那頭狼已經能吃了我,你為何要出手救我?”


    那人微微一愣,道:“那頭狼要吃了你,我當然要出手啊。”


    千尋聽了,眉頭微微一動,仿佛這人說了十分荒唐的話。不料那人突然向前邁出一步,伸出手來向她頭上摸去。千尋本能地向後一退,手上的短刀立刻護在身前。


    那人尷尬地將手縮了迴去,又舉了起來在自己胸前比了比,道:“你才到我這兒,應該就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吧。”他微微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麽,緩緩底下頭去,輕聲道:“我以前也有一個妹妹,和你差不多大。”


    千尋不懂他想說什麽,隻覺得這人有些喜怒無常,行事全無邏輯。在黑匣山裏,人人想著的隻是自保,即使偶然遇上,也隨時可能拔刀相向。因為在斷了水糧的黑匣山裏,每隔兩個時辰就會被放進一批餓過頭的野獸,一個人饑渴交加之時,要殺野獸已是極其困難,除非是遇到了同樣饑渴之□□力不支的人,才有可能將對方充作食量,以繼續對抗野獸,就像方才她對待那頭狼一般。黑匣山裏的人早就不是人了,他們同野獸一樣在這裏勉力生存,他們也必須比野獸更懂得茹毛飲血的生存法則。


    她默然轉過身,繼續向黑暗中走去。那人又立刻跟了上來,說道:“你還這麽小,就被他們丟進了這裏。不過沒關係,現在有我在,肯定能讓你熬過去的。對了,我叫星河,你叫什麽?”


    千尋心裏覺得這人好生聒噪,她警惕地聽著四周的動靜,卻幸好沒因為他的這番聒噪引來什麽野獸或是人。她又向前走了許久,那人卻在她身後時不時地說幾句話,她忽然止住了腳步,出手如電地將手中的短刀架上了他的脖子,踮了腳逼近他麵前冷冷說道:“我叫極月。從現在起,你最好給我閉嘴。”


    ……


    不是一場好夢。


    千尋睜眼醒來,卻是多了一身冷汗。她微微動了動手指,仿佛那把短刀上刻痕的觸感仍在。她眨了眨眼,可眼前一片漆黑,竟是同方才夢中的情形一致。她驚得從床上坐起,警惕地退到了牆角,伸手向腰間摸去,卻摸了個空。


    近在咫尺的地方突然有了動靜,衣袍布料摩擦後發出的悉索聲傳來,一人伸手拉開了床前的布簾,向她伸出手來。千尋擰眉,隻待那手靠近,忽側頭避過,五指迅如閃電地伸出抓向那人的咽喉,另一手鎖了那人的手臂一扯,將那人這個扯進了簾布之內。她側身壓了上去,指尖緊緊扣住那人的喉管,膝蓋一錯鎖了他的雙腿。


    一切都發生在轉瞬間,她壓低了聲音喝道:“誰派你來的?”


    床上,李隨豫被她扣住了咽喉,整個壓在身下。他有些詫異地看著千尋,柔聲道:“阿尋,是我。”


    千尋微微一愣,仿佛時空錯亂。她茫然地看著身下那人,卻又是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鼻間傳來淡淡的雪鬆香。她緩緩鬆開了手,又伸手摸上了李隨豫的臉,忽然手指頓在那裏,全身的血液湧到了臉上,一張沒什麽血色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她慌慌張張地將他放開,從他身上爬了下來,跌跌撞撞地向床沿爬去,邊爬邊支吾道:“睡糊塗了,睡糊塗了。”


    李隨豫從床上坐起,伸手拉住了她道:“你別動了,我去倒杯茶來給你。”


    千尋跪坐在床上低下頭點了點,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方才那番舉動很是丟人。她將頭探出床簾,向著李隨豫的方向輕聲問道:“隨豫,我沒弄疼你吧?”


    李隨豫輕笑一聲,自桌上斟了熱茶,道:“不疼,下次可以更用力些。”


    千尋聽了訕訕一笑,接著簾布被人拉開,李隨豫將一直薄瓷茶杯放到了她手上。她舉起茶杯仰頭一灌,隻覺嘴唇和喉嚨口都疼的發癢,溫熱的茶水裏竟像是帶了淡淡的血腥氣,就像是她渴極時灌了口狼血一般。想到這裏,她眉間不由自主地擰起,握著瓷杯的手指漸漸收緊。


    “唉?這瓷杯可不牢,一會兒碎了小心紮手。”李隨豫拍了拍她的手指讓她鬆開,接著又遞了個瓷碗到她手裏。


    千尋接了碗,問道:“我這是在哪裏?”她一邊問,一邊將碗放到嘴邊喝上了一大口,這才發覺整張嘴裏苦得發慌,還帶了要命的腥臭味。她連忙捂了嘴想吐,卻聽李隨豫道:“咽下去。”


    她也無處可吐,隻好依言咽了下去,苦著臉道:“這藥這麽苦,誰寫的方子?”


    李隨豫卻淡淡答道:“荀掌事寫的方子,良藥苦口。”


    千尋卻將碗遞了迴去,道:“這藥敗胃口,真喝完了我都不用吃東西了。”


    李隨豫卻不接,道:“無妨,反正你今日也不能吃什麽東西,喝些白粥就行了。”


    千尋聽罷,臉上更苦。她悻悻拿迴碗嗅了嗅,驚道:“這藥好大的手筆!百靈蛇的蛇膽,帝釋天靈芝,都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稀罕東西,你真舍得呀!”說罷,她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道:“幸好方才沒吐了。”


    給你吃的,什麽東西會不舍得?李隨豫看著她將藥喝得幹幹淨淨,又遞了杯茶水過去給她漱口,道:“昨日便將你帶到我府上了。聽荀掌事說,你身上的舊傷約莫有個六七年了。”他微微一頓,轉頭看著千尋,繼續道:“經脈上的大傷最是折壽,按說你前幾年養得還算不錯,涵淵穀的沐風心法更是養人,可你倒好,這才一個月的功夫,舊傷新傷湊做一堆了。”


    千尋低著頭,手上來迴摸索著杯口,並不說話。


    李隨豫道:“又不高興了?”


    千尋抬頭衝他眨了眨眼睛,雖看不見,但眼睛仍像是會說話一般,她淡淡一笑,又低了頭,道:“哪裏會不高興,除了我師父,也就你會管著我。”


    李隨豫歎了口氣,伸手從她手裏拿出了那隻瓷杯,放到了一旁的小幾上,可握著她的那隻手卻沒鬆開。他挨著千尋坐了下來,替她理了理淩亂的頭發,又拿了巾帕給她擦臉。他邊擦,邊柔聲道:“知道我心裏記掛你,你怎麽就不知道多記掛我一些。”


    千尋被他擦得有些癢,又有點臉頰發燙,伸手要去拿,卻被李隨豫輕輕拍開。她隻好低頭躲,嘴裏止不住哈哈笑了起來,道:“別碰我的臉,別碰別碰。”


    李隨豫手上微微一頓,收了迴去,將巾帕交到了她的手中,起身走到了房間中央。他背對了千尋,耳根卻也是紅得發燙,心髒一下下像是撞到了胸腔壁上,方才千尋躲閃的時候,小巧的耳垂擦到了他的手腕上,可就不知怎麽的,身體裏就像是有股火苗躥了起來,燙得他一刻都坐不住。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灌了杯茶水,也沒多大效用。卻聽千尋忽然一拍自己的額頭,道:“差點給忘了!”


    李隨豫聞聲望去,見千尋也將頭轉了過來,麵上斂了笑,帶著難得的肅然開口道:“梁侯殿下,與我同來的趙清商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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