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天光日出僧未起,看來名利不如閑。


    楚國早朝,從來都是五更而起,響鞭開朝,不管是文臣武將,俱都得在五更前進入宮中,留在班房,等待開朝。


    如鍾家這般,離皇宮近些的,四更左右起來便能趕上,而那遠的,有的甚至三更便要起身,那時候,天還黑著,月光高掛呢。


    當然,上朝早,下朝自然也早,楚皇從來不怎麽過問朝政,一般早朝最多超不過一個時辰。隻是,下朝了,普通官員可以離開,各自迴府或當值,但鍾老爺子和鍾平卻是不然。


    他二人身居高位,還要待楚皇處置地方事宜,所以,一般情況下,天不黑,絕不會迴府。


    就連午膳,基本都是在宮中用的。


    此一次,大周氏抬頭望了望天,隻見紅日高懸,時不過正午時分,這父子爺倆兒竟然就迴來了,不免驚訝,“父親,相公,這是怎地了,可是出了什麽大事兒?”


    若無事,怎麽這麽早迴來,臉色還這般難看?


    “今日朝中,楚昭發難叁奏魏淵,他的錦衣衛官員,已經被罷免,貶為庶民了!”鍾老爺子沉默了好半晌兒,最後幽幽歎了口氣。


    “什麽?楚昭叁奏魏淵?為什麽?難不成是他發現了……”是魏淵偷盜的名單?毓秀一怔,顧不得什麽,直接邁步上前,連聲追問。


    “或許是吧!”鍾老爺子點點頭,眼中猶豫,不大確定的道:“亦或許,他是覺得我鍾府是個威脅,卻拿我和你父親無法,又無法動搖太子身邊根深地固之輩,這才拿魏淵開刀。”


    “怎麽能這樣?”毓秀緊緊抿著唇,雙拳緊握,“魏淵好不容易才得了三品武官之值,那不容易……這是他在大楚的發展和前程,怎麽就,就這麽給抹了,萬歲爺實在是太不公了……”魏淵沒了前程,被貶為庶民,眼瞧在大楚沒了未來,那他,會,會不會決定迴大遼!!


    畢竟,在楚國,他是被萬歲免官的罪人,很難在複起,而迴遼的話,他確是皇子之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是人都知道該如何選擇。


    一想到魏淵會離開,此生再見希望渺茫,毓秀心中說不出的難受,並不怎麽痛苦,卻仿佛被掏空似了的,什麽都不願意想了。


    “毓兒,不可對萬歲爺無禮,此乃犯上之罪。”鍾平沉聲斥她,臉色陰沉,卻沒有往日那麽嚴厲,很明顯,他對這個結果也不滿意,“終歸,楚昭是萬歲爺的親生子,又因蘇仕明之事,萬歲爺自覺得虧待了他,這才……”


    “若不是有太子出麵求情,幫著魏淵頂了罪,怕如今,他連性命都保不住了!”鍾平恨恨。


    “太子出麵求情?這到底是怎麽迴事?”毓秀蹙了蹙眉,有些不解。


    鍾老爺子便將朝堂上發生的事兒,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毓秀,甚至連太子和楚昭被罰禁閉三日都說了,最後還歎道:“太子這次出麵兒,雖是救了魏淵,可卻把自己陷進去了。”


    身為太子,楚暉其實並沒有指揮錦衣衛的權利,畢竟,那是直屬楚皇的勢力,太子此舉,可大可小,端看楚皇在不在意了。


    “楚昭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日後恐成禍端啊!”鍾老爺子麵帶擔憂,一瞬間仿佛老了十歲般,連背都有些彎下來了。


    “總歸,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吧!”鍾平亦無可奈何。


    父子倆說了會兒子話,大周氏便將他們請進了正堂,時已至午時,便是在煩心擔憂也該到用膳的時候了,如此,一行人來到正堂,擺下膳食,卻均都無精打采,草草用過便罷了。


    用過午膳,鍾老爺子和鍾平自去書房商談事務,為未來可能越來越艱難的事實而討論,按往日毓秀的脾氣,這等事,哪怕被怪罪,她當然也要去參與一番,但今朝,午膳過後,眼看著鍾老爺子和鍾平離開,毓秀卻依然坐在那兒裏,雙眼迷茫著,不知在想什麽。


    “毓秀,你在想魏淵?”將公公和相公送出門去,大周氏轉迴頭進屋來,瞧見女兒的樣子,當真又心疼又生氣,不由冷冷開口。


    “啊!?娘,我,我……”毓秀一怔,搖了搖頭,張口仿佛想要說什麽,但最終卻依然啞聲。


    “毓秀,娘不是無情無義的人,魏淵為咱們鍾家賣命,幾次顯死還生,又救過太子,救過你,娘從底往外感激他,可是……”在是感激,身份就是身份,大周氏不可能把親生女兒‘感激’出去,“娘也年輕過,知道你和他之間是什麽感覺,但是……”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迷茫又傷懷的模樣,不由歎了口氣,“以往你和他便是地位不同了,如今,他更是被貶了官,一介白身,跟你便更加不可能了。”


    “魏淵是為了咱們鍾府才落得這個下場,娘願意幫他,可是,他是被萬歲爺金口玉言下的旨,想要複起難上加難,此朝是不可能了……若日後,太子有幸得登高位,娘會親自去求皇後娘娘,還魏淵一個公道!”


    “隻是,我兒,萬歲爺雖然年過五旬,可身子卻還是硬朗的,二十年不敢說,可十年壽命肯定還有,你今年已經十七了,可還能耽誤的起十年!”大周氏語重心常。


    “娘,我,我……”毓秀語塞,眼底有些濕潤,卻不知該說什麽話來反駁。


    身為文臣世家,鍾家不可能出一個跟混血蠻人結果的女兒,更別說如今魏淵還是庶民白身,這不是大周氏勢力,而是,時勢如此,鍾家就是站在清流的位置上,天下文人之首,想當得起這個稱號,自然也要付得起代價。


    “娘知道你擔心魏淵,娘可以同意你去看望於他,但是,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娘相信你也知道的很清楚。”大周氏伸手撫了撫毓秀的頭發,溫聲對她道:“你從來都是最懂事的孩子,你不會讓娘傷心,讓鍾家蒙羞的,對不對?”


    “是,娘,我知道了,我不會!”毓秀呆怔怔的,好半晌兒沒說話,最終點了點頭。


    大周氏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一陣巨痛,幾乎就想不管不顧,同意了她和魏淵的事兒,但想想鍾家百年清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惶惶離去了。


    她怕,在多看兩眼,便會忍不住心軟。


    正屋中,雙目怔怔瞧著母親離開,毓秀呆坐在那兒,眼角滑下兩滴晶瑩的淚。


    ——


    得了大周氏的許可,毓秀又實在擔心魏淵的情況,哪怕知道相見不如不見,但終究還是擔憂。


    在屋中呆坐了半晌兒,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出府。


    “晚翠,去準備馬車吧!”毓秀如此吩咐。


    “可是,要去魏府?”晚翠小心翼翼的問。


    “嗯。”毓秀點點頭。


    “小姐……”晚翠張了張嘴,眼底帶著明顯的擔憂,仿佛想在說什麽的模樣,卻還是沒說出口,隻是猶猶豫豫的退身下去,準備馬車了。


    嗬嗬嗬!看著晚翠遲疑的背影,毓秀忍不住低笑出聲。


    鍾毓秀啊,鍾毓秀,連晚翠這小丫鬟都能看出你和魏淵不合適,你為何還要執迷不悟?你承諾他什麽了?你放棄了什麽?你憑什麽都不想付出,隻憑一句‘舍不得’,便要托著人家魏淵為你舍身賣命,不清不楚?


    你憑什麽?魏淵又欠了你什麽?前世為你拚盡性命還不夠,今生,難道你還要害人家一輩子嗎?


    毓秀毫不留情的在心中斥罵自己,仿佛這樣就能清醒過來,放過魏淵,也放過自己,但是,無論罵的怎樣狠,如何毒,她眼角的淚卻幾乎根本未曾停過。


    心痛的好似無法唿吸一般。


    晚翠動作利落,出得大廳,去二房外吩咐車夫,馬車很快便到了位,毓秀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帶著兩個小丫鬟,坐上馬車,一路往魏府去了。


    車輪緩緩而動,馬蹄聲響,坐在車廂中,毓秀拚命的控製著情緒,但到達魏府門前這時,她已經基本上恢複正常了。


    最起碼,表麵上是恢複正常,看不出什麽不對了!


    “姑娘,到地方了,您挪挪步吧!”來到魏府門前,馬車緩緩停止,外間,車夫恭敬的聲音傳來。


    “姑娘,奴婢扶著您!”晚翠率先開了車廂門,掀開簾子,一步邁下去,站穩之後,便迴身去扶毓秀。


    拉著晚翠的手,毓秀小心踩著小凳子下了車,站在魏府門前,她示意車夫去叩門,隻是,還未待他有所動靜,不遠處,一輛金壁輝煌,廂頂還點著東珠的花壁車由遠而近,停在了魏府門口。


    “謔,這車好漂亮啊!”晚翠不由驚歎出聲。


    鍾府雖是富貴,但素來講究清淡雅風,對那等華富之美,並不太能欣賞,鍾老爺子寧願花一萬兩買塊完全看不出好壞的前朝灰墨硯台,也不願花一千兩買件珍寶擺放,由此可見鍾家的家風了!!


    似那花壁車,雕花為欄,墜珠做串,紅木的車廂,霞錦紫晶紗的簾兒,六匹雪白俊馬,看起來揚揚赫赫,當真又漂亮又威風。


    怪不得晚翠羨慕。


    “這車……好生眼熟啊!”毓秀輕疑一句,喃喃出聲。


    花壁車緩緩停在魏府門前,兩個衣著華麗的丫鬟下車,放下梨木的小嘰子,隨後,車下便下來位相貌嬌俏,嘴角帶笑,身上穿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緞裳,下配煙雲蝴蝶裙,外披件八團喜逢厚錦鑲銀狐皮披風,頭帶錦翠百鳥朝鳳冠的女人。


    “素兒……”毓秀瞧了她兩眼,驚唿一聲,“你怎麽來了?”


    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平南將軍的女兒——曾當眾表示愛慕魏淵,願嫁他為妻的劉素。


    “鍾姐姐,好巧,咱們竟遇到一塊兒了!”劉素伸手拉起披風,滿麵歡喜的迎上前,挽住毓秀的手臂,她驚喜的道:“我這迴來兒,是來瞧魏淵的。”


    “今天我爹爹下朝,說是昭王叁奏了魏淵,把他錦衣衛都指揮使的官職給抹了,還把他貶成了庶民,我這不是……心裏有點擔心他,就,就過來看看他嘛!”劉素麵上帶著些許飛紅,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但到底還是大大方方的說著。


    她愛慕魏淵,這是事實,她並不覺得有什麽丟人,哪怕魏淵拒絕了她,但愛慕就是愛慕,她付出的真心,就算魏淵不能接受,她不覺得後悔。


    “你,你到當……”毓秀微微抿唇,瞧著劉素的模樣,心裏竟說不出的,竟有些羨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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